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梓姍離開醫院,藥房只留了兩個住在附近的同事,其他人都回家過年了,除夕這天誰也不想加班。一到街上,天色昏暗,冷風刺骨,梓姍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走了幾步,她才發現天空零零星星地飄著雪花,看樣子雪剛開始落下來。
終于下雪了。梓姍揚起臉,任由雪花輕吻她的臉頰,那份冰涼讓人歡喜。在此之前,一個冬天沒有下雪,即使雪花飄過半個中國,蘭州都沒有下雪。進入三九,空氣干燥,街上咳嗽聲此起彼伏,醫院里更是人滿為患。天陰沉沉的時候,藥房的同事拍著胸脯說,過兩天肯定會下雪,誰承想,第三天,太陽又懶洋洋露出臉來,大家盼雪的心瞬間破碎。
街頭處處掛著紅燈籠,一個盛大的年來了。路上行人很少,車也很少,馬路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路邊商場也無人進出,兩邊的服裝店也都關了門。忙碌了一年,到了除夕,每個人只想和親人團聚。
因為雪花,梓姍心情變得很好。平時,她的生活單調得如同鐘擺,白天在醫院藥房上班,下班后回家,周末也不出門,打掃整理完房間,會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梓姍感覺有點疲憊,在藥房忙了一天,幾乎沒有坐下休息過。此刻,看著雪花紛紛揚揚,梓姍忽然不著急回家。雖然今晚不能和母親在一起,但她想守歲,在心里為母親祈福。母親這兩年身體不太好,各種小毛病不斷,去年又被摩托車撞了,雖是輕傷,沒有大礙,身體總歸不如從前。
除夕夜,她打算重溫《美國往事》,上次看是在她研究生畢業那年,一直很想重溫,都沒有時間。
她忽然想去喝杯咖啡。平常過了中午,她都不碰咖啡,但因為今天要守歲,喝杯咖啡正好提神。
在路燈昏黃的柔光里,雪花飄飄揚揚,如煙似霧。遠處傳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有人在高樓上放煙花。街上冷冷清清,迎面三三兩兩的行人,都穿著厚厚的棉衣,提著大包小包和她擦肩而過,看樣子,都是去超市置辦年貨的人。梓姍想到年貨,笑了一下。最近藥房每天都很忙,她雖是藥房主任,但藥房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幫藥師取藥,整理藥品標簽牌,補充缺貨的藥品。昨天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在手機上下單買了點肉、蔬菜還有水果,冰箱如今滿著。她還買了一堆零食,堅果、薯條、無糖餅干和果汁。一個人的年,安安靜靜度過也挺好。給家人的過年禮物,她早寄回去了。從決定不回家過年開始,她就在網上給親人買禮物,今年她給母親買了棉衣和加絨的褲子,給侄兒買了書包和運動鞋,給嫂子買了品牌羽絨服和化妝品,給哥哥買了兩瓶好酒。她購物基本靠網購,很少去實體店,迫不得已才去趟超市。網購方便了她這樣的單身宅女。晚上,她準備再給侄兒發個紅包。她知道,她不回家,只有母親會傷心。
過了30歲,每年春節回家,梓姍都不甚愉快,來自外界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在她老家太平鎮,大齡未婚女,只有她一人。曾經的小學同學、中學同學,不管是留在小鎮的,還是離開小鎮的,不管是事業有成的,還是碌碌無為的,都已結婚生子。只有梓姍,曾經小鎮上學習最好的女孩,依然孑然一身,每年春節,她都會成為小鎮的焦點。過去多年里,她被家里催命似的逼婚,但她實在難以“湊合”。只要她回家,就會被人指指點點,有時候,她想去表姐家里,白天都不敢出門,只能晚上去。前幾年大家一看到她,都會問,梓姍,成家了嗎?現在,鄉親們高度默契,見了她,沒有一個人問她成家的事,但他們茶余飯后必然會提到她,甚至把她當作反面教材。
不結婚,招誰惹誰了?
