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數字時代;司法人工智能技術;法律規制
數字時代,新的數字技術與司法系統也在悄然融合。一是從多個視角推進司法工作,賦能司法運作;二是,它也對司法制度、機制、規則等有著深刻的影響。相比科技的介入速度,數字化司法體制的更新顯得有些落后和繁瑣。由于在數字司法體制的運作中沒有統一的標準規范,因此,在實際執行過程中會產生一定的現實風險,如威脅公平價值、損害公民權益等。在互聯網信息技術對數字司法的沖擊下,對其應用進行適當、適時的回顧與總結,并逐步探索出符合數字時代的法律規制路徑是十分必要的。
人工智能是一項能夠在復雜的環境中,實現感知、推理、學習、交流等智能行為的技術,其主要作用有兩個,一是讓機器去完成人所能完成的工作,二是讓機器去理解人、機械甚至是其他動物的行為。
在司法領域中引入人工智能技術,其最直接的目標就是要提升司法效率,特別是提升審判的效率。目前,我國人工智能技術在司法領域的應用主要在信息獲取與轉化、輔助決策裁判和審判監督三種司法場景中。
(一)司法信息獲取與轉化場景下的應用
從信息獲取與轉化的場景看,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可以收集、匯總、轉化電子信息。例如,通過OCR自動識別和智能信息填充等技術,可以將電子檔案轉化為電子文件,供各方參考。為了便于公眾知曉信息的全貌和脈絡,有的法院對相關信息整合后進行公開,如Q市中級人民法院設置涉訴信訪案件公開平臺,將信訪方面的法律法規及本院關于信訪案件的復查情況向公眾公開。
(二)司法輔助決策裁判角度下的應用
從輔助決策裁判的角度出發,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基于大量的裁判數據,提取、分析、尋找案件間的可能聯系,精準推送類案,預測裁判結果,最終幫助裁判,其本質是防止同案不同判的發生,并通過前述案例對法官進行約束,確保在事實和法律規范不完全適應時實現法律的確定性。1970年,美國學者發表的《關于人工智能和法律推理若干問題的考察》一文,拉開了對人工智能和法律推理研究的序幕。我國對于司法輔助決策裁判的應用研究是在2015年最高法院提出建立“智慧法院”,其后全國各地迅速鋪開對于人工智能技術輔助司法決策裁判的工作,如河北法院的智能審訊系統可以自動推送法條、案例,并對相同當事人的案例進行比對,以防出現同案不同判、當事人虛假訴訟等問題。
(三)司法審判監督場景下的應用
從審判監督的場景看,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對法院的審判可以從實體和程序方面進行監控和管理。“以審判為中心”是我國司法改革的重要原則之一,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司法審判監督場景則能夠很好地貫徹這一原則,如江蘇法院的“同案不同判”預警平臺可以預測判決結果,計算結果偏差,并對其進行偏離預警;河北法院審判風險防控系統,則可以將整個案件分解成上百個危險點,并進行實時監控,實現從過去“人盯人、人盯案”到“一鍵操作”的審判管理智能化轉變。
人工智能技術既可以從“類案類判”和“及時公正”等維度促進可視化的司法公正,但同時也可能在同司法活動的融合過程中產生諸如數據算法缺陷弱化公正基礎、技術的價值中立不能充分滿足公民實現個案正義的需求的問題。而我國司法技術與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的技術特征與時代特征相互嵌套、疊加,在給司法技術與人工智能技術應用帶來動力的同時,也可能因為“技術異化”而給司法領域帶來不可忽視的風險。
(一)實體正義的實現受到影響
法官在面對巨大數量的案件負擔時提高司法效率的需求是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司法場景的直接動力,基于提高效率的人工智能技術在實際運用中也將促進人們對司法效率的追求。但是如果對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不加以約束,很有可能導致法院過分強調訴訟終結的手段和方式,而忽視訴訟的實體正義。學者們對于司法人工智能能夠極大地緩解法院“案多人少”的壓力這一點可以說是毋庸置疑的,但對于其能否實現司法的實體正義這一價值目標甚至可以在何種程度上實現這一目標,學界大致持兩種態度。一種持相對樂觀態度,認為人工智能在司法領域的應用相較于法官在判案時可能帶入的個人主觀色彩,其能夠盡可能地避免帶入個人情感,并且更加毫無偏見和客觀地判斷案件事實。其他學者則對此持審慎的態度:當前沒有證據能夠證實司法人工智能技術是完全客觀中立和無偏見的。在人工智能技術中,編程人員預先把他們對某個特定群體或案例的固有觀念運用到法律領域,比如編程人員對待性服務從業人員、同性戀者的歧視心理運用到如性侵害案件、家庭暴力案件等特殊案件時,就極有可能導致一方面在運用此項技術推動案件審理效率的同時,另一方面損害司法公正,最終導致案件的錯判。
(二)法官的主體性受到損害
司法人工智能技術的技術特征具有削弱法官的主體性的潛在風險。法律所制定的規則或支配的力量是由法官來執行的,而司法人工智能技術的技術特征包括數據的前置性和算法的依賴性,這就導致司法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極易形成“數據主義司法觀”——一種將法官司法過程數據化并以數據主導司法的理念。該觀點認為可以對任意案例進行數據化,并將其納入非預先設定的算法中。這一“以數據為導向”的觀點,將使“以法官為本”的司法決定走向“以數據為導向”的司法決定,法官將不再是“司法智識”的唯一。
(三)當事人的訴權受到沖擊
