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科學技術的發展使人造子宮技術悄然產生并開始進入人們視野,隨著羔羊實驗的初步成功,該技術也愈加規范和完善。相比于傳統生育方式,人造子宮技術的優勢呈現多方面的價值樣態,不僅有利于提高健康嬰兒的出生率,同時也有益于實現女性群體完全解放,推進男女兩性實質平等。但技術的雙面性也阻礙了技術的廣泛實施,面對人造子宮技術所引發的家庭、社會等方面的問題,需予以理性探究、綜合考量,及時進行有效的法律規制,從立法層面明確實施主體的法律限制、醫療程序的法規保障、主體地位的規范界定,從而最大限度發揮科學技術的價值優勢,促進家庭關系的和諧,維護社會秩序的穩定。
關鍵詞:人造子宮技術;法律反思;規制建議
中圖分類號:DF51"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2-0768(2024)06-0081-06
一、問題的提出
傳統的生育方式以異性相吸作為物種繁衍的必由之路,女性群體因其特殊的卵巢、子宮等孕育人類后代的生理構造,成為母親便當然作為她們的天職。如果女性群體在自身生育功能正常的情況下,因不愿承受自身生育所產生的生理、心理、家庭、工作等諸多方面的壓力而不想親自生育子女,或者因自身生育功能異常無法治愈而不能生育子女,是否存在其他代替本人生育的方式以實現她們生育后代、繁衍后嗣的愿望?
有些主體尋求以代孕方式實現非本人生育。雖然代孕的技術問題通過人工生殖的體外授精技術便能解決,僅是將受精卵植入妻子子宮內換為植入其他女性子宮內,但代孕倫理問題、法律問題較為復雜,不同國家立足于各自國家的政治、經濟、社會、習俗、習慣等對其有不同的規制方式,主要表現為三類:一是不禁止任何形式的代孕,如印度、南非、俄羅斯及美國個別州均未禁止代孕;二是禁止商業代孕,而不禁止無償代孕,如英國、瑞典、澳大利亞;三是全面禁止任何形式的代孕,如德國、日本[ 1 ]。目前,立足于我國的國情現狀,以及社會公共利益的發展要求,我國仍全面禁止代孕。在學術爭議中,雖然存在許多想要效仿其他國家“有限開放”代孕的聲音,但代孕的社會影響還需進行有效評估,其所涉及的倫理問題也仍需征求多方面意見,進行綜合考量、謹慎論證。
面對科技的進步,人造子宮的研究也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近半個世紀以來,有關人造子宮研究進展的新聞持續性地傳遞到我們身邊。從1924年英國進化生物學家J.B.S. Haldane對人造子宮展開設想開始,到1969年法國科學家對羔羊在人造子宮內的研究實驗,經過了半個多世紀對相關技術的發展、修正、改良,使其逐漸成熟。到2017年4月25日,美國費城兒童醫院的阿南·弗雷克(Alan" Flake)研究團隊首次通過羔羊進行人造子宮實驗,該實驗以挽救早產兒的生命為目的,在取得了初步成功的同時,也引發了各國醫療、生物、倫理、法學等領域專家對人造子宮是否能真正實現孕育胎兒全過程的不同方面、不同角度探討。歐盟“地平線2020計劃”撥發290萬歐元(折合人民幣約2320萬元)供科學家研發人造子宮,主要負責的科研工作者也表明爭取在5年內實現人造子宮的臨床應用。
傳統封建社會主張“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如果夫妻之間未生育子女,丈夫就會將不能生育子女的罪責完全歸咎于女性。而且,中國古代離婚制度“七出”中有對妻子不能生育,婆家可以休妻的說法。由此可見,在傳統封建社會中,相比于男性,女性的處境更加艱難,若女性不能生子,便有被指責、虐待甚至被休掉、遺棄的風險,男女地位嚴重不平等[ 2 ]。到了近現代,隨著女性解放運動的開展,男女平等的思想逐漸深入人心,雖然對“平等”的追求是實質意義上的平等,允許合理差別地對待,但由于傳統思想根深蒂固,還是有許多家庭歧視不能生育的女性。