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兩進的老式房屋。以天井為界,前面是老丁家,后面是老王家。
房屋緊臨破舊狹長的古巷。
一九八三年前,一切都相安無事。五十歲不到的老丁、老王,早上澆澆天井里幾盆一點也不金貴的花,晚飯后搖著大芭蕉扇殺兩盤,然后哼幾句“刁德一”,睡覺。
一九八四年,老丁受大街上老張的啟發,到百貨公司批回十打火柴、十斤咸鹽、八塊肥皂、五包香煙、十個麻餅、一桶散裝酒,還有針頭線腦等幾樣小物件,把烏黑的吃飯桌半張門里半張門外往門檻上一卡,批來的貨色往桌上一擺,“丁記”小店就從無到有地誕生了。
可哪怕一根針,古巷人還是習慣多跑幾步路,到街上的百貨公司去買。老丁開店就像沒開店。這樣老丁、老王生活規律也就一點也沒打破。老丁澆花時每每自嘲“沒事做,看人吃豆腐牙齒快”。老王則在走馬將軍時掩飾住滿臉智慧,說,哈,吃一塹,長一智嘛。
問題是,“丁記”小店漸漸引起了古巷人的注意。這一注意,生意就漸漸好了起來。早上澆花,壺剛對著那盆指甲花,“肥皂,肥皂”,老丁連忙丟下噴壺去接錢找零;“老丁,來包‘大前門’”,老丁只得放下手里的卒。等買賣好“大前門”再回到棋盤,半天也想不起著數,沒趣,收棋。
老丁、老王之間出現了不一致。
再后來,老丁干脆花也不澆棋也不下了。貨賣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快。終于有一天,整個前堂變成了門面,只留下一條窄窄的、僅可側身而過的通道,供兩家進出。
老丁、老王的生活規律也就徹底不一樣了,生活也拉開了檔次。
老丁為兒子在城南高檔住宅區定購了小別墅。喝早茶、舞寶劍、數鈔票成了老丁新的癖好。老王沒有門面,下棋又沒了對手,只剩下隔三岔五憋著怨氣澆悶花。兒子談個朋友帶回家,看看這既不靠街又不著店的破房子,一句話也沒有就含蓄地走了。兒子就開始和老王吵。被吵得煩不過的老王就紅著臉去找老丁,商量在前堂給他放張小桌子也賣點小百貨。老丁說,我做不了主,你問我兒子吧。老王就去問老丁的兒子。老丁兒子說,王伯,這前廳是我們家的,都市場經濟了,能留條路給你進出還不算客氣的呀。
這樣又過了幾年。同在一爿屋檐下,兩家卻越發不可比擬了。老丁、老王也完全適應了各自的生活狀態,包括兩人頂頭相碰裝作視而不見,也沒了當初的那種尷尬了。
這天早晨,老王正在那盆久已不澆開始發蔫的花前發呆,從前廳進來幾個拎桶提尺的小青年,用皮尺橫一拉、豎一量,又用刷把蘸著紅漆往墻上一抹,對老丁、老王說,根據城鎮規劃,這條巷子要拓寬,建成主街道,從前門到這天井,都在拆除紅線之內,你們必須在半月內自行拆除,補償按每平方米……
老丁臉白了,老王臉紅了,老丁、老王都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
晚上,老王正架著大腳,哼著久違的“刁德一”,老丁來了,找老王下棋。找來找去,總缺幾顆棋子,兩人就用扣子代替。老丁下著下著就紅著臉說,這一拆,你就成了大街上的門面了,嘿嘿,老哥,能不能辟塊桌子大小的門面賣給我。老王把手里的炮慢慢地舉起來,臉紅紅地說,我做不了主,你問我兒子吧。老王的兒子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水跑出來,丁伯,我正嫌我家這門面太小了呢。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