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摘要:新立法法第五條規定的“立法應當符合憲法的規定、原則和精神”確立了立法中的依憲立法原則。不同于憲法規定與憲法原則,憲法精神層次豐富,具有抽象性與主觀性,故而較難把握。在立法過程中應當以窮盡原則、輔助性原則、不沖突原則、客觀性原則為指導,依據明確性標準、關聯性標準、目的性標準、價值性標準對憲法精神進行界定,還要注意運用體系解釋的方法,以實現憲法精神客觀性與目的性統一、穩定性與開放性統一。
關鍵詞:憲法精神;立法法;立法依據;合憲性審查;憲法解釋
一、問題的提出
憲法與國家前途、人民命運息息相關[1]。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要“加強憲法實施和監督,健全保證憲法全面實施的制度體系,更好發揮憲法在治國理政中的重要作用,維護憲法權威”[2]。對于如何加強憲法實施和監督,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必須堅持憲法規定、憲法原則、憲法精神全面貫徹,堅持憲法實施、憲法解釋、憲法監督系統推進。”[3]相較于憲法規定與憲法原則,憲法精神似乎是一個見仁見智的概念,不同的人對憲法精神有著不同的理解。十四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表決通過的立法法第五條明確規定,“立法應當符合憲法的規定、原則和精神”,確立了立法工作的依憲立法原則。而規范備案審查工作的《法規、司法解釋備案審查工作辦法》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完善和加強備案審查制度的決定》同樣將憲法精神視作合憲性審查的重要標準①,因此憲法精神應當成為憲法學研究中的一個規范概念。
然而在面對立法法提出的“立法應當符合憲法精神”這一課題時,學界的理論準備是很不充分的。以往有關憲法精神的研究呈現出一種重理論抽象而輕方法論的傾向:相當一部分研究將關注的重點落在了憲法精神的理論考察上,如憲法精神的概念、內容、價值等,只有很小一部分研究開始探討憲法精神的發現與解釋方法,但這些研究還相對較淺,尚不具有直接操作性[4]。但在憲法精神成為立法的規范性標準之后,如何界定憲法精神便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我們應當對憲法精神的界定展開研究,為立法提供更具可操作性的理論模型。
二、何為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
憲法精神是一個內涵極為豐富的概念,在不同場景有著不同含義。除立法法所規定的規范用途外,憲法精神還廣泛應用在憲法宣傳及憲法配套制度的相關規定中,例如,《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規定“國家工作人員必須樹立憲法意識,恪守憲法原則,弘揚憲法精神,履行憲法使命”。《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中規定要“深入宣傳憲法,弘揚憲法精神,增強憲法意識,推動形成尊崇憲法、學習憲法、遵守憲法、維護憲法、運用憲法的社會氛圍”。《普通高等學校憲法學教學重點指南》要求教材編纂應當充分體現憲法精神,教育教學中要引導學生了解憲法精神。憲法精神內涵的豐富性要求我們必須要對其進行概念上的界定。
“精神”一詞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的釋義有二:一是指“人的意識、思維和一般心理狀態”[5];二是指“宗旨,主要的內容或意義”[6]。筆者認為憲法精神這一概念中“精神”一詞的含義應當采其釋義二,所以憲法精神從語義上來看就是“憲法的宗旨,主要內容或意義”。并且這一概念還可以作進一步劃分,其中“憲法的宗旨”對應的是憲法精神的規范內涵,即憲法實施與憲法研究中的憲法精神,也是本文所要討論的憲法精神;而“憲法的主要內容或意義”對應的是普法宣傳教育中的憲法精神,其用途相對寬泛,甚至還可以將其視為近似法治精神。
因此,我們可以初步得出以下結論:廣義的憲法精神是指憲法的宗旨及其主要內容或意義,該內涵幾乎可以覆蓋憲法精神所出現的所有場合與用途;而狹義的憲法精神則主要體現在憲法實施當中,其內涵可以概括為近似憲法的宗旨,具體而言指的是蘊含于一國憲法文本當中,貫穿于該國憲法發展全過程,并隨社會變遷而不斷發展的根本宗旨。其中,“憲法發展全過程”包括憲法的制定、實施以及修改。
在狹義的憲法精神之下,根據立法法、《法規、司法解釋備案審查工作辦法》《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完善和加強備案審查制度的決定》的規定,還存在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與作為備案審查依據的憲法精神這兩對概念。以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為例,正如“作為立法依據”這一定語所揭示的那樣,此種意義上的憲法精神是為立法所依據的,也是立法所能夠依據的。因此不同于上述整體層面上的憲法精神,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其內涵要窄得多,指向性也明確得多,它往往與立法內容有著直接且密切的聯系,否則立法所立之“法”便不是部門法,而是另一部憲法。因此,我們可以這樣定義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是與立法所調整領域密切相關的一個或數個憲法規范背后所反映出的憲法根本宗旨,是立法形成自由產生的基礎。我們可以將這兩對概念稱為最狹義的憲法精神。其關系如下圖所示:
從近年的立法實踐來看,引入憲法精神這一概念有效地起到了澄清憲法條文含義、彌補憲法漏洞、在維護法制統一的基礎上推動憲法適應改革發展穩定的作用。
三、憲法精神的界定原則
從諸如“法律思想”“正義原則”“法的最高原則”中得出能夠直接適用于法律尚未調整領域的具有約束力的評價標準,其結果往往是不確定和不可靠的[7]。這是因為此類思想或原則通常具有主觀性與抽象性,如果直接適用很容易引發歧義,破壞法律的安定性與可預測性。所以,在立法過程中應當首先樹立起客觀、準確界定憲法精神的意識,并以此為基礎確定憲法精神的界定原則,進而實現主觀性與客觀性的統一[8]。具體而言,憲法精神的界定原則有四個。
(一)窮盡原則
在“憲法規定—憲法原則—憲法精神”這一結構中,是存在邏輯上的適用先后的。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法規備案審查室曾指出:“憲法規定和憲法原則是憲法文本所直接規定的內容或者是可以直接從憲法文本中解讀出來的,而憲法精神不一定是憲法條文直接明文規定的內容,有時需要從憲法文本乃至憲法制定的歷史背景、制定過程、主要任務等文本以外的因素中推導、論證、引申出來。”[9]也就是說,不同于憲法規定與原則,憲法精神在一定程度上是
“脫離”憲法文本的。而正如有學者所言,憲法原則決定了憲法規定的形式和內容,憲法原則在時間上要先于憲法規定存在[10],因此相較于憲法規定,憲法原則更具有抽象性。所以,從憲法規定到憲法原則再到憲法精神的過程是一個立足于憲法條文而不斷抽象,直至探求到憲法條文背后的憲法原理、制憲共識的過程,也是一個逐漸脫離憲法文本的客觀性而走向主觀性的過程,并且這一過程勢必會受到立法者(解釋者)主觀目的及自身素質的影響。因此,在立法中尋找法律草案的憲法依據時,應當按照憲法規定、憲法原則、憲法精神的順序來進行,只有在窮盡憲法規定與憲法原則仍舊無法解決草案的合憲性問題時,才能夠單獨訴諸憲法精神。這便是憲法精神界定的窮盡原則。
窮盡原則在我國立法中早已存在一定暗示。人口與計劃生育法審議結果報告對《人口與計劃生育法》的合憲性有這樣一段論述:首先,報告指出了《人口與計劃生育法》是根據憲法制定的,因此應當說明草案的合憲性問題;隨后報告指出了草案所依據的具體條款,即憲法第二十五條規定的“國家推行計劃生育,使人口的增長同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相適應”;緊接著報告認為適時修改《人口與計劃生育法》“體現了問題導向與目標導向相統一、指向性與方向性相統一,具有相當的包容性和適應性”;最后得出合憲性結論,即草案“是與時俱進理解和把握憲法規定和精神的具體體現……符合憲法規定和精神”[11]。如果說憲法第二十五條有關計劃生育條款規定的背后精神是人口政策應當體現問題導向與目標導向、指向性與方向性的統一的話,那么審議報告無疑是遵循了先訴諸憲法規定,之后訴諸憲法精神,最后得出合憲性結論的路徑。但是其中也存在許多問題,比如憲法原則的缺失、憲法計劃生育條款精神的解釋不明等。除此之外,報告還遵循了另一個原則,那就是利用憲法精神輔助憲法規定的解釋說理,這也是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問題。
(二)輔助性原則
輔助性理論在西方學術史上有著悠久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的阿奎納甚至是亞里士多德那里[12]。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德國學者在反思福利行政的過程中又重新提出了這一理論[13]。德國公法學家厄斯特·福斯多夫(Ernst Forsthoff)認為,只有當社會不能維持自身穩定時,公權力才會發揮“國家補充功能”(Eine Staatliche Komplementarfunktion)[14]。簡言之,該理論以層級劃分為基礎,認為只有當較低層級的單位無法解決問題時,才能夠向上尋求更高層級單位的幫助。在經過不斷發展以后,這一理論已被廣泛運用于處理國家與個人、中央與地方、歐盟與成員國之間的關系當中[15]。筆者認為,在立法法第五條規定的“憲法規定、憲法原則和憲法精神”這一結構中,同樣存在不同層級結構的劃分,因此存在輔助性原則的適用空間。
憲法精神界定中的輔助性原則是指在運用憲法規定或憲法原則對法律草案進行合憲性解釋時,如果無法得出邏輯自洽、令人信服的結論,那么就可以訴諸其背后的憲法精神,以增強說理的嚴謹性與充分性。在這一過程中,應當對選擇運用憲法精神解釋的原因、憲法文本與憲法精神之間的關系、憲法精神的界定標準等進行充分說明。
這一原則隱藏在規范文本的變遷之中。憲法精神這一概念開始具有規范性意涵來自《法規、司法解釋備案審查工作辦法》,該辦法第一次將違反憲法定義為“違背憲法規定、憲法原則或憲法精神”。之后,新立法法第五條規定立法合憲性的標準是“符合憲法的規定、原則和精神”。到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完善和加強備案審查制度的決定》中,則明確備案審查工作的重點內容之一就是要審查“是否符合憲法規定、憲法原則和憲法精神”。可以發現,“憲法規定、原則”與“憲法精神”之間的連接詞已由“或”變為了“和”,這一變化實際上暗示了輔助性原則的要求。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或”作為連接詞而言,其用法為“用在敘述句里,表示選擇關系”[16]以及“表示等同關系”[17]。可見,在以“或”為連接詞時,其表達的更是一種選擇適用的含義。而“和”作為連接詞,其通常用法為“表示并列關系”,等同于“跟”“與”[18];即使表示選擇關系,“和”也應當用在“無論、不論、不管”之后[19]。結合具體規定的表述來看,在以“和”作為連詞時,其表達的是一種并列適用的含義,即立法既要符合憲法規定,也要符合憲法原則,還要符合憲法精神,這無疑是為立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這一并列關系并不意味著窮盡原則的失效,因為從邏輯上來講,憲法文本以及憲法的任一規定、任一原則都彰顯著憲法精神的價值,適用憲法規定、憲法原則的過程本身就是適用憲法精神的過程,這二者是有機統一的。