人造子宮技術的產生,生育的現狀或許將面臨極大的變化,以代孕方式替代本人生育也不再有意義,女性群體甚至可以不再生育子女,同性戀者也可依靠人造子宮技術擁有自己的子女。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有以下三方面的優勢:一是有益于提高健康嬰兒的出生率;二是促進實現女性群體的生育解放;三是大大推進了男女兩性實質平等的實現。當然,人造子宮技術的價值和作用也不僅局限于以上三方面。如在世界范圍內,對于低生育率國家而言,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通過這一技術緩解人口問題,實現國家人口平衡,維系國家未來發展。由此可見,不管是從微觀層面具體分析,還是從宏觀層面綜合探索,人造子宮技術的成熟及廣泛實施相比于自然生育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地位。然而,技術的實施是一柄雙刃劍,兼具積極與消極的不同面孔,人造子宮技術的諸多益處所勾畫的美麗、完美的理想狀態,在現實生活中也并非均能實現,我們仍需考量該技術所涉及的法律問題,進行比例性權量,提前預想適當的規制方式,避免引起社會的恐慌和混亂。
二、人造子宮技術開展的法律反思
從現有的技術水平來看,仍沒有任何技術手段可以替代胎兒早期在女性子宮內的生長階段,所以,我國現在諸多不想親自生育或不能生育的女性均熱衷于尋找本國各種地下代孕市場及國外代孕市場。但隨著人類對自身生命的認知越來越深刻,待人類的智慧突破人造子宮技術的瓶頸,我們再來探討這一技術所引發的法律問題卻為時已晚。這就類似2018年11月26日發生的基因編輯嬰兒事件,在事件發生后我們才感到震驚、憤怒,才認識到在科學研發領域存在的技術、倫理、法律漏洞與問題,而此時木已成舟,被基因編輯的嬰兒已經出生,即便他們的出生不被期待,但我們仍需對他們的人權保障做好后續的補救、跟蹤措施[ 3 ]。因此,在技術研發的初始階段,就應面對倫理選擇及法律規制的考量,科學研究的論證應當有一定的預見力,究竟如何選擇,需要進行廣泛而深刻的思考與探討。人造子宮技術目前也僅是對動物進行實驗,初見成效,因技術的成熟度及倫理問題還未對人類實施。隨著這一技術研究的不斷深入,在技術實施中所涉及的法律問題也應引起重視,在法律規制預想中需謹防科技發展帶來的不確定性和社會危機,充分發揮這一技術的價值優勢,從而更好地滿足人們的生活需求,服務社會。
(一)家庭關系的法律反思
倫理是有關人類關系的自然法則,人造子宮技術的法律認可必須以合乎倫理為前提。代孕現象面臨倫理問題,人造子宮技術同樣也面臨一定的倫理問題,但二者面臨的倫理問題各側重于不同方面。代孕是通過其他女性幫助生育子女,將女性子宮“物化”,不僅會削弱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親情,引發社會歧視、社會偏見,也容易造成親緣關系的混亂;人造子宮技術違背了自然規律,通過機器培育胎兒,雖不會造成親緣關系混亂,但可能會削弱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親情。自然方式生育的子女,能讓我們體會母子情深,子女對父母性狀的遺傳,不僅體現為自然物質的遺傳,同時也存在社會文化方面的遺傳,而社會文化方面的遺傳大多是胎兒在母親子宮內獲得的。懷孕期間母親與胎兒之間會產生心理與情感上的聯系,孕母可以通過胎教與胎兒進行互動。未經歷懷孕生子的痛苦過程,就無法體會生命誕生的神圣,因為不易,所以才會對新生命倍加珍惜。由此,通過自然生育方式生育的子女是經過自然的選擇,憑自然力量表現生命,而通過人造子宮技術生育的子女更像是被操控的對象。雖然人造子宮技術也可以實現父母與胎兒的互動,但這種互動的方式與傳統的方式有極大的不同,不能保證互動的持續性,一個在機器中生長的胎兒,更大層面已經不再是“生育子女”,而是“制造子女”。