父親在世的時候,梓姍每年都硬著頭皮回家,如今父親去世三年了。父親去世第一年,她擔心母親悲傷,一放假就回家了。沒想到,母親看到她更加傷心。大年初三姑媽來拜年,姑媽說:“梓姍啊,快點結婚吧,湊合找一個,別眼光太高了,你爸走的時候,沒看到你結婚,他死不瞑目,你不能再折磨你媽了,你媽因為你老了至少十歲,難道你看不出來嗎?你一直是個好孩子,別再耽誤自己了。”梓姍和姑媽感情很好,聽了姑媽的話,梓姍崩潰了。那天她嚎啕大哭了一場。即使在父親的葬禮上,她也沒有那樣嚎啕大哭。醫院每天都有人離去,她覺得自己對于生死有些麻木了。初四一早,她搭最早的一班動車回了蘭州。她是流著淚逃離小鎮和家里的。坐在火車上,她暗自發誓,此生再也不回家過年。
今年因為不回家過年,梓姍覺得特別輕松,連靈魂都松懈下來,身體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梓姍決定步行去附近的星巴克喝一杯咖啡。她蹬著一雙高跟靴子,走在飛雪中,寒風吹起她的圍巾,梓姍將圍巾裹緊了些。在上海讀大學的時候,她就愛上了咖啡。每天清晨一杯咖啡,好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在凜冽的寒風里,梓姍推開星巴克的門,濃郁香醇的咖啡香撲面而來,店里除了兩個店員,沒有其他人,一只懶洋洋的貓趴在窗邊的沙發上,像在賞雪……梓姍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店員很熱情地對她說,過年好。梓姍有點不好意思地回了句,過年好。她下班以后,很少說話,也很少接電話。在藥房工作,每天都站著,下班后常常會很疲憊。當初選報專業的時候,她覺得藥劑師比其他醫生輕松,現在看來是她天真了。天下沒有容易的人生,也沒有輕松的工作。
星巴克里很溫暖,梓姍脫掉外套,坐在藕荷色的沙發上,靜靜地看著窗外,玻璃窗前的大樹下落著幾片殘葉,雪越下越大。服務生笑盈盈地舉著托盤,端來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梓姍沖她溫柔地笑著。朋友都說,她笑起來最好看,但她很少笑,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臉都僵硬了。窗前,焦糖瑪奇朵熱氣蒸騰。梓姍喜歡焦糖瑪奇朵,認為它的香甜感能讓人忘記苦澀。梓姍的父親是糖尿病并發癥去世的,作為醫學專業畢業的她,很早就戒了一切甜食,盡管父親的糖尿病并不是遺傳的,但她還是理智地遠離了甜蜜。但是喝咖啡的時候,她會放棄原則,破例喝焦糖瑪奇朵。也許甜是人生最幸福的味道。
爵士樂慵懶舒緩,梓姍端起咖啡,杯子的暖很快從指尖傳導到身體。梓姍喝了一口,就聽見手機響了。閨蜜小悅發微信問她在哪兒。
梓姍回復:星巴克。
小悅是梓姍每天聯系的人。小悅聰慧美麗,比梓姍小一歲,在B超室工作。兩人當年一起進的醫院,在參加培訓班的時候一見如故。她們倆無話不談。小悅30歲才結婚,愛人是軍人,在外地工作,如今兒子4歲,小悅除了工作,整天圍著兒子轉。以前兩人經常一起喝咖啡,一起逛街。她們倆一起喝咖啡時,小悅總喜歡吃份甜點。有了孩子后,梓姍也會跟著小悅陪孩子玩,那孩子把梓姍叫姍姨。
“我初四帶孩子去你那兒。”小悅說。她知道梓姍不回家。
梓姍發了一個點頭的表情。
