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粒粒滿
春江對著眼前這個印有顆粒飽滿紅杏仁圖案的包裝箱,想了很久。終于想起來,這應該是前些年他去過的杏仁小鎮里一家鮮榨杏仁汁店鋪的標識。
春江有個癖好,出差時喜歡往家里帶一些土特產。杏仁小鎮顧名思義,以杏仁聞名。做好采訪工作,他便沿街閑逛,一家家與杏仁相關的店鋪讓人目不暇接,杏仁、杏干、杏脯,林林總總。
春江仔細端詳著,一樣新鮮的物品映入眼簾,鮮榨杏仁汁。他心里歡喜,打算把這個帶回去讓家人品飲。他看著店主熟練地壓榨杏仁汁,鼻腔被杏仁香一點點填充著。
春江問過幾家店鋪杏仁汁的價格,絲毫不差。他眉頭緊蹙,想起來商界管這叫扎堆效應。
春江不是內行,只有通過觀察分析每一家的購買量來確定杏仁汁的質量優劣。
他發現不遠處有一家叫作“粒粒滿鮮榨杏仁汁”的小店站滿了人,于是走過去,排在后面。他聽見前面的人議論,真不知道這家店鋪的老板咋想的,生意這么興隆也不擴充店面。有人接過話茬,這可能也是一種營銷策略吧。又有人說,老板就一個人,忙不過來……他看了看老板,面龐敦厚,身材瘦削,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略顯斯文。
春江真沒想到,前面的顧客一語中的,等排到他的時候,杏仁汁賣完了,瞅著清香甘潤的杏仁汁樣品,他無奈地笑笑。
晚上,當地的朋友盡地主之誼,請他吃飯。朋友知道他酒精過敏,專門帶了鮮榨杏仁汁,席間聊到那家杏仁汁店。朋友說,別看他家店面小,但每賣出一瓶,會給福利院孩子捐五毛錢。上個月,市電視臺還專門為他做了一期節目呢。
第二年,春江知道同事出差經過杏仁小鎮,特意打電話托同事帶幾瓶粒粒滿杏仁汁,并一再叮囑要早去排隊。同事下火車急匆匆趕過去,很快排上位置。同事撥通他電話得意地說:“春江,三天后,你就可以品飲到鮮美的杏仁汁了,該怎么謝我呢?”
同事萬萬沒想到,老板聽聞后斷然拒絕賣給他鮮榨杏仁汁。同事不解地問:“難道你家的杏仁汁不能送人嗎?”
老板說:“不是不能送人,而是不能三天后再送人?!蓖略噲D再追問,后面排隊的人有些不耐煩,嚷嚷聲此起彼伏,他只能悻悻作罷。
采訪時,春江將這些事告訴了福利院院長。院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粒粒滿杏仁汁的老板就是咱福利院長大的孩子?!?/p>
春江心里暖了一下,溫暖的感覺襲上心頭,腰身很自然地挺了起來。
院長想了一下說:“你知道老板為什么不賣給你同事杏仁汁嗎?”
這件事困擾春江多年,百思不得其解。
院長拍拍他肩膀,說:“因為在三天里杏仁汁會發生微妙變化,影響到它純正的味道,這樣會影響聲譽,所以老板寧肯不做這筆生意。”
春江看著院長那溫和的眼睛,心里忽然像打開一扇門,一束陽光照射下來,豁然開朗。他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醇露真滋味,口口杏仁香?!?/p>
小河流水嘩啦啦
華燈初上,根生靜靜地坐在父親身旁。
電視畫面唯美,山谷里樹木的春芽在斜風細雨中緩緩滋生。父親最愛看《人與自然》,喜歡聽主持人磁性的嗓音“春天來了,萬物復蘇……”說著,說著,雪融化,冰融化了,河水流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沉睡的河床有了勃勃生機。
根生看得入神,鼾聲鉆入耳內。他轉頭,發現父親倚著沙發靠背睡著了。
五年前,根生從老家把父親接進城,高樓大廈,寬敞街道,舒適房間。那陣子,父親心里美滋滋的??粗^內整齊劃一,布置有序的花草樹木,暫時忘記了那個與他息息相關的村落,但他念情,隔三岔五給村里的親戚朋友打電話敘舊。
前些天,大伯過壽,根生驅車陪著父親回了趟老家。一路上,父親的眼神像攝像機,閃著光,山川、田野,披紅掛綠。久違的土地,讓他有一種回到家的親切感。從高速下來不久,父親覺得腰有些酸,讓根生把車停在河床旁一處寬闊地。父親一邊吧嗒煙,一邊看著干涸的河床,額頭的皺紋漸漸擰在一起。這樣的時節,不見了河水蕩漾,波光粼粼,更不見了清幽河邊洗衣的女人和嬉戲弄水的孩童。
根生翻曬著記憶,小時候在河里光著身子像魚一樣游動,大一些走河堤去上學,邊走邊背英語單詞,背詩,背課文,這條河在晨曦和晚霞中迎來送走了他無數個晨昏。河岸上的樹為他遮擋許多陽光,送來許多微風。
父親提出去看看河堤南岸的樹林。父親當村支書的時候,在南岸種了不少樹苗。春天里,一棵棵樹苗從土地里躥出來,南風一吹,就成了閃光的綠絲絳,手挽著手傳遞著溫情。父親擔心樹苗損壞,在河畔搭建簡易窩棚,吃住在里面。幾年下來,那些樹長得又高又粗,無數葉子在風中輕輕擺動,綠樹成蔭,河岸上灑下幾排陰涼,父親的影子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間拉得很長,很長。眼見土地沙化緩解,嘩啦啦的河水聲灌滿了耳朵,父親笑了。
到了南岸,父親沿著河堤走了幾個來回,除了河灘上星星點點生長的落寞小草,河床在陽光下暴曬著。父親坐在河堤上,一根接一根抽著煙。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頭緒,眼前發黑,不敢再往下想了。
父親從老家回來后,整宿整宿睡不著,偶爾還會淚盈滿眶。根生帶父親去市里最好的醫院看過病,檢查費用沒少花,就是找不到病因,醫生給開了些幫助睡眠的藥物。在藥物的催促下,父親總算能艱難入睡,這一覺長短不一,多則三四個小時,少則一兩個小時,父親的目光愈發渾濁。根生動過找心理醫生的念頭,被父親罵了一通。
每天臨近傍晚,根生心里就產生一種說不出的愁緒。
看著父親酣睡的樣子,根生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夜色漸濃,電視中的春光走遠,閃現出夏花的絢爛,秋葉豐美,冰雪漸漸覆蓋了大地……父親猛地一下坐直身子,反復念叨著流水聲,流水聲怎么沒了。
根生仿佛在霧靄中看到一縷晨光。第二天,他打開電視,一遍遍錄制回放小河流水的嘩啦啦聲。
夜幕降臨,街燈次第閃亮,交相輝映,色彩夢幻。根生端著果盤,走進父親房間。父親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根生遞給父親一根香蕉,有些緊張地問道:“爸,想啥呢。”父親嘴里喃喃地說:“好好的一條河怎么就斷流了呢?我們離不開河流啊?!?/p>
根生悄悄打開手機,溪水潺潺,水聲叮咚,清脆悅耳……
父親緩緩閉上雙眼,那睡姿如此熟悉,水一樣清朗。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