禁止人造子宮技術的應用雖然能夠避免家庭倫理危機,但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罔顧社會生活領域中人們的客觀需求。與代孕相比,人造子宮技術的應用可緩解一定的倫理危機,具有更大的適用性,但為穩定現有的社會秩序,維護當前的家庭倫理,人造子宮技術并不是對任何要求利用這一技術生育的情形都賦予合法地位,在技術的申請主體上應予以一定的限制,通常只有無法正常生育的夫妻才能真正申請。申請主體的確認,需進一步明確人造子宮技術所產生的親緣關系。如果技術實施所需的精卵來源于申請的夫妻,則通過這一技術生育子女的父母當然為這對夫妻;但如果該夫妻的精卵無法進行正常的受精卵培植,而是通過捐卵或捐精再以人造子宮技術生育的子女,該子女親緣關系的確定便需在法律上明示。
(二)社會歧視的法律反思
英國小說家赫胥黎1932年便在《美麗新世界》這本小說中設想了人造子宮的出現。按照赫胥黎的想法,所有新生命均可以通過基因編輯、胚胎克隆及人造子宮這樣流水線的方式來產生,而且,每個人在出生前便已經通過“種姓”劃分為不同的社會階層[ 4 ]。小說及科幻作品中的設想越來越多地被人類逐步提上日程,不論是基因編輯、胚胎克隆還是人造子宮,都正處于研究階段。人造子宮技術僅僅是一個類似女性子宮的設備,為胎兒的培育提供一個能替代女性子宮的適宜環境,植入前的工作同試管嬰兒的操作方式相同,僅是將胚胎植入人造子宮內,而非女性子宮內。在這一過程中,禁止醫療機構對胚胎進行基因編輯,干預胚胎的正常狀態,設計嬰兒的智力、相貌、體格等[ 5 ]。這一做法雖避免了基因編輯導致的社會歧視,但仍存在因生育方式不同所產生的其他偏見。
不同生育方式生育的子女,確實有產生社會歧視的可能性。有的孩子是通過自然生育方式由女性生育而來,而有的孩子則是以人造子宮技術,通過機器設備培育而來。在主流自然生育方式影響下,便有歧視通過人造子宮技術所生孩子的可能性。當然,如果兩種方式生育的子女在智力、外形上并無特殊區別、差異,做好生育方式保密工作后,也就不會有不平等現象的存在。但是,如果通過人造子宮技術培育的子女在智力、外形上優于或者劣于自然方式生育的子女,這就可能會產生社會地位的差異,科幻作品中幻想的“種姓”階層就有實現的可能性,古代傳統社會不同社會階層的劃分或許會再次興起。
因此,必須堅持科學的研發要有底線,科學工作者的行為應堅守倫理及法律規定。我們應維護個人尊嚴,推崇個人價值,以法律手段規范人造子宮技術的科研及醫療實施過程,明確科研工作者、醫療機構以及醫療服務人員的行為規范,特別需要重視對以人造子宮方式出生嬰兒的個人隱私的保護,消除對這一技術的成見,防止出現不合理的偏見。在醫學層面正確利用這一技術,將每個人所享有的權利、應當履行義務與必須承擔的責任結合起來。
(三)主體界定的法律反思
人的生命究竟始于何時?胎兒的生命是不是生命?人造子宮技術的廣泛應用,對胎兒主體地位的界定需依法明確,以保障胎兒及其父母的合法權益。從民法角度來看,法律上的胎兒是指自受孕時開始到胎兒出生時為止的胚胎[ 6 ]。由于自然人的民事主體資格始于出生、終于死亡,因此,胎兒并不具備民事主體資格。如果女性在懷孕期間受傷導致胎兒受損或死亡,為最大程度保障孕母及胎兒利益,根據《民法典·總則編》第16條的規定,胎兒受損時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當胎兒娩出為活體便能以自己的名義提起訴訟;而當胎兒娩出為死體,其民事權利能力則自始不存在,此時胎兒的母親能夠以人身權利受損提起訴訟,要求保護自身的合法權益。
如果是人造子宮技術培育胎兒,此時胎兒的主體地位又如何界定?若醫療機構在培育過程中因故意或過失導致胎兒受損或是死亡,醫療機構應當承擔的是侵害胎兒生命權、身體權的侵權責任,還是承擔違背與胎兒父母簽訂醫療服務合同的違約責任,還是侵害了胎兒父母的權利。若第三人此時故意或過失導致胎兒受損或是死亡,如果將胎兒視為法律上的人,那么第三人的行為侵害的是胎兒的人身權利;如果胎兒僅為物,那么侵犯的是胎兒父母的財產權益,還是何種特殊權益?