在這漫天飛雪中,星巴克的安寧和溫暖,讓梓姍無比平靜。此刻,她只需要面對自己,幾口咖啡下肚,身體放松下來。手機響了,是哥哥打來的電話,梓姍沒有接,此刻她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哥哥又發微信問她在哪兒,她也沒有回。哥哥長她3歲,從小他們沒有共同語言。有時候,他說的話很傷人。有一次他喝了點酒,瞪著梓姍說:“你知道嗎,你不結婚,我都抬不起頭,沒臉見人。”梓姍氣得滿臉通紅,當場要和他斷絕關系。梓姍一直很想把哥哥的微信拉黑,從此不讓哥哥看她的朋友圈。但是,母親和哥哥嫂子一起住,拉黑也只是一時之氣。無論你走到哪里,永遠也擺脫不了你的親人。
梓姍幾乎有兩年不發朋友圈了。微信這個即時通信工具,是讓生活方便了很多,但因為不知不覺添加了各種各樣的人,想發個朋友圈十分不易,每次寫一行字,刪了,再寫,又刪了,所有的記錄都要斟酌,所有的心情都要隱藏,漸漸地梓姍變得無話可說。她也不看朋友圈,有什么可看的,不管是曬幸福的,還是抱怨命運不公的,大家都不容易。她不羨慕別人的成功,也不羨慕別人的婚姻,人生短暫,她有她的人生,她要過好自己的一生。
梓姍今年36歲,距離上次戀愛已有6年。不婚不是她的本意,30歲之前,她相信愛情,相信未來。她也曾夢想有個愛自己的男人,一雙可愛的孩子,一個溫暖的家。可她很不走運,沒有遇到可以嫁的人。可能月老忘記給她牽線了。老家的親戚都認為她太矯情。母親曾苦口婆心勸她,也有親戚介紹各種單身男人給她。前幾年,一個親戚給她介紹了一個二婚男人,梓姍沒有去赴約,因此得罪了親戚。
最后一次戀愛本來奔著結婚去的,她和高校工作的男友戀愛一年,準備買房結婚,那年她去廣州進修三個月,期間男友劈腿了。盡管男友再三懇求,梓姍還是忍痛分了手。上大學的時候,她也深愛過一個男孩,那男孩是臨床系的,比她高一級,后來出國深造,兩人的感情也跟著結束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恒不變的感情。
下雪天,一切都那么安靜,梓姍看著窗外,路燈下,雪花閃著魚鱗般的銀光,紛紛揚揚地往下落,雪越來越大。梓姍捧著冒著熱氣的咖啡,看著窗外雪地上留下的腳印,不由得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情景。大年三十那天,梓姍會穿著新衣服和新鞋子,一大早歡欣雀躍地去找她的小伙伴玩。其實是為了在伙伴面前炫耀漂亮衣服。進入臘月,太平鎮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過年的肉和菜早就備在廚房里了,母親每天都在廚房里忙碌。除夕當天,母親從清晨就開始張羅年夜飯,哥哥和父親貼春聯。除夕夜必吃餃子,家人閑坐,燈火可親,看著黑白電視里的春晚,嗑著瓜子,一起守歲。過年那幾天,父母從不吵嘴。家里的親戚一波接一波來拜年。唯有兒時的年,方是真正的年,時間流逝如此之快,梓姍想著想著,又想起父親,眼淚忍不住靜靜滑出眼眶……
父親離開后,梓姍變得特別脆弱,動不動會落淚,以前她和父親感情疏離,父親一直在外地工作,退休后,梓姍也上了大學,直到父親去世,她才開始理解父親。父親去世前,梓姍還在外面租房住。那年春節,父親拿出30萬存款,那是父母背著哥哥省吃儉用存的錢,其中有一部分是梓姍平時給父母的錢。父親對梓姍說:“孩子,你不成家沒事,但是,你自己得有一個家啊。你一直是讓我引以為傲的孩子,從小懂事,學習好,一想到你32歲了,還在外面租房子,沒有自己的家,我整宿睡不著。拿這些錢按揭買個房子吧。你有自己的房子了,我和你媽也安心了。結婚的事隨緣吧。”
梓姍一直很固執,從小到大,和父親爭吵不斷。但那次,她聽從了父親的建議。她學醫,知道父親已到了糖尿病晚期,她早有買房計劃,父親的話讓她下定決心。她在地鐵邊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精裝房,她沒有精力去裝修,房子陽光好,在16樓,小區安全,這就夠了。