(三)不沖突原則
如前文所述,憲法精神有廣義、狹義與最狹義之分,因此不沖突原則是指在立法過程中界定憲法精神時,應當保證其與憲法文本的整體精神之間不發生沖突,也即在適用最狹義憲法精神時不得違反狹義憲法精神的要求。
這是因為憲法文本的整體精神是憲法典以及以憲法典為核心的一國整體法秩序所欲追求的價值目標,它不僅指導著憲法的制定與修改,而且還控制著實證法體系的生成與完善,是任何立法甚至是修憲都不可逾越的紅線。因此,憲法的整體精神相較于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規定(群)精神而言,更具有應然性與抽象性。所以一些國家還會對憲法修正案進行合憲性審查,“以此作為防止修憲的非理性的第二道防線”[20]。而檢驗憲法規則是否合憲的一項重要尺度就是憲法的整體精神。故不沖突原則本質上是對憲法條文精神的一種“合憲性審查”,也是對立法的一種“前合憲性控制”。
然而,在諸如《刑事訴訟法》《反間諜法》等對公民的基本權利有著較強限制的法律當中,不可避免會出現憲法條文精神同憲法整體精神相沖突的情況。這是因為憲法的某一具體精神構成某一領域立法的依據,并通過該法的立法目的予以體現。爭議條款作為該法的組成部分,其制定是受立法目的及憲法具體精神所支配的。而爭議條款的爭議性往往在于其限制了公民的基本權利,也即侵犯了憲法的人權精神,從而造成憲法具體精神與憲法整體精神之間的張力。故法律草案的合憲性爭議本質上反映的就是憲法條文精神與憲法整體精神間的沖突。在明確了這一點后,筆者認為處理憲法具體精神與整體精神間的沖突,最關鍵的是比例原則1,尤其是狹義比例原則的把握。與憲法原則一樣,憲法精神同樣不會以全有或全無的方式在立法中適用,處理憲法精神間沖突的本質就是對憲法具體精神之間以及憲法具體精神與整體精神之間的不同側重進行充分衡量,以彌合其中存在的張力。這種關于憲法精神之間的不一致程度(即立法中的爭議條款)是否與憲法具體精神的實現程度(立法所欲實現的目的)相稱的考量,正是狹義比例原則的精髓所在。如果沖突可以通過審查,我們便可認定此沖突并非真正的沖突,此時仍舊沒有違反不沖突原則的要求。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夠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那就是:在立法過程中,憲法的人權精神從不缺席。這對于探討憲法精神的界定標準而言具有重要意義。
(四)客觀性原則
客觀性原則是指在界定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時,應當尊重憲法文本,尊重權威制憲材料,始于文義,終于文義,以保證界定的客觀性。
之所以要遵循客觀性原則,是由憲法精神的主觀性決定的。而這一主觀性又來自其抽象性,具體有兩種表現形式,其一為層次上的抽象性,也就是前文中所提及的由憲法規定到憲法原則再到憲法精神的層層遞進。其二為范圍上的抽象性,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憲法規定的是國家的重大制度和重大事項,在國家和社會生活中具有總括性、原則性、綱領性、方向性”[21]。憲法規定覆蓋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些看似完全不同的條款背后體現的卻是相同的憲法精神。比如我國憲法總綱部分中關于我國經濟制度的規定,其本質是為了發展經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所以除改革開放的精神外,其中也體現著我國憲法中有關人權保障的精神。同理憲法第三章的規定通過明確列舉國家機構的職權而為公權力的行使劃定界限,這不僅是法治精神的表現同時也是人權精神的反映,甚至法治精神本身就是與人權精神相統一的。但不同主體在認識憲法精神時卻會因其對抽象性的理解不同而出現不同的結果。
即使在面對同一憲法具體精神的時候,人們也會受時代背景、歷史因素的影響而產生思維慣性與誤區,導致對憲法精神的認識出現分歧。比如,如果僅從憲法第二十五條的文義來看,計劃生育條款背后的精神就是人口政策應當與時俱進。但受長期以來生育政策的影響,人們在認識該條款時往往都會自動忽視“使人口的增長同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相適應”的文義內涵,而將其簡單等同于“少生優生”“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所以《人口與計劃生育法》寫入“三孩政策”才會引發較大的爭議。為了證明其合憲性,不僅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在審議結果的報告中對合憲性問題作專門說明,法工委的相關研
究意見也作為參閱文件印發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22]。可實際上只需通過文義解釋便足以解決這一問題,憲法精神的主觀性可見一斑!
