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古今清談萬選》是明代萬歷時期具有代表性的“詩文小說”選集,限于篇幅齊整的考量,編者有意對選錄文本進行增飾、刪減與調整。編者通過深描細寫,特別是加強因果關聯或嵌入和詩環節,使篇幅較短的筆記體小說變為傳奇體小說。同時,又將篇幅較長的傳奇體小說進行改造,突出內容的虛幻、情節的集中。此外,編選者還通過改易篇名、凸顯人事主體地位、調整議論文字等方式對原文本進行提煉整合。《古今清談萬選》的文本改寫提高了小說的審美價值,促進了小說的文體變異與文本流動。《古今清談萬選》之后,崇禎年間選本《幽怪詩談》在其基礎上進一步加以提煉和潤飾,形成了一個文本集群,可見其在小說演變史上的意義。
關鍵詞:《古今清談萬選》;調整;文本流動;文體變異;《幽怪詩談》
中圖分類號:I207.4"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2-0768(2024)06-0055-06
收稿日期:2024-01-29
基金項目: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明代傳奇小說選本研究”(2023SJYB1100);江蘇師范大學博士學位教師科研支持項目“明代傳奇小說創編研究”(22XFRS047)
作者簡介:梁建蕊(1987-),女,河北邢臺人,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博士,主要從事明清小說研究。
《新鐫全像評釋古今清談萬選》,又稱《古今清談萬選》或《清談萬選》,是明代萬歷時期典型的“詩文小說”選本,共選歷代經典小說六十八篇。晚出的崇禎年間選本《幽怪詩談》從《古今清談萬選》中擇取四十六篇小說文本,可見該選本在明代持續而廣泛的影響。《古今清談萬選》的編者有著明確的版式安排,“往往一篇是4個半頁文字版面,2個半頁合為一圖,總計6個半頁,半頁10行20字,則每篇小說往往控制在1600字以內”[ 1 ]。入選《古今清談萬選》的原文本,篇幅長的如《剪燈余話·秋夕訪琵琶亭記》長達3800余字,篇幅短的如《法僧遣祟》470字。《古今清談萬選》的編者分別要刪減2200余字、擴增1100余字,編輯修改力度很大。此前,任明菊、任明華《〈古今清談萬選〉的編者、來源、改動及價值》曾從刪改開頭和情節等方面略及《古今清談萬選》編者的刪改情況[ 2 ]。通過深研文本,會發現,篇章體例與文本字數的統一規范,決定了《古今清談萬選》除對篇幅較長的文本進行刪改而外,也對篇幅較短的文本進行增飾。筆者在前人研究基礎上,進一步系統化分析《古今清談萬選》的文本改寫策略及小說史意義。從文本內容的改訂上來看,《古今清談萬選》對前人小說的改寫大體可以分為增飾、刪減與調整完善三個層面。
一、《古今清談萬選》對選文的增飾
《古今清談萬選》中選錄的有些小說雖情節曲折,但文本摹寫并不細膩,有些因果聯系交代也不夠顯明,缺乏人物之間的生動對話,可以說是介于筆記小說與傳奇小說之間的準傳奇體小說,如《法僧遣祟》《魏沂》《張客奇遇》等。對于這類小說,《古今清談萬選》的編者以增飾為主。其采取的主要策略有:
第一,加強文本細部之間的因果聯系,尤其注意把原文本未曾詳細交代的故事起因予以細膩化呈現,以為后續情節的展演做好預設。如《古今清談萬選·配合倪昇》改寫的原文本題名《法僧遣祟》,可見于《西樵野記》《才鬼記》《祝子志怪錄》等書,原文是一篇筆記小說。《西樵野記》保存的原文本開頭部分作:
湖州郡學倪昇,成化丁酉,假讀一僧舍。[ 3 ] 697
《古今清談萬選·配合倪昇》則改寫為:
烏程倪昇,敏士也,父曰倪老,居積饒富,愛昇英敏,為擇師有專教焉,故昇以有教而專學,年十六補邑庠弟子員,于居宅東,開辟一園,極闊大,中構書院一所,粉飾壯麗,命昇延師肄業其內。[ 4 ] 156-157
對比可見,《西樵野記·法僧遣祟》的原文開頭,并未交代倪昇家境、年齡、科考情況,《古今清談萬選·配合倪昇》一一予以補充。關于其補充改訂的用意,編者眉批揭示道:“構居而擇師,見倪老之善教;十六補邑庠,見倪生之善學。”[ 4 ] 157這一情節的補充為后文倪昇與女鬼聯詩唱和埋下伏筆。此外,《西樵野記·法僧遣祟》寫倪昇寄居在僧舍,《古今清談萬選·配合倪昇》則改為居住在自家書院,這一細節上的修改是為了照應后文倪昇父親發現兒子被妖所惑的情節。《西樵野記·法僧遣祟》前后部分情節缺乏連貫性,前面寫倪昇寄居僧舍且未提及其父親,倪昇似為孤身一人,后文又突然出現其父親“竊室視之”的內容,情節突兀,前后矛盾。選本的編纂加工理順了小說的行文脈絡。
作者在對事件因果聯系的銜接之中,特別注意場景意境的渲染。如《古今清談萬選·旅魂張客》文本源出自《夷堅志·張客奇遇》。《張客奇遇》的開篇如下:
余干鄉民張客,因行販入邑,寓旅舍,夢婦人鮮衣華飾求薦寢。迨夢覺,宛然在旁,到明始辭去。[ 5 ]
《旅魂張客》開篇則改作:
余干縣鄉民有張客者,因行販入邑,寓旅舍。夜甫更盡時,碧天云杳,皎月無塵,樹影橫窗亂,梅香入夢清。張以孤宿,始繾綣不成寐,繼而神思恍惚似寐,而心則醒然。乃夢一婦人鮮衣華飾,求薦寢席,朗朗有聲。既覺,其婦人宛然在傍,到明始辭去。[ 4 ] 192
相較而言,源文本《張客奇遇》情節簡短,猶如案件審查報告,沒有任何主觀情感上的記述。《旅魂張客》則增加了張客旅寓時的種種感受。時間上,“夜甫更盡”卻輾轉難以入睡。作者通過他的行動、思想、感受再現那個藝術空間。客居他鄉,看到碧天皎月、樹影凌亂,這正是內心繾綣難眠的外化寫照。而梅花香氣四溢,陣陣清香進入夢鄉。在似睡未睡之間,夢見一位著裝華麗的夫人自薦枕席,并且似乎還聽到了其配飾的金玉之聲。這一系列描寫充分調動了各種感覺器官,通過視覺、聽覺、味覺等藝術感官,還原了初見時張客的獨特記憶。且補充的文字解釋了其夢遇美人的緣由。正因為明月高懸,更覺孤枕難眠,美人夢境的陪伴緩解了其孤單的心緒。
第二,《古今清談萬選》作為一部富有特色的“詩文小說”選本,常常在原文本基礎上增衍獨吟詩詞或詩詞唱和的橋段。編者在增入詩詞前,往往先有場景的鋪墊。如《古今清談萬選·綏德梅花》文本源出《西樵野記》卷五的《桂花著異》。《桂花著異》言:“亨獨處舟中,扣舷而歌。”[ 3 ] 705《綏德梅花》則插入大量詩文,且增加了諸多鋪墊,“維時息兵休士,捲甲偃旗,從容停駐,而不知日之西,天之瞑矣。亨獨坐舟中,無可對談論者,因扣舷朗吟二律……”[ 4 ] 319兩文相比,《綏德梅花》前一句的鋪墊,較之《桂花著異》更有咀嚼空間,因為戰勝歸來,故而偃旗息鼓,從容歇息。不知不覺太陽落山,黃昏之后黑夜將至。