服務生走過來問她還需要什么嗎?梓姍搖搖頭,她知道,星巴克要打烊了。店里就她一個顧客,梓姍起身,再沒有看服務生一眼,推開眼前的玻璃門,一腳踏上了雪花飛舞的街頭。去年,她為了逃避過年,去了云南。為了省事,她報了旅行團,全團只有7個人,兩對新婚夫婦和一對老年夫妻,只有她形單影只。幸虧老夫妻一路關照,不然她第二天就想返回蘭州。今年她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她想著明天把家里徹底打掃一下,然后給自己做點好吃的。進入冬季,幾乎天天加班,醫院人滿為患,她累得回家只想躺著,趁著春節假期,她要把欠的覺都補回來。
雪花簌簌地落著,梓姍剛一抬頭,幾片調皮的雪花便爬上了她的睫毛。寒風又一次灌進了脖子,梓姍裹緊羽絨服,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上海下了一場大雪,她和初戀漫步在雪后的校園,她的手在初戀暖暖的衣兜里,和他十指相扣,那時候,她以為他們會一起白頭。沒想到,初戀一畢業就去了英國讀研,開始他們還會打電話、發郵件,漸漸地,時間消磨了他們的感情,他們連分手都沒有說,就結束了這段戀情。去年夏天的一個夜晚,梓姍夢見了初戀,初戀的樣子是模糊的,在夢里他牽著梓姍的手。在外灘璀璨的燈火中,梓姍快樂地笑著,真是個好夢。梓姍現在覺得,在上海讀大學的那幾年,是自己最快樂的日子。
梓姍站在路邊,等了半天,來了一輛出租車,坐上車,梓姍說完地址,便閉起嘴巴。她沒有和出租車司機交談,她想靜靜地看雪,她的內心很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她打算回家后隨便吃點什么就看電影。昨天她已經給母親打過電話,母親說禮物家里都收到了。母親一直追問她車票買了沒有。直到掛電話的前一刻梓姍才說,買不到票,我過段時間再回去看你,說完就掛了電話。母親肯定又被她惹哭了。除了父親去世帶來的傷痛,母親的所有眼淚都是為梓姍的終身大事而流的。
母親是紡織廠的退休工人,她年輕時漂亮能干,當初嫁給在水泥廠上班的父親后,生下一雙兒女,兩人勤儉努力,日子越過越好。父母感情很好,一生從未分開過,偶爾為了柴米油鹽拌嘴,但父親總會先道歉。母親一直想不通,他們夫妻感情和睦,為何梓姍的婚姻如此艱難。可是女兒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難找對象,現在介紹來的不是二婚的,就是喪偶的,連母親也看不上了。去年,母親托人給她介紹了一個禿頂的男博士,也是大齡未婚,比梓姍大兩歲,也想結婚,可是梓姍實在不能違背自己的心意,和不喜歡的人結婚。那段時間,母親天天打來電話,勸她和男博士結婚。梓姍在電話里以命相逼,讓母親不要再強迫她,母親苦口婆心勸她說:“35歲是女人的一個分水嶺,再不結婚,生孩子就困難了。”梓姍哭著對母親說:“我不喜歡那個禿頂,實在不能將就,你得接受這樣的女兒,你不能逼我,再逼我,我就永遠消失。”母親知道梓姍不是嚇唬她,從那以后,母親就再也不逼她相親了。
這幾年,母親一直在幫哥嫂帶孩子,梓姍想著侄兒上小學后,若是母親愿意,她想接母親過來同住。梓姍也大半年沒有見過母親了。今年年初,父親燒第三年紙,她回去了一趟。燒完紙,她直接從墓地回到蘭州。她借口單位有急事,逃過了親戚們的盤問。在蘭州,她雖是孤島,但沒有人拿異樣的目光看她。她也不用看母親失落的眼神。人生沒有固定的模式,人各有命。
梓姍下了出租車,積雪覆蓋了一切,世界白茫茫的。小區門口的超市也關門了,她本來想再去趟超市。梓姍看著雪地上自己留下的一串腳印,對自己說:“梓姍,辛苦的一年又結束了,加油啊!”