因此,只有盡量保證憲法精神界定的客觀性,使人們對憲法精神的理解產生共識,界定憲法精神才有意義,否則立法過程便淪為不同價值觀的爭斗。筆者認為,實現憲法精神界定的客觀性可以從三方面入手,首先,要尊重憲法文本。憲法文本是社會共識的文字體現,對憲法精神的界定與抽象應當與憲法文本保持密切距離,這一距離應當是一般人在閱讀憲法規定之后所能發散聯想到的最大距離,因為“在對規范條文有意義的理解的可能性終止之處……便是憲法解釋的邊界”[23]。其次,除非發生巨大情勢變更,對于相同情況應當相同處理。對于先前同類立法所界定的憲法精神的參照適用,并非立法者怠于履職,而是保證憲法精神客觀性的需要。這種“同案同判”的做法不僅有助于保障立法的可預測性,還能夠保持憲法精神的穩定性,樹立憲法權威。最后,還應當對官方制憲材料進一步披露與整理,為憲法精神的理解提供更多客觀性依據。在合憲性審查積累了大量關于憲法精神的資料后,還應定期整理出版,供人們參考。
四、憲法精神的界定標準
憲法精神的界定標準解決的是判斷憲法某規定(群)及其背后的精神能否作為立法依據的問題,具體包括以下四個標準。
(一)明確性標準
明確性標準是指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應當指示明確,其要求有二:一是憲法條文指示明確,即通過對某一立法所依據的憲法精神的解釋,使一般社會公眾自然聯想到體現該精神的憲法規定;二是立法依據指示明確,即通過對某一立法所依據的憲法精神的解釋,能夠使一般社會公眾自然聯想到與該精神密切相關的部門法。換句話說,明確性標準要求憲法精神能夠成為橋梁,溝通起憲法文本與法律規范之間的聯系。
對于普通法律而言,明確性是其形式合法性的標準之一[24],這是法律安定性原則的要求[25]。舉輕以明重,對于內涵更豐富、主觀性更強的憲法精神而言,明確性自然也應當成為對其界定的標準。首先,通過明確性標準,可以有效收縮憲法精神的所指范圍,甚至可以將其所指局限于某幾個條款之上,使憲法精神與憲法條文之間的關系更加緊密,以實現憲法精神界定的客觀性。其次,按照前文的邏輯,一種最理想的狀態便是某一憲法條文的規定就是對其背后憲法精神的最直觀解釋,這無疑會增強憲法精神界定的可理解性。最后,堅持明確性標準就是要堅持以憲法文本為核心。有時憲法精神的推導需要借助歷史背景、制憲共識等文本外因素,但明確性標準則在推導過程的末端設置一張網,以過濾與之無關的文本外因素的影響,突出憲法精神的法律性,這也是法教義學的要求。
在《英雄烈士保護法》的制定過程中,立法者對憲法精神的界定便體現了明確性標準。首先,在草案說明當中,立法者明確有關英雄烈士歷史功勛的規定其憲法依據是“憲法序言精神”[26],不同于形式意義上“根據憲法,制定本法”的宣示,《英雄烈士保護法》首先將立法所依據的憲法精神限縮到憲法序言當中,指示明確。其次,根據憲法序言的邏輯結構來看,其講述或規定了三方面主要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我國進入二十世紀以來發生的“四件大事”以及從中總結出的有益經驗;第二個問題是規定了我國的總任務以及實現總任務的國內外有利條件;第三個問題就是確認了憲法作為根本法而具有的最高法律效力[27]。很明顯,《英雄烈士保護法》所依據的憲法序言精神應當是從序言的第一部分當中,尤其是從辛亥革命、新中國成立與消滅人剝削人的制度這三件大事中推導出來的1。但是,憲法序言前六個自然段并未明確提及英雄烈士。與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等相關的主體只有第二自然段中的“中國人民”,第四自然段中的“孫中山先生領導的辛亥革命”,第五自然段中的“以毛澤東主席為領袖的中國共產黨”與“中國各族人民”,以及第六自然段中的“中國人民和中國人民解放軍”。因此,立法者結合人民英雄紀念碑碑文1,將以上眾多抽象的主體概念進一步限縮,推導出英雄烈士的功績,這是符合解釋方法、歷史常識與邏輯的。并且,立法者還結合原《民法總則》以及《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設立烈士紀念日的決定》等規定突出了憲法精神解釋的法律性。最后,立法者還不忘提示現實中英模精神雖與英烈精神一脈相承,但是對其保護應當適用國家勛章和國家榮譽稱號法等規定,不屬于草案所要保護的英雄烈士,從而排除了對立法所依據的憲法精神的理解誤區。但僅就明確性標準的要求而言,草案說明當中還存在一些問題,比如憲法序言精神還可以進一步限縮,即采用“憲法序言第一到第六自然段的精神”這一表述,對于憲法序言精神如何通過與人民英雄紀念碑碑文的結合推導出英雄烈士的過程還可以作進一步說明等。
憲法精神界定的明確性標準對立法者提出的底線要求就是,不能籠統地以“符合憲法精神”來逃避說理任務,而是應當找準憲法精神的具體來源并明確指出。在此基礎上還應當通過嚴密的解釋實現憲法精神界定的客觀性、可理解性與法律性的統一。
(二)關聯性標準