這普通人感受不到的和平與寧靜氣息,是沙場將軍最安心、也最容易動容流露真情的時候,故而興之所至又無人訴說,只能扣舷而歌。此情此景,恰切圓融,如在眼前。其朗吟的第一首詩歌曰:“大明一統承平日,海宇蒼生敢不毛。天馬銜花開苜粟,野人獻酒熟葡萄。九重雨過江山潤,萬里云收日月高。稽首犬戎應恐后,西行大將捲征袍。”[ 4 ] 319這一首詩抒懷寫心,表達作者身處大明盛世,心里充滿昂揚斗志,渴望開拓疆土,而令四夷來朝的決心。再如《鴛渚志余雪窗談異·西子泛雪傳》原文作“(倪生)方議賦詩一賞,忽聞閣外嬉笑之聲”[ 6 ] 173。《古今清談萬選·倪生雪夜》則于“賦詩一賞”處嵌入詩歌:
生因口占一律云:“六出奇花者,殷勤舞朔風。江山銀浪裹,世界粉團中。氈塞充饑客,寒江獨釣翁。應知三尺厚,還喜十年豐。”吟甫就,忽聞閣外嬉笑之聲。[ 4 ] 77
這里倪生吟誦的詩篇是描述雪景的,起因是倪生在大雪初晴后,步出居室,看到銀裝素裹的雪景,興之所至,發而為詩。貼合文本情境。
文本人物除了因情景即興賦詩而外,還有不少聯吟唱和的橋段。如《古今清談萬選》收錄的《孔惑景春》改寫于《孔淑芳記》(見存于選本《稗家粹編》卷六)。《孔淑芳記》寫“善吟詠,美風調”的徐景春夜遇美人孔淑芳,為其所魅惑事。原文寫徐景春受到美人邀請,“徑之女室,遂薦枕席之歡,共效于飛之樂”[ 7 ] 384-385,僅敘述艷情之事,而未詳述其過程。《古今清談萬選》則基于徐景春“善吟詠,美風調”的性格,增加二人聯吟唱和的內容。這些詩詞是對《剪燈余話》之《田洙遇薛濤聯句記》中田洙與薛濤聯句詩的移植。《田洙遇薛濤聯句記》的主體情節為田洙夜遇唐代歌伎薛濤,人鬼相戀,賦詩唱和,將這對才子佳偶吟詠四時佳句的詩歌變為《孔惑景春》中徐景春與美人聯吟唱和的詩歌,也合情合理。這種移植其他暢銷小說文本詩詞的方式映現出濃濃的商業氣息,同時也從側面印證了時人對詩詞吟詠唱和的興味。
二、《古今清談萬選》對選文的刪減
《古今清談萬選》的編者通過增衍細部因果,或嵌入和詩情節,使篇幅較短的筆記體小說變為傳奇體小說。同時,編者也常常將篇幅較長的傳奇體小說進行一定程度的刪減,以符合既定的板式文字要求。其簡化策略主要有:
其一,由實到虛的改寫。傳統的小說創構受制于長期以來“補史之闕”的寫作觀念,往往不敢直言不諱地標榜創作的虛構性。如唐人傳奇明顯采用了虛構手法,但當時的小說家在實際創作中并不敢明確地宣稱小說創作的虛構性。作者在構思的時候,常常將小說發生的時間、地點坐實,以增強故事的真實性與可信度,表明自己的客觀立場。如《續玄怪錄·楊敬真》中詳細記載楊氏飛仙的時間為“元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夜”[ 8 ] 73,而《古今清談萬選》在將該小說易名為《虢州仙女》的同時,也將原文確切的日期虛化,僅以“一日”一筆帶過,增加文本的玄幻色彩。若規定時間,則顯得板板正正,文氣亦失去跳脫仙幻之感。除了虛化文本的發生時間之外,編者還將顯示故事真實性的地點或與友人話談異事等與文本情節無關的聲音刪除。如《古今清談萬選》卷四所選的《西顧金車》是在唐人傳奇《宣室志·謝翱》的基礎上刪節成文,其中著重改動的就是結尾處,也就是謝翱與非人類的美女幽會后之進展。《謝翱》結尾曰:
翱雖知為怪,眷然不能忘。及至陜西,遂下道至弘農,留數日,冀一再遇,竟絕影響。乃還洛陽,出二詩,話于友人。不數日,以怨結遂卒。[ 9 ] 79
