
沈子丞(1904年—1996年)先生是我國近現代著名的書畫家,人物、山水、花鳥無不擅長。縱觀沈老一生,從致力于費曉樓一派的初學,到“泊來海上,見聞漸廣”的追索,再到“東南書畫社”時期的融眾家之長,在藝術人生的前半期形成了自我風格的幾次突破。本文以沈子丞早期有關文獻為基礎,梳理其藝術演變的幾個關鍵節點,對不斷突破自我始終保持藝術創新性的內在與外在因素進行探討。
一、初創期
沈子丞出生在歷史文化積淀深厚的浙江嘉興,原名沈德堅。兒時便對繪畫產生濃厚興趣,和近代很多畫家最初的學習一樣,也是從臨摹畫稿開始的。出生在桐鄉的著名人物畫家潘雅聲(1852年—1921年),于1898年左右搬到嘉興居住,影響眾多學子。[1]少年時代的沈子丞即受取法費曉樓(1801年—1850年)的潘雅聲影響,一度追摹其淡雅清麗的人物畫風。我們從早年出版的石印本《沈子丞集古人物畫稿》,尚能窺見早期“改費派”帶來的影響。
1920年,經父親在上海的好友中華書局的顧軼庭(1873年—1925年)介紹,年輕的沈子丞在編輯所圖畫部謀得一個實習職位。顧軼庭受到經理陸費逵(1886年—1941年)推崇,書局出版的尺牘、廣告、證書、商標等印前書寫,多都出自顧軼庭之手。[2]
中華書局藏書豐富,且多耆宿碩彥,沈子丞便在工作之余請益問學,廣泛研讀古代詩文、筆記、畫史、畫論,大量臨摹歷代名家精品,畫藝為之大進。在書局前輩的鼓勵下堅持繪畫創作,但此時“還都跳不出費曉樓一派的老稿子”。[3]99-110
1922年,鄭午昌(1894年—1952年)從杭州到上海中華書局就職,[4]沈子丞又多了一位談畫論藝的師友。鄭午昌在談及前代畫家潘雅聲時曾提到“嘗從子丞聞先生行誼,則甚心敬之”,[5]可見二人有較多互動。鄭午昌以淺絳山水為主,取法宋、元諸家,筆精墨妙,創作之余也關注畫理研究,美術史經典讀本《中國畫學全史》即撰寫于這個時期。沈子丞于20世紀30年代始編纂的《歷代論畫名著匯編》深受鄭午昌畫學史觀的影響,以挖掘傳統畫學文獻為鵠的。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評價其“于每代之前,皆先撰彼代繪畫概述一篇,說明當時社會背景,略述源流演進之緣故”。沈子丞另有《圖畫的鑒賞》(中華書局1948年出版)一書,從東西藝術比較視野出發,積極回應了鄭午昌《中國美術史》(中華書局1935年出版)提出的觀點。
沈子丞上海早期的藝術活動多見于報端。1926年7月12日《申報》《丙寅美術社之組織》的消息稱:“由上海美術家蔣潤生、余時、沈子丞、徐進等,組織專繪廣告畫、商標畫、封面畫、小說插圖畫、地圖、山水、人物仕女、翎毛花卉、走獸、古今畫品,兼制雕版、銅鋅版。”此可從一個側面了解沈子丞最初在上海接觸的多元文化環境,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后來的藝術觀念。
20世紀20年代,海上書畫社團林立、古今書畫展覽異常頻繁,自然也吸引了沈子丞的目光。1928年4月,曾在上海美專任英文教師的許士騏(1900年—1993年)發起“中國古今名畫展覽會”,除時人作品外,還展出周文矩、巨然、米芾、黃公望、趙孟頫、文徵明、張路、石濤、華嵒、黃慎等宋元明清二百余件古畫。[6]鄭午昌此時已兼任上海美專國畫系教授,沈子丞在鄭師引介下,拜訪海上書畫前輩,與同齡畫人切磋技藝,正如他自己所言,正是“泊來海上,見聞漸廣”(沈子丞《歷代論畫名著匯編·前言》,世界書局1943年9月初版)的時代。同年11月由趙半跛(1868年—1934年)和謝公展(1885年—1940年)發起的“秋英會”第一次展覽,沈子丞以改琦(1773年—1828年)人物畫風走進公眾視野,被評為“神似改七薌”。俞劍華(1895年—1979年)《秋英先參記》一文詳細記錄了此次盛會,有藝壇前輩曾熙、黃賓虹、王一亭、吳待秋、錢云鶴、黃藹農等,亦有中堅力量如張善孖、錢化佛、丁六陽、許征白、張聿光、王師子、俞寄凡、鄭午昌、馬孟容、奚屠格、王陶民、陶冷月等人參加。沈子丞還結識了年齡相近的張大千(1899年—1983年)、錢瘦鐵(1897年—1967年)、王個簃(1897年—1988年)、吳青霞(1910年—2008年)等當時的畫壇新秀。[7]20世紀30年代沈子丞廣交師友,留下眾多雅集合作繪畫,也呈現了當時濃厚的藝術氛圍。在雅集同人合作的《蔬果圖》鄭午昌題記中,記錄了當時彼此唱和的隨性與暢快:“一日曉起戲寫黃芽菜一顆,遇子丞來,為補筍兩指,以示藹農,曰:妙哉!又添三條胡蘿卜。辛壺見之曰:是不可不有以襯之,作藥芹兩把。于是高懸壁間。數日后,而筍旁忽添荸薺一、麻姑三,審之則征白筆也。”刊登在《紫羅蘭》雜志(1929年第4卷第6期)上的沈子丞與鄭午昌、張大千、張善孖、經頤淵、張聿光、馬孟容、王師子共同創作的《花果雜陳》,也是此時名家匯聚一堂的寫照。

