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哪里出發的?當我靜下心回望,世界突然安靜了。天空遼遠,大地空曠,仙姑山如屏,通濟湖似鏡,上山安詳,月泉寧靜。我出發的地方是故鄉。
“故鄉以太陽為江,名曰浦陽;故鄉以月亮為泉,名曰月泉?!蔽业募亦l位于浦江神麗峽邊上的一個村莊。村頭有條河,一年四季波光粼粼。記憶中,兩岸莊稼郁郁蔥蔥,田埂上長著整整齊齊的豆莢。鄉鄰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些叔伯一放下鋤頭,就拿起筆頭(毛筆),在報紙上涂寫,那報紙必定經過由淡到濃三四遍墨水的浸染,才被放過。寫字是他們的日常功課,如一日三餐般平常。新翻的泥土的氣息、報紙的墨香和墨汁的釅香,開啟了我最初的審美體驗。
后來,我上小學了。學校里有我最喜歡的臨帖課。每天午后,我們跟著語文老師潘老師寫毛筆字,從最初的筆畫開始:練藏頭起筆,練回鋒收筆,練懸針豎,練垂露豎,練“永”字八法,練顏柳字體。每當完成任務,我們就交給潘老師評判。他頂著銀發,弓著背,坐在講臺后,掃視著整個教室。等有人交了作業,他便低下頭,提起朱筆判起字來。他不只是在寫得好的字上畫圈,遇有筆畫不正處,都用朱筆矯正。遇有間架結構不平衡的字,就在旁邊寫示范字。對圈圈最少的人,潘老師通常掃你一眼,也不罵,兩根枯黃的手指用力敲了敲矯正過的字。學生們不敢吭聲,悄悄折回去,照著他的示范字再練,請他再判,直到合格為止。圈圈最多的作品,會被貼到教室后面的板報上,供大家鑒賞。
我很怕被潘老師“掃一眼”,便偷偷提前練習,甚至閉上眼睛背默筆畫的走向、字的結構。等到現場臨摹時,我便從容揮毫,不必擔心被他的眼神掃。出乎意料的是,在每次判字中,我獲得的圈圈最多。因此,也獲得了潘老師的青眼。如果說我的毛筆字稍具功力,那是在潘老師的判字下打好的基礎。
臨帖課一結束,大家就蜂擁到食堂水井旁。筆毛在井水的沖洗下,快樂地散開了,吐出一條條墨線。染色的井水隨著小伙伴們的嘰嘰喳喳聲,漫過青石板,聚為“洗硯池”。
因為喜愛,課后,我臨摹了柳公權的《玄秘塔碑》、顏真卿的《多寶塔碑》、趙孟的《圣教序》。后來,又陸續臨了些秦篆、漢隸字帖,在橫平豎直中學習“側、勒、策、掠”的筆勢,感受漢字筆畫的長短、粗細、俯仰、伸縮的姿態,體悟書法家字體背后的興衰沉浮。再后來,舞文弄墨成為我的終身喜好。這份翰墨情懷成為我的精神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