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閑暇時間里,林舉卿喜歡看武俠故事,將體悟代入她的教育思考。那些妙趣橫生的招式,像她給師幼留下的機關線索,充滿無窮無盡的回味;快意恩仇的人物,契合著她在教育過程中堅守真我的追求。當前的幼兒教育從業者常常有框架感太重的困境——糾結在細節的陷阱里,又被形式主義所累。林舉卿嘗試用灑脫睿智的人生態度打破枷鎖,帶領教師找到兒童成長的真正基點。
骨子里,她有種俠女的果敢和豪氣,又帶著兩廣地區血脈的扎實和低調。擔任廣州市越秀區東方紅幼兒園園長的這些年,林舉卿深知改變從來不會輕易發生。重新審視具體場景,努力跳出思維的舒適圈,依靠的是內驅的訓練和歲月的積累。當教師找到教育的節奏,行動走向自由,便能和孩子一道享受教育生活的美妙。
眼里有兒童的環境,不會讓教師疲累
從一線教師到一園掌門人,林舉卿成長的每一步,幾乎都是在東方紅這片土地上歷練而來。最初,老園長陳月清來挑選畢業生,林舉卿是被一眼相中的“幸運兒”。那時的東方紅,在外人眼里還帶著幾分神秘色彩——幼兒園接收的是有特殊身份家庭以及外國領事館工作人員的孩子,也是參與外事活動的重要場所。初出茅廬的林舉卿覺得,自己即便成績長期保持在年級前三名,但并不算特別出彩,只是認真做好每一件事,踏入東方紅有幾分懵懂的運氣。而許多年過去,林舉卿發現恰是樸素踏實的特質,讓老園長青眼相加。“辦好幼兒園或是做好教師,關鍵在于守住自己的本。幼兒教育的本在哪里?就是孩子。”林舉卿篤定表示,“一切為了孩子”是教育生發的地基,也是成就東方紅的根本原因,“不張揚,沉住氣教育每一個孩子,是東方紅人的傳承。遠離兒童實際的工作,并不值得投入”。
環境是東方紅推開兒童世界的第一道門。林舉卿將審美的體驗作為重要坐標,把無法一板一眼教出來的審美愉悅和情感,通過環境傳遞給孩子。東方紅從不追求環境的華麗或夢幻,而是順著植物生長的趨勢加以設計,讓孩子在真實的自然中生活、探索,尤其注重情趣感的滲透。“一個有情趣的人是熱愛生活的,哪怕隨便找個地方坐下,都能發現一番趣味。做會玩的人、有趣的人,或許就是我們可以給孩子一生受用的。”在東方紅的院落里,如果仔細檢索,會發現兩只小鳥雕塑蹲在草叢里講著悄悄話,小青蛙塑像戴著游泳圈準備下水;伴隨喬木散發出的新鮮氣味,竹林七賢的陶瓷公仔藏匿在假山中,拉開了古人吟詩作對于山野的浪漫。林舉卿用符合孩子心理特點的半隱藏式小設計,給他們創設觀察和發現的可能。孩子們和雕塑做游戲的間隙,可以將撿拾的雞蛋花插在頭上,抑或扎到鐵網上裝飾幼兒園。每一處造景都意味綿長,呵護著童心中萌芽的趣味盎然。
情趣代表著有獨特的個性和豐富的內心世界,而想要從容迎接未來,還需要培養孩子解決問題的思維與能力。林舉卿從機關術中汲取靈感:花廊瞬間可以變成更衣室;榻榻米下方是神秘通道,能夠鉆來鉆去;教室內的家具都是積木,供孩子根據喜好和實際需要拼擺。“機關術是中國古代科技文明的代表,我們通過機關暗示孩子們,世界本就千變萬化,打破思維常規,方法其實多種多樣。”在靈活的調整中,孩子們潛移默化地完成學習,創造性也在思緒中扎根,日后一旦觸動就能破土出創想的大樹。
“要想創造孩子喜歡的環境,老師自身首先要有趣。”林舉卿鼓勵教師到大自然、大社會中拓寬眼界,捕捉有價值的訊息。在寧夏的藏兵洞里,一位教師和她興奮地記錄各種機關的設置,回來后與其他人分享,共同積累經驗。“有了基礎,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看孩子。孩子經常做什么事,就是他們的興趣所在,在改造環境的時候,我們一起探討,將興趣點融入。”比如東方紅的玩水池最初只有一個噴水點,當發現孩子們總是流連在它附近,教師加以研究和設計,最終將噴水點增加到三十余個,模式在冒煙、噴霧、灑水間切換。每每雀躍的幼小身影跳入眼簾,都讓林舉卿倍感欣慰。