小區大院里沒有人,但家家戶戶喜氣洋洋。父親在世時的春節,母親此時已經做好了年夜飯,一家人坐在一起,邊吃邊聊,父親會給每個人發紅包,梓姍也會給侄兒發個大大的紅包。開飯前,父親會做一年的總結,父親會說,今年一家人都很努力,侄兒又長大了一歲,兒女都好,生活也好,我們家會一年比一年好。想到父親,梓姍心揪了一下,眼淚奪眶而出,她在心里說,爸,過年好啊。寒風吹進了眼睛,淚和雪花一起落下。
路上沒有人,樓道里黑乎乎的,梓姍跺了一下腳,燈亮了。電梯正好在一樓,梓姍進了電梯,按了16,這棟小高層最高16層。梓姍當初想買一室一廳,后來想,如果母親年紀大了,需要照顧,那樣兩個房間會方便很多。
電梯里沒有人。梓姍從來不主動和任何鄰居打招呼,單身女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每天早出晚歸,樓下的阿姨即使見了她,想問點什么,梓姍也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梓姍走出電梯,聽到隔壁鄰居家孩子的笑聲。那孩子今年3歲,特別喜歡笑,每次遇見她,都會笑著喊阿姨。有一次梓姍穿著裙子在電梯里遇見那孩子,小家伙居然喊她漂亮阿姨,讓梓姍高興了好幾天。梓姍原打算和前男友一結婚就要孩子的,聽說前男友生了個女兒,評上了副教授,過得春風得意。梓姍很少想起他,偶爾想起他苦苦挽留自己的樣子,梓姍會笑一下。
梓姍打開門,又迅速關上。盡管是高檔小區,但她的安全意識非常強,每天進門前,她會看看身后。梓姍打開客廳的燈,把包放在門口的鞋柜上,脫掉外套,換好拖鞋。在衛生間洗手的時候,梓姍從鏡子里看到了自己單薄的身材,清秀的眉眼,從背影看,她還像個大學生,但眼神卻已閱盡滄桑。
屋子里十分溫暖,落地窗外,燈火闌珊。陽臺的花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植物,唯一開花的君子蘭看起來十分驚艷。站在陽臺上,可以看到樓下的花園和遠處的黃河。除了上班和閨蜜約她吃飯,她很少出門,待在家里,聽著音樂,侍弄花草,看書,看電影,時間很容易打發。小悅說她的生活平靜得像高原上的湖水。梓姍笑了。她不喜歡旅行,不喜歡結交新的朋友,更不喜歡參加飯局。若不是工作,她一天幾乎不說一句話。朋友說她活得自在,有家有口的羨慕她的自由。梓姍總是淡淡一笑,每個人的生活都冷暖自知。
準備搬家的時候,她過來打掃衛生,在路邊餐館吃了臊子面,要了一份豆角。沒想到,剛到新房她就暈倒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是學醫的,知道是豆角不熟引起的。她有6個小時不省人事,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知道。她也從沒有和人說起。一個人,感冒發燒沒有人噓寒問暖,沒有說話的人,沒有人陪伴,這些梓姍都習慣了。因為暈倒,她也動了成家的念頭。但是,找個相互喜歡的男人太難。梓姍每個月會定額存錢,對她來說,錢就是后半生的依靠。老了去養老院也不錯。過去梓姍也追求大牌的服飾,現在她只喜歡舒服的棉質衣物。她有車,但很少開,總喜歡步行上班,她也很少化妝,幾乎不去美容院,有時候劉海也是自己剪,步入中年的心境都這樣吧。
房間很整潔,餐廳擺著一張實木書桌兼做餐桌,餐桌后面的墻壁上是滿滿的書架。沙發上的三個靠墊橫七豎八地擺著,昨晚,梓姍躺在沙發上看了會電影,后來困了,就直接去臥室睡了,早上又起晚了,去了醫院,沒來得及收拾。梓姍放好靠墊,打開了沙發邊的小音箱。王菲空靈的歌聲響起來,無人打擾,正好聽歌。