1929年初,沈子丞以《踏青圖》參加由何香凝、陳樹人、經亨頤等發起的“寒之友社”第一屆畫展。鄭逸梅(1895年—1992年)在《展覽雙記》中記述了當時的感受:“鄧春樹《梅花》一幀,古艷有致;謝玉岑一屏對聯,令人作換鵝之想;吳待秋《山水》,精凝氣煉,不易多覯……沈子丞《踏青圖》,妍靜得體。”[8]本年黃賓虹召集的紀念“神州國光社”創建25周年活動與“藝苑繪畫研究所”雅集,均見有沈子丞身影。同年9月,書畫家歡迎橋本關雪(1883年—1945年)到滬,沈子丞與許征白、鄭午昌、錢瘦鐵、孫雪泥等共同創作仕女與山水數幀,以之為賀。[9]
仕女畫以外,“對弈”也是沈子丞極為喜愛的題材,廣受好評的《圍棋圖》入選1929年全國第一屆美術展覽會,并刊登在《美展》第8期。一同雅集的前輩黃賓虹,曾撰文《弈通論說》,提出棋理與畫理“同法天地,當無以異”的觀點。[10]沈子丞同時期亦輯錄有廣收歷代文獻的《圍棋叢譚》[11],至今也被圍棋界時常引用。縱觀一生各個時期,以“對弈”為題的作品為數眾多,如《一籬清秋》(1961年)、《圍棋圖》(1979年)、《五老圍棋》(1980年)、《水閣圍棋圖》(1981年),晚年創作的《對弈圖》(1986年)、《松蔭對弈》(1987年)、《松窗戲弈圖》(1990年)、《竹林對弈》(1991年)等,對人物姿態的表達都極為傳神。