對憲法的合憲性質疑必須以憲法的具體條款為基礎,也就是所謂的“合憲性鉤子”[28]。而界定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也必須依靠一種“鉤子”,即關聯性標準。憲法精神界定的關聯性標準是指立法所依據的憲法精神應當與立法的目的與內容有直接關聯。其具體要求有二:一是所選擇的憲法精神必須全部與立法具有直接關聯;二是必須窮盡所有憲法關聯條款背后的憲法精神。
關聯性標準與明確性標準相輔相成,同樣是憲法精神界定客觀性原則的體現。根據窮盡原則與輔助性原則的要求,只有在用盡憲法規定、憲法原則后仍舊無法解決法律草案的憲法依據問題時,才能夠訴諸憲法精神。這就意味著對于法律草案而言最客觀的憲法依據,也就是憲法規定在此時是缺失的。因此,只有堅持關聯性標準,才能夠更加綜合全面地把握憲法精神,避免掛一漏萬,出現認識上的偏差,才能使憲法精神的運用不受過多主觀性的侵襲。因此,當存在與立法目的和內容最密切關聯的憲法條文,但其尚不能成為立法依據時,應當窮盡關聯條款并通過合理的解釋,綜合分析推導出其背后的憲法精神。當不存在與立法目的和內容最密切的憲法條文時,應當首先判斷該立法涉及憲法所調整的何種領域,然后通過對該部分憲法規定精神與制憲修憲共識的解釋,完成對立法所依據的憲法精神的推導。除此之外,窮盡原則與輔助性原則還意味著如果不訴諸憲法精神,那么草案的合憲性將面對質疑。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憲法精神與立法越相關,相關的憲法精神越多,那么對草案的合憲性論證就會越強。因此,關聯性標準也是草案合憲性控制的內在要求。
比如說,《個人信息保護法》第一條明確指出本法是依據憲法所制定的,并將立法目的確定為“為了保護個人信息權益,規范個人信息處理活動,促進個人信息合理利用”。但是,從憲法文本上看,我國憲法中并不存在關于個人信息保護的規定,個人信息權更是無從談起。那么立法者是怎樣增強《個人信息保護法》的“實質性、規范性意涵”[29]的呢?答案就是通過關聯性標準的運用,將個人信息保護與人權條款、人格尊嚴條款和通信權條款進行連接,從而提供一種“體系化詮釋的思路”[30]。并且根據學者的解釋,隨著互聯網時代的發展,個人信息權的憲法依據也將突破草案說明當中所作的列舉,表達、人身、財產、住宅、婚姻家庭、平等權等一系列傳統基本權利都可以成為個人信息權的憲法基礎[31]。這一體系化的詮釋思路實際上必然是一種以憲法文本為基礎,根據憲法精神,對個人信息權從無到有、從簡到繁的推導過程。即使立法者僅在草案中對相關條款進行了羅列,即使學者的解釋也并未申明憲法精神的存在,但其中的解釋本就是一種依據憲法精神與憲法原理來對憲法規定進行的一種與時俱進的再闡發,憲法精神實際上是內嵌在解釋過程當中的。
最后,憲法精神界定的關聯性標準還有最重要的一項要求,那就是人權精神的絕對關聯性。正如前文所言,憲法規定涵蓋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同領域規定背后反映的可能是同一憲法精神,人權精神尤其如此。之所以說古代社會不存在憲法,憲法是在近代伴隨資產階級革命誕生的,正是因為立憲的核心要義乃是通過限制權力以保障人權[32]。所以中國古代即使有著如《唐六典》一般對國家機構作詳細規定的法典,也不足以將其稱之為憲法。正如有學者所言,無論我們從什么角度去認識憲法,唯一不變的就是它以人為出發點和歸宿[33]。因此,在界定憲法精神時,人權精神是最不可忽視的關聯性因素。
(三)目的性標準
憲法精神界定的目的性標準指的是憲法精神應當充分體現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與國家重大改革方向,充分反映立法目的。《法規、司法解釋備案審查工作辦法》第三十七條將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與國家重大改革方向作為備案審查的標準之一1,《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完善和加強備案審查制度的決定》第十一條第(二)項將“是否符合黨中央的重大決策部署和國家重大改革方向”作為備案審查的重點內容,這是因為黨的主張同憲法法律具有本質上的一致性,憲法法律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黨的主張的反映[34]。故黨的意志主張本質上體現著憲法的精神。從這個意義上說,目的性標準就是聯結起黨中央決策部署、憲法典與部門法立法的紐帶,不僅確保了重大改革于法有據,而且維護了黨中央權威,保證黨中央令行禁止。