晚上不吃飯好像不行,她中午就湊合吃了一片面包,一根小娟給的香蕉。小娟比梓姍小兩歲,也和梓姍一樣,還沒有結婚,但她一直在戀愛。小娟長相普通,她的愿望只有一個,盡快把自己嫁掉。各種相親派對和婚戀網站都是小娟常光顧的,但梓姍一次也沒有去過,對婚戀網站也保持懷疑。看婚戀網上的資料,她覺得未婚男女很像待價而沽的商品。小娟有時候會問,梓姍,你真的不結婚了嗎?梓姍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總是開玩笑地說,萬一我遇到不錯的,說不定也會黃昏戀呢。
這么多年,任何事她都自己扛,從不在父母面前訴苦。她性格剛烈,又追求完美,這樣的人,也許注定找不到共度余生的男人。從去年開始,她不再焦慮,也不再擔憂,當決定接受一切后,她終于安于當下,找到了自己的平衡點。
梓姍喝了口水,想著晚上吃點什么。她打開冰箱,冰箱門上整齊地放著三罐牛奶,兩罐蜂蜜,還有各種口味的蘸料,保鮮層放著昨天剛剛買來的蔬菜水果,平常冰箱總是空的。梓姍的一日三餐常常在醫院里解決。她對食物已經沒有任何的貪欲,只要營養搭配合理,可口,吃什么都可以。這個特別的日子吃點什么呢?梓姍沒有買速凍食品的習慣,她喜歡吃新鮮的東西。不如下點面,吃個蔥油面吧。梓姍想著。
突然門鈴響了。一定是走錯門的,梓姍沒有吭聲。她輕手輕腳走到貓眼跟前,仔細一看,門口站著兩個人,是母親和侄兒樂樂。梓姍眼眶一熱。母親是怎么找到這里的?母親是路癡,來這里一定費了很大的力氣。
樂樂的聲音傳進來。
“姑姑,姑姑,開門。”
梓姍擦了擦眼睛,打開門,驚訝地看著母親和樂樂。
頭發花白的母親搓了搓手,她穿著梓姍寄回去的新羽絨服,戴著灰色的圍巾。她還是那么清瘦,眼角的皺紋又多了一些,但看起來很精神。樓道里的燈亮著。母親靠門站著,一看到梓姍,母親臉上的笑容綻開了。梓姍長得像母親,母親的眉眼笑起來,很親切。
“我老了估計也是這個樣子。”梓姍想。
母親笑著望著梓姍。
“姑姑,你怎么才開門啊。”6歲的樂樂,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抱怨著跑過來。
梓姍看了一眼母親,隨即笑著把樂樂抱了一下。
“媽,你們怎么來了?”梓姍一邊問一邊拉著樂樂的手走進屋,母親提著大包小包跟了進來。
樂樂脫了紅色的羽絨服,換了鞋,就在客廳手舞足蹈起來。梓姍抱著樂樂在客廳里轉了幾個圈圈,樂樂又長高了,沉甸甸的。
“奶奶說要給你一個驚喜,不讓我爸爸打電話,可是我爸爸后來還是忍不住給你打電話了,你怎么不接電話呢?”樂樂問。
梓姍看了一眼母親,母親眉眼都含著笑。梓姍扭過頭把淚水逼了回去。她對自己說,大過節的,一定不能哭,要好好陪母親過節。梓姍看了一眼手機,果然有幾個未接電話,都是哥哥打來的。
在星巴克,她沒有接哥哥的電話。這幾年,他們兄妹無事不打電話,打電話總是有事,不是嫂子病了,就是老家的誰病了,要來蘭州看病,都是問大夫的事。但梓姍知道,哥哥對她很不滿。不滿就不滿吧,眼不見,心不煩。
母親脫了羽絨服,把包里的東西往外掏,笑著說:“你說不回家過年了,我就帶了些你愛吃的,上了高鐵才想起來,豬肘子和排骨忘記裝了。真是老了,記憶力不如從前了,你說我怎么能忘呢。”
“媽,沒事,我冰箱里有排骨,明天我們做。”梓姍安慰母親。
“我帶了餃子餡兒,一會兒我們先包餃子……”母親說。
樂樂像一只張開翅膀的小鳥,在屋子里跑來跑去,一會兒嚷著要這個,一會兒嚷著要那個。