1930年春,鄭午昌組織的“蜜蜂畫社”第一次畫展,沈子丞以《春曉》同列名家行列,收入1931年中華書局出版的《當代名人畫海》。同時期創作的《執扇仕女圖》,格調清新高雅,以古人詞意為基調,運疏朗之筆墨,暢懷己意。沈子丞對詩詞的見地,得益于早期跟隨中華書局編輯所張獻之(1877年—1945年)、陳萌軒等先生的學習。此后大部分的創作,常以詩入畫,造語清雋。文學與繪畫的關系,成為沈子丞一生探討的重要課題,在題語中多有闡發。他《圖畫的鑒賞》一書說到六朝以后的中國繪畫是“一種文學和繪畫相混的綜合藝術”,繼而富有創見地提出處理詩畫關系的兩種視角,其一是“畫與詩的表面結合,就是用繪畫來描寫詩意,使詩意與畫意一致,或者就將詩句題在畫上,互相襯托,成為一種有機的結合。畫因詩句而增趣,詩亦因畫而更加活現”。其二是“畫與詩的內面結合,就是畫的意境、布局、筆墨、色彩完全還詩化,使畫的本身就等于一首詩。”[12]3當然,兩種詩畫關系的運用并非是孤立的,在創作中往往要融會貫通。沈子丞的詩意畫,喜引陶淵明、杜甫、王維、白居易、周敦頤、李清照、辛棄疾等人篇章,在詞句吟誦中將感情融入。其《稼軒詞意圖》《易安詞意圖》《陶潛飲酒詩意》《修竹圖》《探梅圖》《采蓮曲》《楚天千里清秋》等是探索畫與詩互相襯托的作品;而《宋人詞意》《赤壁夜游圖》《采蓮曲》《屈子行吟圖》《停琴聽泉圖》《山水畫冊》(十開)更強調畫面本身詩境的傳達。87歲時繪制的《唐人詩意冊》仍在思索援詩入畫之理,以詩畫精神自勉:“余畫稚拙,愧不能盡詩之妙。今借詩以壯我之筆,每一歌韻則神氣自出。”
詩詞之外的收獲,是有更多機會品鑒古今繪畫真跡。1930年的“蜜蜂畫社”畫展,不僅展示了時人畫作,還另辟古畫展區,將曾熙、閻培棠、丁輔之、張宗祥、張大千、陳小蝶、李祖韓等人的珍貴收藏公之于眾。[13]根據當時《申報》報道,除高克恭、石濤、八大山人作品以外,尚有吳偉、陳洪綬、華嵒、羅聘等眾多人物畫作品(參見《書畫訊·蜜蜂畫社古今名畫展覽會》,轉引自王中秀,曾迎三《曾熙年譜長編》,上海書畫出版社2016年出版,第768頁),年輕的沈子丞在觀展中大開眼界。同時期沈子丞在王一亭(1867年—1938年)先生的梓園看到周臣、黃慎等明清畫家之作,王一亭還為即將出版的《沈子丞集古人物畫譜》題簽。最讓沈子丞記憶猶新的鑒古經歷,是20世紀40年代在龐萊臣(1864年—1949年)老先生處遍覽“虛齋”藏品,先后看到唐寅、仇英的仕女,陳洪綬山水人物花卉合冊,華嵒人物山水等眾多古代名畫。近距離研讀原作,不僅提升了對傳統的認識,拓展了對畫家畫史知識的構建,也為此后的論著出版埋下伏筆。

各大書局還將當時展出的古今名作印制成珂羅版畫冊,以便于學者的繼續研究,《蜜蜂》《美展》《每周》等刊物開辟的古畫版面也頗受人矚目。20世紀20年代至30年代是私人藏家將古畫集中出版的時段,在高野侯(1878年—1952年)及鄭午昌的積極推動下,中華書局版藏畫集陸續面世,[14]其中如1919年《梅瞿山黃山圖冊》(唐吉生藏,高野侯鑒定)、1930年《石濤和尚山水集》(大風堂藏,鄭午昌、張善孖鑒定)、1933年《華新羅人物山水畫冊》《黃癭瓢人物山水集錦》《陳老蓮歸去來圖卷》(兩峰草堂藏,鄭午昌、黃般若鑒定)等,畫冊常置沈子丞案頭,為之后的創作研究帶來持續性影響。
1920至1930年的海上十年,對繪畫的新認識集中體現在廣益書局1933年出版的《沈子丞集古人物畫譜》中。前文提及的丙寅美術社好友蔣潤生在序言中說:“余友沈君素精六法,以書畫感人,嘗圖前賢事跡,編為畫譜。稿成示余,余于畫理雖屬門外漢,然觀其好善之誠運匠心于德化之中,所謂技近乎道者。”可見其不僅是繪畫技巧的總結,畫譜體現的“前賢事跡”也承載著一定的德化作用。畫譜中臨仿的陳洪綬、仇英、華嵒、費曉樓、顧洛等143幅人物作品,正是對此前觀摩學習的總結,體現了人物畫技法多樣風格的嘗試。芭蕉、桐樹、梅蘭竹菊、松柳、蓮花、菖蒲、書卷、香爐等文人畫符號貫穿全書,以詩意化手法表現的讀書、題畫、策杖、論道、彈琴、吟誦、對酌、放舟、賞月等主題,及倪瓚洗桐樹、諸葛亮修身養德、伯樂相馬、蘇東坡游赤壁等古代典故,顯示了沈子丞對文人審美及儒家傳統的認同。風格上,在繼承“改費”一派秀潤纖細特點基礎上,素淡醇厚之風已初見端倪。