由此可見,由于人造子宮技術所培育的胎兒與正常女性子宮孕育胎兒的成長空間是不同的,對胎兒權益的侵犯也就會根據胎兒主體地位的差異有不同的認定,而這種差異的認定也體現了國家對人權的保障程度。所以,在人造子宮技術具體實施前,必須在法律上明確規范胎兒的主體地位,這一舉措不僅是為了維護胎兒的利益,同時也是為了維護胎兒父母的合法權益,從而將主體界定的危機化解為保障權益的良機。
三、人造子宮技術研究的規制建議
著名的哲學家蘇格拉底曾提出“認識你自己”,以強調人的主體地位。人自身其實如同宇宙中的星系一樣深不可測,是一個復雜精密的有機體,但隨著生物基因技術對人類的鉆研與摸索進程的不斷加快,人對自身的認識似乎變得越來越清晰,而這種清晰有時也會引起人類對自身、對未來的恐懼。科技的進步促使人造子宮技術的出現及完善,而這一技術的美麗幻想并非無懈可擊。技術本身并無優劣之分,關鍵在于如何利用技術進行具體操作,從而為社會帶來益處。這也就需要以一定的方式規制這一科技成果的運用,防止技術濫用。
(一)規制形式的立法確定
技術實施的過程必須堅守法律的底線,符合社會價值的要求。社會尊重每個生育主體的生育利益,同時,每個生育主體也需要承擔個人對社會的責任。利益的享有、權利的行使必須以遵循社會公共利益為前提,遵守國家相應的生育政策及法律,控制人口增長、保障人口質量、維護法律的權威[ 7 ]。
為了確立人造子宮技術實施的正確方向,必須以立法的形式規范這一技術的實施方式、實施范圍、實施過程、實施結果,明確對這一技術進行限制、監察、跟蹤、鑒定的圭臬。法律、行政法規、部門規章、地方性法規、地方政府規章等法律規范具有不同的制定機關,也反應了不同的規制位階。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不僅關涉女性自身,而且還涉及女性所在的家庭,甚至是整個社會秩序的穩定,影響廣泛。對這一技術的規范本應采用狹義層面的法律予以確認,也即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或者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來立法確認,但相比于其他規范形式,狹義層面的法律更強調制定后的穩定性和權威性,而人造子宮技術即便開始實施,囿于這一技術開展的創造性較強、規范先例可借鑒性較弱,其變化性也就較大,并不符合狹義法律的特征。而地方性法規、地方政府規章等地方性規范的級別相對較低,無法在全國范圍內推行,也就不具有采用的可能性。部門規章相較于行政法規更具針對性、靈活性、專業性。而且,2001年已有衛生部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予以規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的制定,對人造子宮技術的規制也可提供借鑒。
由此,目前可先適用部門規章對人造子宮技術予以規制。由于2018年國務院進行了機構改革,組建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其職能包含制定醫療機構和醫療服務全行業管理辦法并監督實施。所以,應由該委員會具體制定部門規章規制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以突出對人權的保障和人主體地位的重視,待這一規范較為成熟和完善后,也可以通過法律途徑上升為更高位階的立法層次進行保障。除此以外,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對現有法律體系中有關醫療、女性保護、胎兒保護的相關民法、勞動法、行政法、刑法等規定都會產生影響,因此,必須做好立法協調工作,確保立法的統一、協調與嚴謹。
(二)實施主體的法律限制
人造子宮技術由于涉及人本身,具有濃厚的人文精神,雖然這一技術的應用能減緩甚至解除人類生育的負擔,但也不能廣泛使用,在實施主體上需要予以特定的限制,防止人類生命的異化。對實施主體的限制,既指對實施人造子宮技術的醫療機構資格的限制,也指對申請技術實施的對象限制。
1.醫療機構的限制
