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一名編輯,我的郵箱里經常收到寫父母的文章。有不少文章中的父母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母親溫柔善良、勤勞節儉,父親沉默寡言、堅韌如山。我理解寫作者的苦衷,多數人所受到的寫作訓練大多還是中小學時的那些,已經有個模板在心里了。
父母是獨立個體,是鮮活立體的人,這是寫作者最該銘記的一條。我寫過一篇關于我媽媽的文章,寫我媽60多歲時拿到駕照。這件事給我帶來很大的震動,讓我認識到我媽所擁有的諸多美好品質中,愛學習是特別閃亮的那一種:“這種勤奮不是‘頭懸梁,錐刺股’‘三更燈火五更雞’的不眠不休,而是勇于擁抱人生的熱情。”
雖然她也常常感慨自己這一生無所作為,但是,在我看來,她這種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就是她的了不起之處——首先能救贖自己的人生。
我不想寫我媽那些犧牲奉獻,有多少犧牲奉獻源于無奈。我想寫她作為獨立個體的有建設性的那部分——于艱難困苦中勤于構建有價值的人生,這對孩子而言就是最大的正能量。
這篇文章后來被多家報刊轉載,還被選為某地中考閱讀理解篇目。我自以為把這件事寫透徹了、寫明白了。有一次和一個編輯談起我媽學車這件事,他建議我寫一下。我把這篇文章轉發給他,說我已經寫過了。他說,這不算。
他說:“你把你媽媽學車這件事寫得太平面了。早在你下筆之前,你有沒有認真思考過你媽媽學車這件事的全部呢?”
我想了5分鐘,覺得可以重新寫。之前的文章里我提到了“救贖”,但學習真的能讓我媽獲得救贖嗎?并不能。就拿學車這件事來說,學車的確能讓她獲得某種掌控感,但她并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這項技能在擴大她生活半徑的同時,也讓她更多地失去了自己的時間:她要接送小孫子上學放學,帶行動不便的我爸去看病,到很遠的地方去買菜。
在后來的這篇文章里,我寫到一個細節:“有天傍晚,我媽把買回來的菜忘在車上了,我幫她去取。我拿著鑰匙,打開車門,發現后座上很凌亂,除了那包菜,還有小侄子的玩具、餐巾紙、裝著X光片的塑料袋,輪椅的把手從后備廂里露出一角……我看了一會兒,覺得若是有畫家,能把這些和前面的方向盤、儀表盤一起畫下來,一定是挺有意思的一幅畫。”
一個女人學會開車,就可能會成為家里的專職司機,每個人都有事,就她自己的事不算事。在這個細節里,我看到我媽的大半生。
寫父母,最重要的就是丟棄模板,放下自說自話,去感受他們如何過他們的人生。感情到了,技巧也就到了,勇敢地選擇那些微妙而又具有表現力的細節吧,這也是我們愛父母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