《畫譜》中所涉及的題材在沈子丞其后幾十年的創作中持續呈現,于不同時代、心境下賦予新的演繹。其中如文人畫常表現的“撫琴”主題,在20世紀40年代的《抱琴圖》《青山吟懷》《桐蔭蕭韻》《昭君出塞》《花陰吹笙》《琵琶起舞圖》與晚年的《停琴聽泉圖》《松壑鳴琴》《東山絲竹圖》《援琴高趣》《月夜鳴琴》《援琴得高趣》《彈琴圖》中,均以鳴琴詩句入畫,繞梁之音仿佛響徹耳畔;另外,沈子丞常借“對酌”主題暢敘幽情,華人德曾在文章中回憶沈老在燈下趁微醺揮毫的場景。[15]尹石先生亦曾提到沈子丞善飲,每每畫到與“飲”有關的題材,筆觸就豪放起來,題詩亦一反常態,變清麗為沉雄,詩風為之壯闊。[16]從20世紀30年代的《南山進酒》《柳下閑酌》,60年代的《醉八仙圖》《醉里乾坤》到80年代的《春社醉歸》《太白醉酒》《松蔭小酌》《且進懷中物》《疏林飛泉圖》,筆墨中傳遞著人生各階段的心境變化,作于生命最后歲月的《白發漁樵》,引明代楊慎《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詩句,暢抒面對跌宕起伏人生的豁達胸襟。
畫譜中多幅羅漢繪畫,已呈現趨于成熟的衣紋表現手法。20世紀30年代沈子丞為上海吉祥寺雪悟上人繪制的《白描羅漢》扇面,他頗為滿意,題曰:“以卷云法成之,自覺別成一格。”此法隨后運用于《梧桐畫闌月明斜》對仕女衣紋的處理。60年代所作《十八羅漢卷》,線條俊朗,已至空靈澄明之境。華人德先生在卷后評價其“筆墨蒼潤、氣息高古,論者以為在費曉樓、改七薌之上,洵非虛鑒”。
二、風格的轉變與確立
沈子丞早期師自“改費”的工筆雙鉤技巧,于20世紀20年代中后期已然純熟。1929年左右,又融入了清代華嵒(1682年—1756年)(參見薛永年《華嵒研究》,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1984年第1版,第45-48頁)的蘊藉樸實之風,開始追求自然寫意的筆法。到20世紀40至50年代,經過對宋代李公麟、馬和之,明代張路、陳洪綬,清代任伯年筆法的一路追索,最終建立了屬于自己的風格體系。

沈子丞于華嵒意趣最相投,認為既能力追古法,又能脫去時蹊:“近代畫人能以韻勝者,唯新羅還以當之。體兼眾妙,而不露鋒芒,又不受法度所拘,而能妙在法度之外,則韻自遠。”[3]99-110沈子丞曾對華嵒《松鶴圖》中樹木、山水、花鳥相互映襯的構圖方式表示贊嘆,他說:“此種截取布局法,在中國畫中甚為少有,然含蓄不盡,頗見巧妙。”[12]51-53沈子丞20世紀40年代創作的《青山吟懷》《世事付滄波》已能準確把握華嵒傳情表意的技巧。華嵒著名的《豆棚閑話》系列,成為沈子丞所常運用的圖式,從早期的《豆棚講經》《早稻登場》《豆蔭清話》到后期的《鄰叟相呼話夕陽》《滿村聽說蔡郎中》,其營造的鄉鄰小景曾帶給觀眾深刻印象。兒童是人物畫常表現的主題,古代畫家多為之寫照,華嵒有《童戲圖冊》《村童鬧學圖》等膾炙人口的作品傳世,沈子丞亦有眾多此類作品呈現,1944年出版的《東南書畫集》第一集中便刊登了表現兒童嬉戲場景的《竹林逸趣》,四十年代《賣糖圖》《長發其祥》《歲朝圖》《嬰戲圖》及后期《牧牛圖》《童戲圖》《閑看兒童捉柳花》《童趣圖冊》《春風得意》都堪稱佳。沈子丞筆下的兒童,無繁復的筆墨,唯以單純的線條和醇厚的色彩取勝。