但這并非意味著目的性標準同相關規定中的政治性審查要求相重合或沖突。因為界定作為憲法精神所處理的是法律與憲法之間的關系,而政治性審查要求處理的是法律與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之間的關系。目的性標準側重的是從立法目的入手,尋找法律草案的合憲性依據,并在沒有憲法直接規定的情況下訴諸憲法精神。而憲法作為根本法,不可能對各類方針政策作事無巨細的規定,所以以目的性標準尋得的憲法精神更多是為立法草案提供一種合憲性背景與框架,其本質是在為“根據憲法,制定本法”提供效力來源,例如通過改革開放的憲法精神對《外商投資法》合憲性進行證成。但立法或備案審查中所遵循的政治性審查要求則更加具體,因為某一領域的立法是該領域社會生活的行動指南,自然應當貫徹落實該領域中黨中央的重大決策部署與國家重大改革方向。即使同為外商投資領域,改革開放之初的政策顯然不能適應于新時代的外商投資要求,那么對于《外商投資法》的政治性審查便不能局限于相對宏觀的改革開放,而是要根據新時代新要求來進行審查。因此,政治性審查的本質是對黨的主張上升為國家意志的具體效果進行檢驗。
在談到八二憲法應寫入哪些內容時,彭真指出:“憲法只能寫現在能夠定下來的、最根本的、最需要的東西”[35]。而其中“能夠定下來的”就是“實踐已經檢驗過了的”[36]和“有可能和必須實現的方面”[37]。這也是八二憲法“力求穩定和確認改革相結合”[38]特點的體現,“實踐檢驗”體現的是對憲法穩定性的追求,“有可能和必須實現的方面”則為將來的改革留出了充分的空間。因此,如果某一憲法條文經過多次修改或變遷,那么就可以透過這一條文的修改變遷史來把握其中所蘊含的目的性,這尤其體現在憲法序言與總綱的相關規定當中,其中字詞增減、文義變化的背后體現的是改革深度與廣度的擴大。
值得注意的是,對于目的性標準的判定可能會與明確性及關聯性標準存在部分重合,這是正常的。因為如果憲法某一條文精神明確體現著某一部門法的立法目的的話,在運用明確性與關聯性標準進行界定時就已經可以將其納入考察范圍。但之所以還將目的性標準作為憲法精神界定的一項重要標準,是因為有時看似與立法密切相關的憲法條文卻不足以甚至不能夠為法律草案提供合憲性依據,此時應當從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與重大改革方向的本質出發,尋找真正體現立法目的性的憲法精神。比如在運用憲法精神處理《物權法(草案)》有關公私財產平等保護的合憲性爭議時,相關的解釋方案并不是直接回到我國憲法第十二條的規定當中去,而是從憲法真正反映平等保護要求的條款入手,解釋其中的憲法精神,實現對其合憲性的論證。比如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民法室主任姚紅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精神出發,認為確認平等保護有利于完善我國市場環境,堅持我國基本經濟制度[39]。
(四)價值性標準
憲法精神界定的價值性標準指的是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并非只是對實定憲法的簡單重復,而是應當體現憲法的應然價值。法學是一門有關目的性的學問,因為法規范始終在追尋某種特定目的,并且該目的不單單是具體規范所制定的目的,還是一國法秩序整體所欲追求的客觀目的[40],這一客觀目的的最集中體現就是該國的憲法典,這一客觀目的就是憲法中所蘊含的價值取向與追求。因此,在界定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時,不能忽視立法背后所體現的價值傾向。具體而言,憲法的應然價值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以人權價值為代表的法律性價值;一類是憲法作為政治法所具有的意識形態價值。這兩類價值在一國的憲法典當中是辯證統一的,即使是法律性價值也體現著意識形態的色彩,即使是意識形態價值也要受到法律性的制約。
憲法精神界定的這一價值性標準在我國立法實踐中早有體現。我國憲法第一百四十一條和一百四十二條規定了我國的國旗、國歌和國徽,但實際在制定《國旗法》《國歌法》《國徽法》的過程當中,真正從憲法精神層面對草案施加影響的并非來自第一百四十一條與一百四十二條的規定。例如,《國旗法(草案)》說明與《國徽法(草案)》說明均從對當前國旗、國徽使用過程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的分析出發,指出修改相關立法是維護國家形象和尊嚴、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需要,有利于展現大國氣象,強化國家觀念,堅定“四個自信”,從而為民族復興凝心聚力[41];《國歌法(草案)》說明通過回溯《義勇軍進行曲》的歷史,指出制定國歌法“對于保證憲法的有效實施,增強國歌奏唱的嚴肅性和規范性,維護國家尊嚴,提升公民的國家觀念和愛國意識,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偉大民族精神,激勵全國各族人民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共同奮斗,具有重大意義”[42]。據此可知,在國家象征領域的相關立法中,憲法第四章的三個條款是其立法的憲法形式依據,而其中的實質性、價值性依據則來自憲法序言精神,這也是憲法精神界定中輔助性原則的體現。