申請開展人造子宮技術的醫療機構應當具備開展這一技術的專業醫護人員和相應的技術設備、醫療空間場地,并設有醫學倫理委員會,能及時對醫療方案的科學性、合理性、可行性進行核查,保障公眾的尊嚴、安全與合法權益。醫療機構在符合上述條件的基礎上,必須由國家設立專門的組織機構對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進行專門的審查管理。從我國目前的國情來看,為防止機構冗雜,在具體審批機關的確認上,建議由省級人民政府的衛生行政部門提出初審意見,最終由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審批。審批通過的,對符合條件的醫療機構應頒發批準證書,并在權威網站進行公示,未經過審核批準的任何單位和個人均不得實施該技術。獲得了批準證書的醫療機構,每年還需經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校驗一次。只有校驗合格才能繼續開展人造子宮技術,如果校驗不合格,便要收回其批準證書,以實現對醫療機構的持續性審查、監管。
2.申請對象的限制
傳統的自然生育是人類延續的主要方式,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對人類倫理關系的影響巨大,為平衡這一技術作用的雙面性,人造子宮技術的申請對象必須有一定的范圍限制,需要在法律上予以明確。為保障社會秩序的穩定,人造子宮技術的適用應限定為具有正當需求的家庭。考慮部分已經締結婚姻的夫妻由于女性生理原因無法生兒育女以延續后代,針對這類群體,可以發揮人造子宮技術的優勢,讓真正有需要的家庭通過這一技術而變得圓滿,將家庭倫理危機轉化為家庭和諧的良機。
(三)醫療程序的法規保障
為保證人造子宮技術的應用符合法律規范,醫療機構應當依法審慎實施技術,省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應當依法嚴格執行監督,確保該技術的有序進行。對醫療程序的法規保障主要體現為以下幾方面:其一,符合條件的申請人必須向獲得權威審批證書的專門醫療機構提出申請。專門醫療機構的醫療服務和醫療設備均已經過國家的認可,具有實施這一技術的權限,能最大程度維護申請人利益的享有,保障申請人權益的實現;其二,接受申請的醫療機構需要對申請人的申請予以倫理審查、規范審查,明確申請人確實符合申請條件。審查合格后,醫療機構將與申請人簽訂體外培育胎兒協議,該協議需與申請人的申請文件及醫療機構對申請人資格的審查合格證明共同向省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進行備案;其三,在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過程中,醫療機構應向省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實時報備技術的實施情況,建立健全技術檔案管理制度,并接受其不定期抽查、檢查;其四,實施人造子宮技術的醫療機構應當為申請人保密,不得泄露有關信息,引發社會歧視;其五,對于未經批準擅自開展人造子宮技術的醫療機構和個人,以及經過批準開展人造子宮技術的醫療機構存在程序違法、違規行為的情形,應由省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依法視情節輕重予以警告、罰款、撤銷許可等行政處罰,并對相關責任人予以行政處分,構成刑事犯罪的,還需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四)主體地位的規范界定
人造子宮技術的實施將會影響現存的倫理價值體系和法律規范體系,為穩定家庭秩序,有效保障該技術孕育的胎兒及其父母的權益,需對相關主體的法律地位予以明確。
1.胎兒地位的明確
依照現有的法律規定,胎兒因尚未出生,并不是民事主體,人造子宮所孕育的胎兒同樣適用這一規定。但傳統生育方式對出生的界定為胎兒脫離母體,通過人造子宮孕育的胎兒是通過機器設備進行培植,對其出生的界定應為脫離機器設備,因為人造子宮實際是替代母體孕育子女。