20世紀40年代初期,由唐云、白蕉、馬公愚、梁俊青、周煉霞等組織發起了“東南書畫社”,以培養藝術人才,發揚國粹為宗旨。1944年11月發行第一集《東南書畫集》,序言由白蕉撰寫,刊印數幅教師及社員作品,而第一幅作品則是唐云的墨荷。沈子丞與周煉霞同列人物仕女畫教授名單,山水、花鳥教授為唐云、鄭石橋、張炎夫和龐左玉,書法金石由馬公愚、白蕉、來楚生等擔任。在叢書預告一欄,有白蕉的《書法問題十講》、杜進高的《漢印義法》《四方風辭考釋》,沈子丞的《國畫鑒賞》《歷代繪畫概述》《歷代論畫名著匯編》赫然在列。對學科、授課、修業、學費、獎勵等都做了詳細規劃,可見東南書畫社已具有較為完備的師資和課程。
教學同時,社員的藝術交流也異常頻繁,有大量沈子丞此時的合作書畫傳世,如與孫雪泥合作的《仕女圖》《梅花美人》,與唐云、錢瘦鐵合作的《芭蕉人物圖》《紅葉達摩像》,與華西岳合作的《唐云三十歲像》,與馬公愚合作的書法成扇,與來楚生合作的人物扇面,與陸小曼合作的書畫作品,與沈尹默合作的《黃帝廣成子問道圖》《花陰吹笙》,與賀天健、張石園、趙叔孺、鄭慕康、鄭午昌合作的《蔬果圖》等,都是以東南書畫社為紐帶廣泛交游的寫照。社里同人彼此提攜,切磋技藝,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此一時段,沈子丞創作風格也逐漸穩定,畫名也為之大振。

華嵒人物畫技法曾學南宋馬和之用筆,如《桐陰問道圖》《夏景山水圖》等,強調線條粗細變化與起伏的用筆,即取自馬和之的柳葉描。1958年冬,沈子丞在上海曾見馬和之《唐風圖》冊真跡。此作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據徐邦達《趙構書馬和之畫〈毛詩〉新考》一文考證,北京故宮博物院有兩件馬和之《唐風圖》,一件為卷軸,一件為冊頁。按照《學畫回憶瑣談》中的描述,沈子丞臨摹的是其中的冊頁版本),取材于《詩經·唐風》,用十二幅畫面對詩歌予以詮釋,構圖洗練,只畫近景或中景,遠景代以空白,或只畫人物。其藝術構思、意境、造型,都帶給沈子丞深刻印象,在題跋中以“清新飄逸,殊非凡手所能”錄其所觀真跡之感受,也“始知新羅所從出了”。[3]99-100沈子丞對此臨本珍愛有加,直到晚年一直在身邊陪伴,于1982年重裝此冊贈予友人。馬和之的影響見于沈子丞作于1986年的YfdkjpyWLCsZykyO94e9R0QBxP1cICRHCz8YKyUd1qM=《援琴得高趣》,樹木、衣紋的處理明顯可見。馬和之之后,無論是民間還是宮廷,都未再有完整的圖釋《詩經》的作品出現。[17]

1986年出版的沈子丞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第一本書畫集,還提到一位曾師法的畫家郭清狂(《沈子丞書畫集》前言稱其“人物師法華嵒、郭清狂,山水取法石濤”,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6年12月第1版)。明代郭詡(1456年—1532年),江西泰和人,號清狂道,郭詡與張路(1464年—1538年)、蔣嵩等畫家一度被何良俊、高濂等學者貶斥,何良俊《四友齋畫論》一書中稱:“南京之蔣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張平山,此等雖用以揩抹,猶懼辱吾之幾榻也。”高濂《遵生八箋》稱其為“畫家邪學”。高居翰(James Cahill)曾撰文分析這些畫家遭到貶斥的原因。[18]實際上郭詡、張路等人一方面籠罩在戴進、吳偉的盛名之下,另一方面處于吳門文人畫風逐漸興起的時代背景之中,因其職業畫家的身份與風格放逸的筆墨,使其在畫史上更多地背負了“狂態邪學”的惡名。[19]沈子丞學畫不拘于一宗一派,認為畫無定法,各派均有其所長,若僅僅拘泥于一家之法,則“猶如只見泰山之雄,而未睹黃山之奇也”。[20]20世紀50年代末期,在寓居姑蘇張氏之西樓時曾見到張路的一幅《人物圖卷》,此卷現藏天津博物館,被命名為張路《淮南王升仙圖卷》,卷末還存有20世紀60年代初期白蕉、唐云、來楚生等人題寫的陶淵明詩句。在《歷代論畫名著匯編》中,張路雖也被描述為“專尚粗毫頹放”,但可上溯至浙派傳統的“健拔勁銳之風”仍被沈子丞所欣賞。沈子丞題跋中稱,于一夜間臨成《人物圖卷》,并名其為《淵明故實圖》。晚年沈子丞以其中一段《淵明漉酒》為原型,參以自己的筆法,創作了《棄官賦歸圖》。實際上沈子丞晚年的作品如《飲中八仙詩意》等豪放一路畫風,都帶有浙派的影響,其用意也正是對“高古樸偉”之風的進一步探尋,但更重要的是,從明人郭詡、陳洪綬等畫家身上,正彌補了早期所缺乏的勁捷突兀之趣。