《西顧金車》則簡化為:“翱雖知其非人,眷然不能忘,終結怨而卒。”[ 4 ] 420對比可見,《謝翱》寫謝翱繞道弘農的情節有助于凸顯謝翱的深情,不過“出二詩,話于友人”以證確有此事的情節,只是為凸顯事件真實發生過,與主體情節無關,于是編者將之刪除,給讀者以留連感嘆的虛無縹緲之余味。
其二,編者為了使故事內容更為集中,往往對與主體情節無關的旁出人物、細節等內容作簡化處理。如《古今清談萬選》卷二的《婕妤呈像》出自《剪燈余話·秋夕訪琵琶亭記》。《剪燈余話·秋夕訪琵琶亭記》主要講述文士沈韶夜遇元末陳友諒宮女鄭婉娥,并與之賦詩論詞、暢談歷史等事。在原文本中,作者還濃墨重彩地敘寫了很多其他人物與事件。《秋夕訪琵琶亭記》開篇用了大量篇幅寫沈韶為擺脫周圍人薦舉拉攏的煩擾,選擇遠游,“乃拉中表陳生、梁生,乘峨舸巨艑,載萬億重貲,遨游襄、漢間”[ 10 ],還插入他們之間表達個人志向的交談。這些人物的交談與文本主體情節無關,在后文也無照應。《婕妤呈像》刪削這些與主體情節無關的細事,開篇直接交代主人公鄭婉娥與沈韶二人的身份、才華,為后文兩人論詩談詞作好鋪墊。《秋夕訪琵琶亭記》中,沈韶詳盡地向鄭婉娥總結了陳友諒的敗亡原因。《婕妤呈像》則以“韶遂細數其人及其所以敗亡處”一筆帶過,自然切換到主人公鄭婉娥這里,“麗人凄然,且曰:‘但言風月,不必深言。’”這樣的處理,將小說的敘事重心緊緊圍繞在凡人與前朝女鬼暢飲論詩的主題上。再如《古今清談萬選》卷三的《新鄭狐媚》選自《剪燈余話·胡媚娘傳》。《胡媚娘傳》寫黃興遇到狐精幻化而成的美女,被道士尹澹然識破,后作法將狐精震死。文本詳細錄入道士剿除妖狐的檄文,還寫了道士作法時召神將鄧、辛、張三帥等細節。剿殺狐精的具體場面與文本主體情節狐精惑人無關,《古今清談萬選·新鄭狐媚》在選錄時均予以刪除,僅簡述作“澹為按劍書符,立招神將,俄而黑云滃墨,白雨翻盆,霹靂一聲,媚娘已震死阛阓”[ 4 ] 221。
其三,刪減原文本不合情理之處。如《古今清談萬選·虢州仙女》改寫自唐李復言《續玄怪錄·楊敬真》。《楊敬真》篇末,楊氏返回家鄉,“謝絕其夫,服黃冠”。但行止卻與之前大相背離:
邯以狀聞州,州聞廉使。時崔尚書從按察陜輔,延之,舍于陜州紫極宮。請王父于別室,人不得升其階,唯廉使從事及夫人得之,瞻拜者才及階而已,亦不得升。廉使以聞,上召見,舍于內殿。虔誠訪道,而無以對。罷之。今在陜州,終歲不食,時啖果實,或飲酒三兩杯,絕無所食,但容色轉芳嫩耳。[ 8 ] 75
《虢州仙女》則改為:
邯以狀聞于州,州聞于上官,乃居王父于別室,官為給養。而恭政終歲絕煙火,或時蹈果實或飲酒三兩杯,見在陜州云。[ 4 ] 115-116
對比以上結局,《楊敬真》明顯有幾處硬傷:一者,楊恭政是以奉養王父為由,請求返鄉。但《楊敬真》篇中,返鄉之后的楊恭政卻居住在官府準備的“紫極宮”,父親別居一室,與前文所說的奉養公公的說法相悖。二者,楊恭政升仙之事,驚動了廉使、尚書等,甚至連皇帝也來尋求飛升之術,反觀一般“瞻拜者才及階而已”,呈現出明顯的世俗等級差距,與前文“性本虛靜”“凝神而坐,不復俗慮得入胸中”的本性決然不同。三者,返鄉之后的楊恭政“絕無所食,但容色轉芳嫩耳”,與前文正常生活相比,割裂太過。人物的言行舉止等完全悖逆前文,造成人物形象的割裂感。對比可以發現,《虢州仙女》將原來的結局進行很大的調整。雖然文字簡短,但亦有可取之處。楊恭政接受了官府贈與其老父的給養,但并沒有接受官府準備的豪華宮觀。同時,《虢州仙女》延續了前文“虛靜”“凝神”的日常行止,也接受了茅君“無自墜其道”的告誡。前后文保持高度一致。