兩造對峙,法官居中,形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結構。然而,為了實現“當事人化”,法律還會有意地對公共權力進行限制,保護公民的權益。在司法審判中運用人工智能技術,會對“三方”構成產生一定的沖擊:基于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公權力機構的訴訟能力得到極大地提高,這將會引起訴訟結構的不平衡,進而引起“新的不平等”,侵犯了公民的權益。
同時,司法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不利于當事人所舉證事實發揮應有的作用,進而損害當事人的訴權。司法人工智能技術的大范圍應用使得法官過于依賴技術甚至被其所左右,進而忽視對當事人所提供證據的判斷和提取,導致法官無法形成正確的“心證”,使得當事人提供的證據無法發揮正確的作用,影響案件事實的判斷,最終損害當事人的訴權。
司法人工智能技術在推動司法公正、提升司法效能、實現公正文明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但如果不對其進行合理的規制,不僅會削弱其功能,甚至還會產生反效果。數字時代,對司法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的法律規制需要認真對待。
(一)基本立場:尊重司法價值
公正是當代司法的一種價值取向,它不僅為法官提供了可信度的合理性依據,而且是對人工智能技術在司法場景中的運用進行有效制約的必然要求。故此,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司法場景,基于司法數據編寫算法應以司法邏輯——追求公平正義為主導。
具體而言:第一,充分尊重司法的被動性特征。在應用人工智能司法技術方面,必須遵守后“主動/預先介入”的原則,即在爭議進入法庭以后才能使用,而不是鼓勵在爭議還未進入訴訟階段時就主動發現和識別,并預先進行引導。第二,充分尊重司法的透明性特征。司法活動必須堅持公開的原則,我國在司法領域中運用最多的就是提出量刑建議。量刑決策系統主要依靠算法運行,但在決策時容易遭遇算法“黑箱”,這就使得其本質上與司法的透明性特征相悖。所以,在未來的決策輔助技術發展過程中要讓人工智能技術仿真的決策過程可視化,讓大眾能夠了解其具體運作過程。第三,充分尊重司法的事后性特征。司法所針對的是已然,這是由于在將來的行為基礎上進行的處罰削弱了公正,因為公正是建立在人們必須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擔責任的基礎上的。基于大數據所導致的犯罪治理活動提前啟動與無罪推定的原則存在根本沖突。
(二)根本出發點:強化法官的主體性
應用司法人工智能技術時,一定會削弱法官的主觀能動性。所以,我們要以強化法官的主體性為出發點。第一,充分尊重法官的獨立性。當前,我國對司法人工智能技術的研究多側重于對案件審理的事前預警,但這與法官的自由裁量和法官的獨立行使裁判權力相抵觸。司法人工智能技術應當是自動報警系統,對此,浙江的“全域數字法院”通過“算法+數據”以智能化賦能“智慧司法”,“智慧大腦”結合“案、人、事、物”大數據,全平臺、全過程對審判活動進行智巡監督。第二,充分尊重法官的親歷性。法官一旦親自參與案件調查,其內心就會形成對案件事實和法律適用的整體性認知。司法人工智能技術固然可以為法官篩選掉一些看似缺乏證據的案件,但也有“越俎代庖”之嫌。因此,在司法場景應用人工智能技術時應秉持以下兩點:一方面,法官就案件的核心決策權應該是從法官的親身經歷開始;另一方面,法官在審理案件中的非核心決定權,例如案件的簡化、分流等,都可以通過司法人工智能技術進行適當的協助。
(三)路徑選擇:堅持比例原則
第一,秉持開放治理態度。當前司法的首要任務是:應當明確應以何種態度對待人工智能技術。司法人工智能技術的開發與應用對于當前數字中國的建設有著積極的推動意義,有利于“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現。司法人工智能技術既推動了電子政務的興起與應用,提高了行政效率,也提升了國家的治理質量。同時,司法人工智能技術也拓寬了公眾對于司法決策的參與度,如網絡直播庭審、線上聽證會等,有利于最大程度地實現決策民主化。第二,對于應用過程中可能產生的司法結果失控風險,秉持審慎推行的態度。首先,適用前應首先評估該技術的應用是否有助于案件裁判,是否符合司法改革的預期。對于在應用后可能會對法官判斷案件事實產生負面干擾的情況,應當減少或避免應用該技術。其次,在選擇應用場景時,應當均衡判斷,即在應用該技術后所獲得正面效應與負面效應,在確定應用后的正面效應明顯高于負面效應方可適用。最后,在確認“人工智能”在司法技術上的應用之后,必須作出相應的必要判決。現實生活實時變化,而司法人工智能技術隨著時代發展而發展,對于突發事件,其并不能及時捕獲。此時,就需要司法工作人員對其應用實施實時監測,避免陷入“技治主義”造成無法補救的后果,與司法公正的價值內涵背道而馳。
“一個新的文明正在興起”,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司法領域已經呈現不可抵擋之勢,人工智能技術同司法大數據的結合已然是必然結果。數字時代,人工智能司法技術是未來司法改革的方向,是數字社會發展的必然。人工智能與司法審判相結合,不僅使法官的判案質量得到提升,提升訴訟效率;還可以使法官有更多時間去處理更為復雜和疑難的案件。但是,數字時代司法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必然要遵循科學原則和符合法律規定。我們應從司法體制改革的基本要求入手,以尊重司法價值為基本立場,以堅持法官的主體性為出發點,明確人工智能技術在司法中的應用范圍,加強對當事人的訴訟權利保障,實現數字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