綜上所述,憲法精神界定的明確性標準、關聯性標準、目的性標準和價值性標準相互交叉,織起了一張過濾憲法精神的網,使得憲法精神在體現“精神”屬性的同時,還能夠保持“憲法”屬性,避免墮入主觀性的泥淖。當然,其中也離不開憲法解釋方法作用的發揮。
五、憲法精神的解釋方法
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法規備案審查室指出:“憲法精神不一定是憲法條文直接明文規定的內容,有時需要從憲法文本乃至憲法制定的歷史背景、制定過程、主要任務等文本以外的因素中推導、論證、引申出來。”[43]這為憲法精神的解釋方法提供了指引。首先,理解“憲法條文直接明文規定的內容”離不開文義解釋作用的發揮;其次,“有時需要從憲法文本”揭示憲法精神解釋當中應當運用的體系解釋方法;再次,“歷史背景”與“制定過程”明示在憲法精神解釋過程中應當運用歷史解釋的方法;最后,“主要任務”一詞則提示我們在憲法精神界定過程中要注意運用目的解釋的方法。其中,筆者認為對于憲法精神的解釋而言,體系解釋應當居于最核心的位置,這是由憲法精神這一概念的本質所決定的。
雖然憲法精神是一個實打實的中國概念,但是這一概念本身也具有某種共性。自赫拉克利特以來,把個人的身體結構和國家共同體相比較就屬于希臘哲學的思考模式。這一思考模式既能夠說明各身體部位之間的關系,也能說明各身體部位同全身這一統一體之間的關系,進而可以類比到公民與社會團體之間的關系,以及與整個國家之間的關系[44]。這是因為英文中“constitution”一詞可以追溯至拉丁文中的“constitutio”。該詞除了“構成”“構造”“構建”的含義外,還延伸有“狀態”“體質”的含義,這一含義曾被普遍用于醫學,在十八世紀的西方醫學文獻中,常常出現將身體類比于國家的表述[45]。比如有人將法學與醫學之間的關系比成“兄妹關系”,因為法學要以良好有益的法律支撐國家,祛除其中的腐朽肢體,以保證國家真正的幸福;而醫學同樣如此,只不過它保證的是人體健康[46]。在這一基礎上我們可以發現,憲法精神這一概念同樣具有一種擬人的色彩。《管子》有言:“凡人之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為人。”即人是由精神與肉體兩部分所構成的。《荀子》言“形具而神生”,意思是當人的肉體具備時,精神自然產生。可見,中國古代先賢認為精神與肉體對于人來說缺一不可,并且人之精神是蘊藏于人之肉體之上的。不過,與精神這一抽象的、形而上的概念不同,肉體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包括消化系統、呼吸系統、運動系統等八大系統。因此,我們可以說精神蘊含于人體各處,基于精
神的聯結作用,人體才得以正常運轉。憲法精神同樣如此,其蘊藏在憲法典的各個角落,通過對憲法精神的解釋可以將憲法典中的不同規定同時調動起來,以解決實踐中產生的合憲性爭議,這一調動的過程正是體系解釋作用發生的過程。
如果我們以實踐為導向進行觀察,可以發現當前存在的大量重點領域、新興領域與涉外領域立法,其合憲性依據是無法具體到某一個甚至是某幾個憲法規定與原則當中去的,需要運用體系解釋的方法來調動憲法精神予以解決。比如前文所述的《個人信息保護法》,立法者就訴諸憲法人權條款、人格尊嚴條款以及通信秘密和通信自由條款來推導出了個人信息權。《外商投資法》的合憲性依據則來自憲法序言當中的“堅持改革開放”“貫徹新發展理念”“堅持互利共贏開放戰略”“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精神[47]。可以預見的是,伴隨中國式現代化的進一步推進,未來將會有越來越多的新興權利、混合權利出現,憲法不能拒絕對這些權利的保護,而是應當積極運用體系解釋將其納入基本權利的保護范圍。
同憲法精神的界定標準一樣,解釋方法在某些時候也是存在相互交叉的,因此對某一解釋方法的選擇并不排除其他方法的適用。在憲法精神的解釋當中,文義解釋因其適用上的優先性而充當了解釋的輸入與輸出裝置,目標條款首先通過文義解釋進入解釋過程,并在解釋完成之后再次通過文義解釋完成合憲性檢驗。這一過程正是始于文義、終于文義的要求。而體系解釋則充當了整個解釋過程的引擎,眾多關聯條款甚至憲法典本身都能夠在體系解釋的調動下發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完成合憲性論證。但值得注意的是,憲法精神的解釋應當是一個科學嚴謹的邏輯論證過程,切不可將結果預設在先,然后“旁征博引”、東拼西湊完成對所設目標的“解釋”。
六、余論