其四,刪減人物間的對話。如《古今清談萬選·洛中袁氏》改編自《傳奇·孫恪》,明顯刪減了原文中的對話。《傳奇·孫恪》篇中孫恪與袁氏初見時:
后因來搴簾,忽睹恪,遂驚慚入戶,使青衣詰之曰:“子何人,而夕向于此?”恪乃語以稅居之事,曰:“不幸沖突,頗益慚駭,幸望陳達于小娘子。”青衣具以告。女曰:“某之丑拙,況不修容,郎君久盼簾帷,當盡所睹,豈敢更回避耶?愿郎君少佇內廳,當暫飾裝而出。”恪慕其容美,喜不自勝,詰青衣曰:“誰氏之子?”曰:“故袁長官之女,少孤,更無姻戚,惟與妾輩三五人據此第耳。小娘子見求適人,但未售也。”良久,乃出見恪,美艷逾于向者所睹。命侍婢進茶果,曰:“郎君即無第舍,便可遷囊橐于此廳院中。”指青衣謂恪曰:“少有所須,但告此輩。”恪愧荷而已。恪未室,又睹女子之妍麗如是,乃進媒而請之……[ 9 ] 133
《洛中袁氏》則凝練作:
因搴簾,見恪,驚慚而入,使青衣問之,恪謝沖突,更陳請見意。女子盛容出見之,命侍婢進茶果,且曰:“郎君既無第舍,便遷囊橐于此廳院中。”指青衣謂恪曰:“小有所需,但告此輩。”既入,恪語青衣曰:“誰氏之子?”青衣曰:“故袁長官之子,少孤,更無姻戚,惟妾輩三五人據此第耳。”恪遂進媒而議婚……[ 4 ] 222-223
對比可見,《孫恪》篇重在詳細敘述孫恪與袁氏相見的場景,并通過青衣的傳話,制造一種頗具藝術張力的情境。從袁氏的初見與緊急躲避,卻又使青衣詢問,孫恪乘勢渴望相見,袁氏扭捏答應,青衣透露袁氏家境并告知其未婚的狀況,算是“神助攻”。袁氏盛裝出見孫恪,伺候茶果,并提供房屋居住,孫恪在美色與物質的雙重誘惑下,進媒求婚。《洛中袁氏》則刪削了不少青衣在孫恪和袁氏之間傳話的文字。尤其是青衣將孫恪求見意愿表述給袁氏后,袁氏的答語悉被刪除。事實上,袁氏的答語“郎君久盼簾帷,當盡所睹,豈敢更回避耶?愿郎君少佇內廳,當暫飾裝而出”,很明顯是比較反常的,如果真是高門大戶的女子,應該恪守禮教。可袁氏竟然主動提出會面,主動修容而出,其實已經暗示其身份的特殊,為后文交代其為猿精所變埋下伏筆。這些對話文字的刪減,不利于文本人物形象的揭示,也缺乏咀嚼體悟的藝術空間。
三、《古今清談萬選》對選文的調整
除了情節上的增刪之外,編選者還對原文進行提煉整合,這種提煉整合首先體現在對原文本題目的調整。《古今清談萬選》采擇的文本統一采用四字標題,即使原文本是四字標題,《古今清談萬選》也予以調整。如《古今清談萬選》中的《新鄭狐媚》出自《剪燈余話》,原題作《胡媚娘傳》。《窗前琴怪》出自《鴛渚志余雪窗談異》,原題作《招提琴精記》。編者對篇名的修改,主要著眼于兩個方面,一是提煉文本的主干情節,《胡媚娘傳》改題作《新鄭狐媚》,就是著眼于狐精魅惑人這一主體情節;二是提煉文本的精彩片段,《招提琴精記》改題作《窗前琴怪》,是因為原文中就涉及琴精在窗外唱歌,動聽的歌聲吸引了書生金鶴云從窗邊窺探這一片段。以往的傳奇小說命名,多受史傳影響,以“XX傳”來命名,《古今清談萬選》重擬標題,以故事情節命名的方式既刺激了讀者的購買欲望,也體現出傳奇小說文體從史傳附庸中進一步獨立的傾向。
