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外婆又一次入夢。夢里的外婆,初見我時已經認不出我,但很快便驚喜地喊出了我的名字。我看著她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痛。以至于夢醒時,眼角依稀掛著淚痕,心里像被剜過一塊,疼。
我的外婆徐冬蓮,一生何其辛勞,她生育了7個子女,除了將7個子女拉扯長大,她還要料理一大片山林的收成,飼養家里的一群雞鴨、一窩豬仔、兩頭成豬以及一條狗。子女長大成家了,她又擔負起照料產婦、嬰孩的重任。據我母親說,我出生后由于細菌感染,導致全身蛻皮,醫療資源匱乏的當時,外婆抱著小小的我四處求醫。一個人爬到高山上尋找草藥,回家拿火煎了,待放涼后為我細細擦拭身體,這樣一直擦了一個多月,我的皮膚終于白嫩如初。
作為長輩,外婆的人生字典里,從來沒有“偏心”二字。她對每一個子女,每一個孫輩,都傾注同樣的耐心。外婆面對的是如此龐大的家庭,人最多的時候,吃飯時需要三四張桌子,分兩次才能吃完。如今,我光一想到吃飯前那一道道菜,一摞摞碗,就覺得頭皮發麻。外婆立在灶前,做著一頓又一頓飯,洗了一個又一個碗,為家人準備香噴噴、熱騰騰的飯菜,一站就是一天,每頓飯自己也只扒拉幾口了事。因為,往往這頓飯用過的碗還沒洗完,她又要開始為下一頓飯做準備了。
但繁重的農活和無休止的家務,并沒有壓垮她。記憶中的外婆,高大健碩,總有使不完的勁兒。我常常見她一趟一趟地挑水,直到將水缸灌滿,又一次一次地去山上砍柴,捆成小山似的堆在廚房,以及將一擔又一擔的糧食,挑上閣樓。通往閣樓的木樓梯又長又陡,踩上去嘎吱作響。做豆腐、榨山茶油、曬筍干、曬番薯干……每個時節該做什么,外婆比誰都清楚,常常花費大量時間精力準備。初高中的暑假時,我曾和外婆住過一段時間,每天見她腳不沾地,忙忙碌碌,她在家里最早起床,又最晚入睡,愣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永動機”。“所有的人都能倒下,唯獨是她不會倒的!”我曾堅持這樣認為。
然而,一直用全部力氣守護我們一家人的外婆還是倒下了。
那時我在讀高中,每隔兩三周回外婆家一次。外婆腳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一直找不到原因。平時雷厲風行的外婆,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跛著走路。據她回憶,自己在后院溝渠趕鴨子時,不小心被一塊石頭絆到了腳,一陣鉆心的疼從腳底傳來。“莫非罪魁禍首是這塊石頭?”外婆曾這樣懷疑。
輾轉去了幾家醫院,可醫生都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大家都在等待著奇跡的發生。然而當我再次見到外婆時,她只能扶著門框挪動了。這時,我才意識到,一棵參天大樹不是倏然倒塌的,而是從枝枝葉葉的朽壞開始的。外婆就是那棵大樹,命運不由分說,向她揮舞起一把無情的刀。
我經歷了緊張的高考后,漫長的畢業季便開始跟著同學朋友四處游玩,緊接著又興奮地迎來了大學入學,整日被新鮮感和快樂所淹沒,早已將外婆的病情拋到腦后。等到我再次回家時,外婆已經進入半癱瘓的狀態。
那半年來,我不知道外婆的身體發生了什么,但看著外婆的身體漸漸消瘦、僵硬、沉重,我的心一陣一陣地疼。外婆不能起身,不能翻身,瘦得皮包骨頭,關節的疼痛折磨著她,每件小事都要勞煩別人的愧疚感折磨著她。不能獨立生活的外婆,不得不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家,由幾名子女接走輪流照料。外婆心里苦,但在人前從不說苦。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時,每一份痛苦都將無限放大,我曾親眼看到外婆一個人默默流淚。她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又怎能忍受自己落得如此境地?她的意識是如此清晰,大腦運轉如初,但面對一具被“封印”的身體、漫無邊際的疼痛,她沒有任何選擇,只有默默忍受。這一忍,就是6年。

外婆癱瘓在床的日子里,我也愛坐在外婆的床前,對她講豐富美好的大學生活,向她分享懵懂的戀愛故事,外婆饒有興致地聽著,還能給我一些不一樣的建議。
得知外婆去世那天,天氣又悶又熱。我從寧波輾轉幾趟車一路趕到外婆家中,見到了躺在床上的外婆。她大半輩子都在操勞中度過,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然而到了生命的最后階段,卻只能在床上度日如年。看到那一刻安詳的外婆,我淚流滿面后的另一個反應是,6年多她都沒有這樣舒服地松弛地平躺著了吧?離開,對于她來說,或許是最好的解脫。
《尋夢環游記》中說,沒人記得才是真正的死亡。外婆去世已有10多年時間,但我時常夢到她,夢里的她,依舊身體健朗,精神矍鑠。我依然堅信,她在另一度空間,也在牽掛著我們、守護著我們。折菊寄相思,迎風憶故人。愿流淌的河水中那一盞河燈,寄去我的思念,也寄去我的祈禱:“我敬愛的外婆,愿您在另一個世界,安好。”
(摘自《中國婦女報》)(責任編輯 史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