醫療機構通過人造子宮培育胎兒時,如果醫療機構或第三人因故意或過失導致胎兒受損,胎兒娩出時為活體,此時也可依照現有的法律規定,推定胎兒受損時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胎兒娩出后可以自己的名義提起侵犯人身權利訴請。如果醫療機構或第三人因故意或過失導致胎兒娩出為死體,此時依據侵權主體的不同需要分別探討。對于醫療機構侵權導致胎兒娩出為死體,胎兒父母既可以選擇違約訴請,要求醫療機構按照醫療服務合同承擔違約責任,也可選擇侵權訴請。此時侵犯的權利為胎兒父母的何種權利?對這一問題的探討就類似對胚胎法律地位的確定,在學界并未有一致的看法。說其為“物”,并不完全正確,因為胎兒具有發展成“人”的可能性;說其為“人”,同樣也不正確,因為胎兒尚未出生。從實質層面看,胎兒是具有潛在人格屬性的特殊物,不同于普通的物,作為倫理物具有最高的物格。但不管對胎兒的地位如何界定,此時死胎的娩出一定影響了胎兒父母的生育利益,因此,胎兒父母可就自身生育利益受損,訴請物質及精神損害賠償。對于第三人侵權導致胎兒娩出為死體,因第三人與胎兒父母并不存在醫療服務合同,因此,無法對其提起違約訴請,但可適用上述相同原理提起侵權之訴維護自身權益。
2.父母地位的明確
人造子宮孕育的胎兒,若形成胎兒的精卵來自于申請夫妻,則通過人造子宮技術生育子女的父母無疑為該夫妻。如果因申請夫妻的精子或卵子無法正常培植,而使用捐精或捐卵實施技術,由于捐卵者或捐精者捐獻卵子或精子的主觀想法僅為幫助精卵不合格的夫妻實現生育的愿望,并不想成為所生子女的父親或母親。因此,對于這一情形下生育的子女,建議在法律上明確締約父母與所生子女的親子關系,明晰家庭倫理所涉及的親緣認定。
四、結語
從傳統自然生育角度來看,子女僅能在女性體內孕育并產出,即便通過代孕方式生育子女,也同樣要由女性孕育。生育占用女性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十月懷胎的辛苦及后期撫育的辛勞是對女性自身發展的牽制,消磨了她們的拼搏勁頭和創造力[ 8 ]。樂觀主義者預測,未來人造子宮技術的廣泛實施將對人類,特別是對女性群體產生諸多有利影響。美國聯邦法院的霍姆斯大法官曾言:“法律的最大正當性,乃在于其與人類最為深沉之天性契合無間。”沒有承受過分娩之痛的女性,對于未來懷孕及生產的過程肯定存在一定的恐懼感。然而,即便如此,如果真的有一天可以實現利用人造子宮孕育子女,希望這一技術能得到正確、恰當地使用,符合社會發展的整體趨勢[ 9 ]。任何一項技術的運用都具有雙面效應,科學研究者往往更側重從積極層面研發新技術,人們在享受科學技術帶來的快樂及幸福的同時,通常會忽視新技術的消極影響,一項技術的不當使用有可能為人們帶來某種不利,甚至是災難[ 10 ]。
人造子宮技術的應用確實具有不可比擬的優勢,而且研究的進程一直在持續[ 11 ]。2021年4月,以色列魏茨曼科學研究所在《自然》雜志上,公開宣布其利用人造子宮已經成功培育出數百只小老鼠,且小老鼠的各項器官發育指標均正常。但由于胚胎體積、重量太大,無法從人造子宮內獲得足夠的氧氣供應和營養物質,因此小老鼠最終仍死去。2024年7月,我國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人造子宮團隊進行了“去ECMO化人造子宮”動物實驗,胎羊(4月齡)在脫離母體,而且無需ECMO的人造子宮中,生存了整整90分鐘。目前這項實驗在世界范圍內尚屬于首例。雖然我國在人造子宮領域的研究起步較晚,但在理念上卻仍走在前列,人造子宮技術為研究胚胎發育打開了新時代的大門。針對這一技術存在的復雜的法律問題,我們有必要對人造子宮技術的應用方式、應用范圍、應用條件予以限制,以法律的手段保障這一技術的恰當運用,發揮其積極優勢,最大程度避免其消極影響,從而利用這一技術更好地服務人類、服務社會[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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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馬好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