誠如學者所言:“所有的解釋者都希望還原憲法的精神和原則,追求原意,但憲法精神和原則是什么卻永遠是有爭議的。”[48]本文對憲法精神的界定原則、標準、方法的探討只是一次極其粗淺的嘗試,要想真正超越憲法精神的抽象性與主觀性來把握憲法精神的理解與適用離不開行之有效的制度的建立。這便需要“根據制定條件、輕重緩急等因素,與立法規劃計劃相結合”[49],適時制定“憲法解釋程序法”“合憲性審查程序法”“備案審查法”等憲法實施領域的重要法律,從而推動憲法實施的法治化、科學化、經常化。除此之外,還要健全和完善黨規國法的銜接協調機制,處理好黨內法規與規范性文件制定過程中存在的憲法精神適用問題,更好地實現“把黨領導人民制定和實施憲法法律同黨堅持在憲法法律范圍內活動統一起來”[50],維護憲法的尊嚴和權威。
憲法的生命在于實施,憲法的權威也在于實施。界定作為立法依據的憲法精神是從法律制定與修改的源頭對立法進行合憲性控制,是憲法實施與監督過程中的起始一環與重要一環。但對于憲法的全面實施而言,這僅是開始而非結束。在憲法修改、憲法解釋、立法(包括地方立法)、備案審查、司法裁判中都存在憲法精神適用的空間,在憲法宣誓、普法宣傳教育中也應當充分發揮憲法精神的作用。要想真正使憲法精神內化于心、外化于行,就必須讓人民群眾在日常生活中切身感受到憲法的作用。因此,我們應當以立法法的修改為起點,推動憲法精神在國家生活中的全面貫徹,在法治軌道上推動中國式現代化[51],朝著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揚帆起航。
注釋
①《法規、司法解釋備案審查工作辦法》第三十六條規定:“對法規、司法解釋進行審查研究,發現法規、司法解釋存在違背憲法規定、憲法原則或憲法精神問題的,應當提出意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完善和加強備案審查制度的決定》第五項規定:“在備案審查工作中注重審查法規、司法解釋等規范性文件是否存在不符合憲法規定、憲法原則、憲法精神的內容,認真研究涉憲性問題,及時督促糾正與憲法相抵觸或者存在合憲性問題的規范性文件。”第十一項規定:“明確審查重點內容。在審查工作中,應當重點審查以下內容:(一)是否符合憲法規定、憲法原則和憲法精神。”
1實踐中比例原則已為立法者所承認,《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完善和加強備案審查制度的決定》第十一項規定:“明確審查重點內容。在審查工作中,應當重點審查以下內容:(一)是否符合憲法規定、憲法原則和憲法精神;(二)是否符合黨中央的重大決策部署和國家重大改革方向;(三)是否超越權限,減損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權利或者增加其義務;(四)是否違反上位法規定;(五)是否違反法定程序;(六)采取的措施與其目的是否符合比例原則。”
1《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第二條第二款規定:“近代以來,為了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實現國家富強和人民幸福,促進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而畢生奮斗、英勇獻身的英雄烈士,功勛彪炳史冊,精神永垂不朽。”這實際上為英烈的范圍作了界定。
1人民英雄紀念碑碑身正面鐫刻毛澤東題詞“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個鎦金大字;背面是毛澤東起草、周恩來題寫的碑文:三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三十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從那時起,為了反對內外敵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歷次斗爭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
1《法規、司法解釋備案審查工作辦法》第三十七條規定:“對法規、司法解釋進行審查研究,發現法規、司法解釋存在與黨中央的重大決策部署不相符或者與國家的重大改革方向不一致問題的,應當提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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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研究闡釋黨的二十大精神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理論基礎和實施方案”(23ZDA073)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張永泉,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憲法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