梓姍笑著說:“你自己拿,都是你的。”樂樂是母親帶大的,和梓姍感情很好,從會說話起,就會喊姑姑。梓姍每年不知要給他買多少禮物,吃的,穿的,用的,樂樂還在嫂子肚子里的時候,梓姍就給他買好了嬰兒床。梓姍打心底里愛樂樂,血緣是割不斷的。
樂樂是家里的開心果,所有人整天圍著他轉,大過年的,母親把樂樂帶來,家里肯定冷清了不少。母親歸置完東西,笑著說:“你嫂子和你哥去她娘家過年了,他們要打牌,要喝酒。”
梓姍掛好母親的衣服,急忙往廚房走,母親和樂樂來了,必須得做幾個菜。
廚房里冰鍋冷灶的,梓姍擔心母親看見又難受。
“我也剛進門。媽,你想吃啥,我現在做,你們休息一下。”
母親笑著說:“菜都不用做,我都帶著呢。餃子沒有辦法帶新鮮的,我只帶了餡兒。我來和點面,我們先包餃子。”
梓姍打開櫥柜,拿出面粉,幸虧家里還有點。她很少和面,一年也axmR1pLncDS9b0PcPbhicgXllZyYw8uQj3KylQTrakI=買不了十斤面,單身漢的日子就是這樣。
“媽媽,你咋找到這的?”梓姍問。
母親一邊和面,一邊笑著說:“我們下火車就打了車,給出租車司機一說你的小區名字,人家就知道。沒有堵車,很快就到了。”
“奶奶都暈車了,下車吐了。”樂樂嚷著。
母親是暈車體質,而且吃暈車藥都不管用,一上車聞見汽油味就吐,下了車,她都要站在路邊吐一會兒,臉色慘白慘白的。幸虧有動車,不然母親坐汽車來蘭州,那可就受罪了。
“就你話多。”母親笑瞇瞇地摸了摸樂樂的腦袋。
“姑姑,我要看動畫片。”樂樂嚷著。
梓姍打開電視,先把樂樂安頓好。樂樂一邊吃薯片,一邊看動畫片。梓姍打開冰箱,又給樂樂倒了一杯橙汁。
“我們一到小區,就在門口遇見一個遛狗的女人,一問9號樓,人家恰好也住9號樓,就把我們帶到這兒了。”母親說。
“真是運氣好,我回來的時候,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梓姍說。
面和好了,因是現成的餃子餡兒,母親又麻利,不到7點,飯菜就上桌了。母親帶了土雞和酸辣夾沙,梓姍又拌了一個涼菜,配上牛肉大蔥餡兒的餃子,桌子上色香味俱全。
樂樂鼓起掌來。
“都是我愛吃的。”樂樂說。
“樂樂要多吃一點啊。”母親說。
“我才看了一集動畫片,飯都做好了,姑姑,你是不是魔法師啊?”
梓姍笑了:“樂樂,快來吃飯,姑姑一會兒還要給你壓歲錢呢。”
電視里正播著歌舞節目,梓姍不經意抬頭,看到了母親意味深長的目光。梓姍沖母親笑了一下,母親也笑了,那不是勉強的笑,那是一種坦然接受了的由衷祝福。
“樂樂,你把路上給奶奶說的那句話,給姑姑說一下。”母親沖樂樂眨了眨眼睛。
樂樂看著母親的表情,眨了眨長睫毛,馬上明白了,他轉頭看著梓姍說:“姑姑,我長大了,每年都來看你,春節我們一起放煙花。”
梓姍眼眶一熱,淚水差點涌出來。看來,家里人對她的終身大事終于放下了,大家接受了她的生活方式。梓姍捏了一下樂樂的小鼻子。母親嘴角滿是合不攏的笑意。眼下只有樂樂最能讓母親開心。母親耐心地給樂樂喂著餃子。
“媽,樂樂都這么大了,還給他喂飯啊,你會慣壞他的。”
“你小時候,也和樂樂一樣,不好好吃飯,我每天最頭疼的事,就是給你喂飯,后來你上了小學,才終于開始自己吃飯。一般女孩很好養,就你不好養,不好好吃飯,生病了也不好好吃藥。你奶奶說,你從小就有主見,和其他女孩不一樣,現在看來,你的確和其他女孩不一樣。”母親笑瞇瞇地說。
梓姍給母親夾菜:“媽,你也多吃點。”
“奶奶,你也吃。”樂樂睜著大眼睛,一邊說著一邊給母親嘴里喂了一個餃子。
“樂樂真是長大了啊,都知道給奶奶喂餃子了。”梓姍說。
“姍姍,醫院過年病人多嗎?”