第二,人物主體地位的凸顯。如《古今清談萬選》從《鴛渚志余雪窗談異》中選擇《倪生雪夜》《曹異龍神》《窗前琴怪》《燈神夜話》《邪動少僧》《會稽妖柳》等九篇文本。《鴛渚志余雪窗談異》均是有關嘉興地域的傳聞逸事,有些篇章開頭先介紹故事發生的背景信息,如《鴛渚志余雪窗談異·西子泛雪傳》開頭部分作:
禾城梵宇,屬志載者,不下數十,皆金碧南面。惟府治西南一寺曰金明,殿獨北向。內有一激軒、槜李亭、湖天海月佛閣,及起龍潭、范蠡湖,皆勝境也。潭水清深綠凈,雖與外湖接派,而色自間別如二。且產五色螺蜒,可治疾病。其閣下塑越大夫范公像。俗傳載西施游五湖,此其一也。[ 6 ] 173
這段文字由金明寺談及范蠡湖,然后敘及越大夫范蠡像,再由此引出西子與范蠡的故事。《倪生雪夜》則直接從倪生開始故事的講述:“禾城有倪生者,儒生也,寄跡于城之金明寺僧者家,居近湖天海月佛閣,閣下塑范公蠡遺像,閣外一湖名曰范蠡湖,其水清深綠凈,雖泒接外湖,而色自間別如二,生游其間有日矣。”[ 4 ] 76這樣一來,由倪生而金明寺,而范蠡像、范蠡湖,接下來自然過渡到雪夜吟詩并于湖邊遇見范、西二人的畫面。從行文條理來說,《古今清談萬選·倪生雪夜》更為簡潔明晰,強化了人在小說中的主體地位。
諸如是例還有《古今清談萬選·曹異龍神》對《鴛渚志余雪窗談異·龍潭聯詠錄》的改寫。原文開篇即交代景德禪寺、龍潭的基本情況:“秀水通越門外二里,有潴水一潭,潭面方廣皆百步,而深則不可測也。”[ 6 ] 175然后介紹曹睿等人宦游過此,以展開故事。《古今清談萬選·曹異龍神》則以曹睿開篇,引出景德禪寺,文本寫道:“元至正中,有曹睿者,達人也。一日,同鮑恂、牛諒、徐一夔輩,宦游過越秀水,見一禪寺,匾額曰‘景德’,頗幽勝足游。寺西一龍王祠,由五代來,屢著異跡。”[ 4 ] 95自然引出下文與龍王的相遇,線索更為明晰,讀來更覺順暢。
第三,對原文個別字句的表述進行微調,以使行文更加圓融。如《酉陽雜俎》花神與崔玄微初見時的場景:
三更后,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也,今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表姨處,暫借此歇,可乎?”玄微許之。[ 11 ]
《古今清談萬選》中的《宛中奇瓣》則改為:
輾轉間,忽樵鼓已報三更矣。俄有青衣人扣戶,玄微啟戶問之,青衣云:“在苑中住,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中表處,暫借此少憩歇,可乎?”玄微許之。[ 4 ] 362
崔玄微因為獨處難眠,輾轉反側。但其何以知曉已到三更?原文本《酉陽雜俎》中沒有交代。《宛中奇瓣》補足為“樵鼓已報三更矣”。此外,《酉陽雜俎》也沒有交代青衣如何突然出現在院落中。《宛中奇瓣》則寫崔玄微在輾轉難眠之際聽到敲門聲,然后開門對談,青衣求借宿,而崔玄微“許之”。兩處具體細節的加工,使文本更符合情理。