歸根結底,環創從兒童中來,才能被兒童所愛。“東方紅值得自豪的一點,就是這里真的是眼里有兒童的環境。”林舉卿盡可能將環創融入整個幼兒園的基礎建設,讓環境“引誘”著孩子進入,師生都無須太過擔心造成環創的損耗。教師所需要花費在墻面展示、空間布置上的時間大大減少,能夠基于對兒童的觀察天馬行空地規劃,“怎么放肆怎么玩”。
“教師沒有太多壓迫感,比精美的環創重要得多。”面對紛繁的潮流,林舉卿以獨立的思考維護著教師生活的秩序感。“就像武俠小說里講述的練武過程,急于求成容易走火入魔,如果改革過速,教師無法駕馭的時候,會帶來反噬。師生有交流,相處自如,才是最美妙的環境。”當教師感受到職業的幸福,對孩子的笑容也會燦爛起來。
改革“急先鋒”,在活動區找到教育的節奏
1989年,教育部出臺《幼兒園工作規程(試行)》,東方紅成為全國十大試點園之一。沒有任何藍本,為了試驗哪種方法更適合,教師們連教案的寫法都在不斷更換,林舉卿覺得那時的狀態“很瘋狂”,每周都會有專家下園,每位專家的意見都不一樣。有的說綜合教學好,有的說主題活動好,還有的說搞好傳統的集體教學就足夠,教師們來回跟著調整。折騰了半年后,老園長果斷叫停盲目的嘗試,“決定不要聽那么多意見,靠我們對實踐的理解和把握,好好讀文件,找到突破點”。
通過對《規程》逐字逐句的研讀,教師們將撬動改革的關鍵點落在“促進每一個兒童在原有水平上的發展”。在林舉卿看來,這是《規程》顯著不同于以往指導文件之處,也是集體教學最難達成的一點。這意味著原有的活動組織形式必須變化,教學方法必須變化,由此切入,東方紅借鑒蒙氏教學的區域操作法,創造性地提出活動區教學概念。“相當于讓兒童從集體活動走向個別活動,只有更多的一對一活動,才能談得上促進每個孩子的發展。”從第一個語言區的出現,到數學區、美工區等13個區域誕生,東方紅的教學形態煥然一新。
物理空間有了,教師的思維卻難以迅速全盤轉變。林舉卿回憶,曾有一度,東方紅走了條極端路線,老園長下了“死命令”,堅決不搞集體活動。可教師習慣了舊的教法,于是偷偷摸摸組織集體教學,還找人負責“放哨”,一旦發現老園長的足跡就趕快解散。那段“混搭教學”令林舉卿想起來就忍俊不禁,也是探路時必經的試錯寫照。隨著對活動區研究的深入,教師逐漸發現孩子們在區域中的專注度、主動性大大提升,學習能力得到全面發展,于是越來越認同區域活動的價值。同時,試驗的成功也為東方紅打下了重要的基礎,“教師真正相信兒童是有能力的學習者,對兒童學習方式的理解和掌握都到達新的維度,理念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怎樣評價課改的效果?彼時林舉卿就明白,如果活動區的改革止步于此,實踐依然只是浮水之萍。面對困難,東方紅人勇敢地邁進了“深水區”。林舉卿和教師們轉為小切口深入,逐個區域去鉆研,嘗試揭示領域教育的規律。為了更好地促進幼兒游戲,1993年,東方紅調整了一日生活作息——這項大膽的嘗試,徹底打破時間對師幼的束縛,到今天依然被廣泛借鑒,成為幼兒園發展的趨勢之一。2001年,《幼兒園教育指導綱要(試行)》出臺,東方紅從中汲取養分,將生成教學的開放系統模式融入活動區,重點結合科學和社會領域的課題研究,讓強目標性的封閉系統得以拓展。伴隨《3-6歲兒童學習與發展指南》的頒布,東方紅引進學習故事,將評估嵌入課程,并通過一對一傾聽解決教師在解讀兒童過程中的瓶頸,用看和聽等多種方式完善兒童發展評價的問題。在不破不立的前行中,東方紅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每一步,都踏上了幼教改革的進程節點。
“伴隨探索的深入,我們對活動區本身的理解也發生了變化。從最初的空間概念,變為以內容劃分區域,后來更注重加入低結構材料,以促發兒童生成性活動,最后你會發現,區域也只是環境罷了。”當孩子拿到自由穿越的“通行證”,實現各種連接,學習會更加綜合,發展就具備更多可能。而教師掌握了教學自主權,集體活動或區域活動就不會成為困擾他們的選擇題,“它們只是不同的組織形式,哪個能達到最好的效果就用哪個,何必計較是哪一種呢?”