母親喊了梓姍的小名,上大學后,喊她小名的人只有父母,父親不在了,如今只有母親了。梓姍咽了嘴里的餃子說:“多,人生病可不管過不過年啊。”
吃過飯,母親說要躺一會兒,她笑著轉身進了臥室。梓姍洗完碗,回到臥室,母親已經睡著了。畢竟70歲的人了,一路奔波,又做飯,肯定很累了。窗外有人在放煙花,樂樂嚷著要下樓看煙花,梓姍為了讓母親多睡一會兒,就帶樂樂下樓去看煙花。他們回來的時候,母親正坐在沙發上。桌子上,放著三碗醪糟湯。
“媽,你怎么醒了?”
“我就瞇了一下。快喝點醪糟湯,一年甜甜蜜蜜。”母親說。
樂樂喝了幾口醪糟湯,就揉起眼睛來。
母親說:“樂樂睡覺的時間到了。”
母親帶樂樂去洗漱,哄樂樂睡覺。梓姍洗完碗,母親說:“樂樂睡著了。”窗外的煙花爆竹并沒有驚醒他,小孩子的睡眠真是香甜啊。母女倆坐在沙發上,誰都沒有說話。梓姍低頭,把手放到膝上。母親靜靜地看著窗外的煙花,一扭頭撞到了梓姍的視線,母親拍了拍她的手,露出笑意。梓姍起身從酒柜里拿出一瓶白酒。父親喜歡喝酒,母親經常陪著父親小酌,父親去世后,母親偶爾喜歡喝點小酒。
梓姍說:“媽,我陪你喝兩杯吧。”
母親微笑不語。梓姍端來一小碟花生米當下酒菜,給兩人倒上酒。母女倆相對無言,母親枯瘦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梓姍的手,好像有千言萬語,但母親什么都沒有說。窗外又傳來鞭炮聲。梓姍眼眶一熱,母親拍了拍她的手。過去,母親總擔心梓姍老了以后怎么辦,梓姍當時和她說,自己有工作,有房子,有存款,老了會去養老院。梓姍掙脫母親的手,去了廚房,她的眼眶里滿是淚,但她今天絕對不能落淚。她站在廚房里,讓自己平靜了一下,一聲不響地走進臥室,從柜子里找了一個紅包,裝好錢,回到母親身邊,遞給母親。
“媽,這是給你的紅包。”
母親笑了,她也拿出一個鼓鼓的紅包,笑盈盈地遞給梓姍:“這是給你的。”
母女倆相視而笑。
梓姍很想說:“媽,謝謝你來陪我過年!”但是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她好像從來沒有對母親說過謝謝。
這時窗外有人在放煙花,母親看著璀璨奪目的煙花,梓姍看到母親眼里有淚花閃爍。梓姍咬咬嘴唇,心痛了一下,她有一萬個抱歉想對母親說。梓姍坐到母親身邊,把頭靠在母親的肩上,輕聲說:“媽,明天我開車帶你們去動物園。”
“好,樂樂肯定喜歡。”母親說。
在一朵朵燦爛的煙花里,梓姍舉起酒杯,母親也舉起了酒杯。
“媽,歲歲平安。”梓姍的笑容如同一彎彩虹。
“歲歲平安。”母親說。
母女倆輕輕碰了碰酒杯,同時一飲而盡。
“姍姍,以后每一天,都要像今天一樣笑,媽媽喜歡看你笑。”母親說。
梓姍點點頭:“好,我以后上班的時候也這樣笑,走路的時候也這樣笑。”
“這就對了。”母親笑了。
在漫天的雪花里,煙花燦爛地綻放著。梓姍看著煙花,想著即將到來的春天,一場接一場的花事即將開啟,她想無論如何,要在新的春風里帶母親去一趟蘇杭,看看花,喝喝茶,或者在水邊看江南的月光,或者挽著母親,走在悠長的巷子里,待微風吹過,看花瓣一片片飄下來……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