第四,將原文本中的議論文字置于眉批。中國古體小說本就重視議論說理,《莊子·外物》有言:“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 12 ]其中,“小說”有用譬喻故事來闡說道理之含義。在從事寫作中,作者也喜歡篇末發表個人見解,如《搜神記》結尾有言:“老子曰:‘吾之所以為大患者,以吾有身也;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哉。’若老子之儔,可謂能無身矣。豈不遠哉也?”[ 13 ]這里引用老子的言論,表達自己對文本所敘左慈道法高超,不為現實所累的欽羨。《古今清談萬選》選錄的原文本也多含有議論文字。如上文敘及《古今清談萬選》收錄的《孔惑景春》改寫于《孔淑芳記》(見存于選本《稗家粹編》卷六),《孔淑芳記》結尾有言:“嗚呼!此女陽氣未終,興妖作孽,然使景春遇之而無淫戀之心,則邪不犯正,儔克爾哉!”[ 7 ] 385《古今清談萬選·孔惑景春》將這句評論改為眉批,并將“此女”改為“孔淑芳”,“儔克爾哉”改為“能如是哉”。因為眉批與文后位置不同,眉批標明“孔淑芳”更易于讀者梳理文本的主要人物,而“能如是哉”比“儔克爾哉”更方便文化水平一般的讀者觀覽。
最明顯的例證莫過于《古今清談萬選》對《鴛渚志余雪窗談異》“總評”的改寫。前文已經述及《古今清談萬選》從《鴛渚志余雪窗談異》中選擇了《倪生雪夜》《曹異龍神》等九篇文本。《鴛渚志余雪窗談異》統一采用“評曰”的總評形式來對所敘文本進行評價。《古今清談萬選》則將“總評”拆解打散,將之改造后鑲嵌于與文本敘述內容相對應的眉批之中,如《鴛渚志余雪窗談異·秋居仙訪錄》文后總評曰:
予味《晚秋村樂》二十篇,情景之妙,不減唐之皮陸;豈皮陸哉,雖鐘呂亦不過如是也。蓋凡仙之為仙,心無貪而身無系耳。今吳子天地與空,湖山為弄,詩書寄嘯,花鳥同機,是身心且忘,貪系焉著,仙在是矣。何必蟬蛻云升,煉形辟谷,而后謂之鐘呂也乎?所以予嘗慨夫逐車馬之勞塵,冒江湖之苦險者,豈不能斂乎?吳生以知愧哉。”[ 6 ] 203
《古今清談萬選·吳生仙訪》在文本開篇介紹吳生“別號自得一仙”處,有眉批:“或問曰:‘吳子,仙乎?’予曰:‘仙何言之?蓋凡仙之為仙也,心無貪而身無系耳。今吳子天地與空,湖山為弄,詩書寄嘯,花鳥同機,是身心且忘,貪系焉著,仙即此在矣。何必蟬蛻云升,煉形辟谷,而后謂之仙也哉?’”[ 4 ] 22這里“蓋凡仙之為仙也……”云云出自原文總評,但評點者在發表此段議論的同時,將其改為“或問曰”“予曰”的人物對話形式,比直接發表議論的教化方式更為和緩。在文中描述吳生平日安然自適的田園生活處,有眉批曰:“嗟!嗟!世人逐車馬之勞塵,冒江湖之苦險,能不俯首吳生以知愧哉?”在小說中寫了然道人、貞虛君、自得子三人以《晚秋村樂》為題聯詩時,眉批曰:“細詠《晚秋村樂》二十篇,雖出于一時之唱和,然而景狀之妙,不減唐之皮陸,豈皮陸哉?雖鐘呂再生,予以為不過如是也。”[ 4 ] 26作者將總評中的“予味”“予嘗慨夫”等感慨或刪除或后置,將“嗟!嗟”等感嘆詞放置于前。醒目的感嘆更能感覺出評點者的苦口婆心,觀點的植入相對溫和,且打散的形態可以使讀者在閱讀文本中得到即時的反思,放慢閱讀過程,深入品鑒文本。相較于總評的教化式說教,更便于為讀者接受。
四、《古今清談萬選》改寫的文學史意義
《古今清談萬選》作為小說選本,不僅通過篩選古今小說文本,促進經典小說在明代的再傳播,而且通過文本改寫使選文產生增值效應。具體來說,其文本編改的文學史意義如下:
首先,《古今清談萬選》的改寫增強了小說的審美價值。總體來看,《古今清談萬選》對原文本的改寫策略有增飾,有刪減,有修補。較之于原文本來說,雖有個別刪改尚有待完善之處,但從整體來說,編者的增飾和調整使得不少文本具有后出轉精的審美特點。尤其是《古今清談萬選》作為詩文小說集,不僅采取增加聯吟和詩環節的嘗試使小說具有詩文兼雜的外殼,還通過場景背景詩意化的渲染使小說具有“詩文小說”的內核。如上述的《旅魂張客》,描寫“碧天云杳,皎月無塵,樹影橫窗亂,梅香入夢清”的場景,越是月明之夜,越能夠襯托客居外鄉人的寂寞孤單,梅花樹影香氣撲鼻,更易引起無限遐想,自然引入夢遇美婦人的情節。此外,編者在改寫時還有意強化小說的虛幻色彩。雖然不少傳奇小說敘事婉轉,文辭華艷,在文筆敘事手法上已與現代小說相仿,但受到傳統史傳文學的滲透,不少傳奇小說往往標榜故事的真實性,如唐代傳奇小說《謝翱》結尾,謝翱“出二詩,話于友人”的描述,強調所寫傳奇事件的真實存在性。從這個角度來看,《古今清談萬選》刪除上述強調真實性的文字,更使文本具有流連不盡的咀嚼意味,是自覺擺脫小說對史傳依附的嘗試。馮鎮巒評點《聊齋志異·魯公女》之夾批曾指出:“一夕、一月、一日,聊齋多如此用筆,變化萬端,觀者不覺,惟我見之。”[ 14 ]其實在《聊齋志異》產生之前,《古今清談萬選》這一選本已集中地出現這種虛幻之筆,時間上的虛化與改寫者注重場景意境的營造、增添詩文的手段相結合,構成了《古今清談萬選》鮮明的“詩文小說”選集之特質。
其次,《古今清談萬選》的改寫促進了文言小說在筆記體小說與傳奇體小說之間的文體流轉。古代的文言小說可以區分為粗陳梗概、叢殘小語的筆記體小說與筆法細膩、講究鋪陳的傳奇體小說。《古今清談萬選》選錄的原文本既有筆記體小說,又有傳奇體小說。限于篇幅齊整的要求,《古今清談萬選》既要將百余字左右的筆記體小說修飾成一千六百余字的傳奇體小說,又需要將二千字以上的傳奇體小說刪減在一千六百余字左右,這就促進了不同小說文體的內部轉換。編者修改力度之大,使得小說文本不斷翻新,因而使《古今清談萬選》不單單是一部普通的小說選本,而可以說是一部熔鑄著編者情感意趣的小說集。
第三,從小說文本演變的視角來看,《古今清談萬選》的改寫促進了小說的文本流動。《古今清談萬選》將選錄的文本予以較大力度的改寫,但其文本并非至此而定型。明代崇禎年間的選本《幽怪詩談》又在《古今清談萬選》文本改寫的基礎上,對之進行二度加工。據陳國軍考證,《古今清談萬選》成書于萬歷十三年(1585)至萬歷十七年(1589)間,而《幽怪詩談》編成于崇禎二年(1629)。兩者之間成書相差四十余年,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古今清談萬選》持久而深遠的傳播價值。《幽怪詩談》從《古今清談萬選》中擇取四十六篇小說文本,進行完善修補,使文本措辭更加雅致化,如《幽怪詩談·桂花傳馥》改寫自《古今清談萬選·老桂成形》。《老桂成形》中,狄明善詠詩挑逗桂花精,桂花精回復:“君之詩,自御溝中來乎?”[ 4 ] 381《桂花傳馥》改作:“蓬茅陋質,蒲柳賤姿,久辜桃李之春,苦守松筠之節,適聆佳作,無異御溝紅葉之傳,使妾聞之,章臺楊柳一枝,敢惜與君攀折乎?”[ 15 ]改寫后的文辭更具駢儷化色彩,且精致委婉。這種增飾,使得原文本生成兩篇新文,從而形成文本簇,促進了經典文本的產生與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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