對于近代大多數人物畫家來說,陳洪綬(1598年—1652年)是永遠繞不開的一位取法對象。沈子丞有作于1944年的《仿老蓮仕女圖》傳世,其上留下了與畫家賀天健(1891年—1977年)的一段有意思的對話,賀天健先題道:“老蓮不作人間相,翠羽明珠天上裝。三百年來風氣絕,薪傳忽見瘦腰郎。”半月之后,沈子丞對賀天健的贊賞表示謙虛的回應:“惜予工力未逮,不能仿佛為愧耳。”沈子丞繼續說道:“此幀撫老蓮居士本,老蓮用筆、用墨,實兼龍眠、子昂之妙,故其衣紋圓勁,設色古淡,而態度妍雅,了無俗相。”(乙酉元旦沈子丞作《仿老蓮仕女》題跋)此處提到的“龍眠”即北宋畫家李公麟(1049年—1106年),字伯時,號龍眠居士,以簡練圓勁的用筆之風為世人所重。1958年前后,一幅傳為李公麟的《維摩演教圖卷》(此作曾為徐邦達所藏,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在上海出現,沈子丞遂從藏家手中借出,傾注幾個月時間臨摹研究全卷。馬和之與李公麟的“發現”,為沈子丞后期高逸醇厚之格奠定了基礎。

結語
鄭午昌曾用“精密工麗”和“高古樸偉”形容清代人物畫的兩種取向(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第十一章《清之畫學》概況)。沈子丞此前對于“精密工麗”畫風已頗為熟悉,其后一路上溯風格源頭,以博覽為工,參以華嵒的“蘊藉樸實”,李公麟、馬和之的“高古樸偉”,化解了早期“改費”略顯纖細的一面。同時在詩詞藝術的熏染下,逐漸形成渾厚、高古的風格。20世紀40年代末期,經過大量的藝術實踐,沈子丞已經形成自己“異于時流”的人物畫風(《1947·中國美術年鑒》,中國圖書雜志公司1948年10月發行)。晚年于蘇州得天獨厚的人文環境里,讓沈子丞后期的創作更多了靜謐沉雅的氣息,昭示了“蒼勁渾厚”時代的來臨。
(作者單位:青島農業大學藝術學院)

參考文獻:
[1]徐賢卿.晚清潘振鏞、潘振節兄弟藝術軌跡概述[J].榮寶齋,2023(11):62-101.
[2]陸費逵.陸費逵文選[M].北京:中華書局,2011:96.
[3]沈子丞.學畫回憶瑣談[M]//上海書畫出版社.朵云:第7集.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4.
[4]鄭午昌年表[M]//丁一鳴.海上書畫人物年表匯編(一).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117.
[5]鄭午昌.畫苑新語[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24:100.
[6]王中秀,曾迎三.曾熙年譜長編[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6:663.
[7]王中秀.黃賓虹年譜[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5:203.
[8]黃顯功,張偉.海派書畫文獻匯編[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9:1051-1052.
[9]王中秀.王一亭年譜長編[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0:492.
[10]王中秀.黃賓虹談藝書信集[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321.
[11]沈子丞.圍棋與棋話(附錄)[M].上海:世界書局,1941.
[12]沈子丞.圖畫的鑒賞[M].北京:中華書局,1948.
[13]鄭午昌.實驗與教訓[J].蜜蜂,1930(2).
[14]吳鐵聲.我所知道的中華人[M]//中華書局編輯部.回憶中華書局·上編.北京:中華書局,1987:24-36.
[15]華人德.沈子丞先生[M]//華人德.古薇山房文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1:33-40.
[16]南鄉子.詩書畫棋推四絕——沈子丞的繪畫[J].收藏家,2002(12):10-13.
[17]黎晟.馬和之《毛詩圖》研究[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23:286.
[18]高居翰.江岸送別:明代初期與中期繪畫[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124-192,151-153.
[19]趙琰哲.墨妙好手,還是狂態邪學——從畫史評價的變化找尋浙派畫家張路的雙重面貌[C]//浙江省博物館編.明代浙派繪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
[20]沈子丞.壺廬庵談畫瑣記[M]//上海書畫出版社.朵云:第五期,上海書畫出版社,1983.
本專題責任編輯:石俊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