三十年如一日,林舉卿以課改親歷者和引領者的角色,勘破了教育變遷中的真諦。“改革是建立全新的系統,不能用舊體系的評價方法衡量”,也是因此,質疑與批評總是如影隨形,那么突破的關鍵就是能否相信實踐,認定正確的方向堅持下去。她看到了老園長的堅毅,并傳承和堅守下來。“很多時候,幼教界跟風而動,實際是缺少了定力。如果解決問題的過程能說服自己,其實沒有必要過早放棄。意識到問題所在,可以通過多種方式調整,既然是實驗,也一定要有容錯機制。”林舉卿相信教師在實踐中的力量,當他們主動對抗慣性,不讓自己落入思維和行動的窠臼,教育的視野會逐漸開放,改革也會豁然開朗。
放手“瘋一把”,讓老師充滿信心地感受第一年
教育的課題日新月異,幼兒園的管理千頭萬緒。但對林舉卿而言,規律總是有跡可循。面對隊伍建設的諸多問題,她把理念和思想擺在首位。“我們常說要相信兒童,那么下一句就該是相信教師,歸根結底是愿不愿意放手讓老師做決定,愿不愿意讓老師有成長的空間。”
以教研為例,林舉卿視之為變革教師思維的載體,解決問題是教研的起點,由此要打破按部就班的模式,讓教研可以“無處不在”。東方紅的教研包含三種方式:一是聚焦性教研,以對關鍵概念和經驗的理解為要點,除了推敲內涵,還應客觀看待其對兒童游戲的影響,保障教學動作不走形;二是深層性教研,比如組織科學活動時,許多教師對背后的科學原理說不清楚,導致迷失做事的靶心,經過教研梳理清晰后,活動組織明顯有變化,此后再實現教師提問的逐步深化,讓活動化繁為簡;三是場景式教研,采用師傅帶教的形式,在具體項目中實踐,比如需要跟社區溝通的外聯工作。一系列組合拳基于“不做對教師沒有價值的教研”,來幫助教師提升實戰能力,同時從思想上滋養教師對教育的體悟。
每次新教師培訓,林舉卿都會上一堂鮮活的生涯課,將職業理想的引導、個人發展的思考和德行觀念的樹立根植于新教師的腦海。而對于教學技巧層面,林舉卿反而不焦灼,“就像武俠小說里的主人公,往往要經歷諸多磨難和挫敗才能成為武林高手,做老師何嘗不是如此?有的老師領悟力高一些,能縮短成為高手的時間,但不等于脫離江湖的磨煉一蹴而就。等他在實戰中摸爬滾打,能理解現場的復雜性,再帶著他一起反思,他就會慢慢總結,成為一個有自己方法的老師。”
在她看來,管理者不必急于將教學經驗剁碎“喂”給新教師,“有時候看他們‘闖禍’也挺好玩”。她會注意給新教師安排好搭班“兜底”,尤其強調呵護年輕教師的靈感。“如果照本宣科,走到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教師的靈氣可能已經被消磨殆盡,還不如先讓他‘瘋一把’。”林舉卿囑托老教師讓年輕人主導現場,遇到困難再悄悄幫襯。“讓老師充滿信心和熱情地感受工作的第一年,這是多么重要!”
管理學中有一種提倡,沒有完美的個人,但有完美的團隊。在林舉卿的耐心潤養下,東方紅的教師們各有各的特色和擅長,而非擁擠在同一條賽道上內耗。林舉卿還特別慎用評估——除了底線問題,她幾乎沒有設置針對個人的評價工作,而是以團隊考評的形態出現,來充分激勵教師的能動性發揮。她相信幼兒園的文化若是尊重的、包容的,教師的人格會伸展開來,全身心投入發現孩子的過程,為孩子喝彩。
在一場師范生實習的活動中,哪怕有些“社恐”的學生也興奮地和孩子打成一片,連高校的教師都感到驚訝。孩子們在游戲中表現出令人驚喜的狀態,能夠感染在場者。“老師對孩子的活動津津樂道,每個孩子的狀態都是有聲有色、自如舒適的,這就是我憧憬的幼兒園。”許多來觀摩的人問林舉卿,辦園理念張貼在哪里?林舉卿總是微笑回應,東方紅里看不到張貼的標語。她希望走進園所的人,能用感受來描述東方紅的理念,而非被灌輸某套話語表達。
“無招勝有招,是我眼里教育的最高境界。”所有的條文或者秩序,都可能煙消云散,而教育現場無法偽裝。如同立于清風徐來的山巔,領略過超凡脫俗的理想彼岸,林舉卿追逐著,享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