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節序詞是吟詠節序風情的詞,在宋代頗為興盛。蘇軾亦創作有不少節序詞。除描寫感時事而生情外,蘇軾節序詞還進一步由情及理,生發出對宇宙、人生世事和個體生命的哲理思考,表達了自己曠達恬適的處世觀、人生觀,充滿哲思理趣。
節序詞,指的是專門吟詠四季變換與時節特色的詞,這種文學形式起源于唐五代時期,并在宋代達到了鼎盛狀態。古代對節序詞的關注早已有之,何士信《增修箋注妙選群英草堂詩余》后集《群英詞話》“節序”篇中,收錄了從元宵節到除夕等十類節序相關的詞,將“節序”作為詞的一種題材類型。當時所謂“節序”包括了傳統民俗節日與四時節氣。
節序詞亦是蘇軾詞中重要的一種類型。蘇軾詞在詞史中起著承前啟后、開啟新變的作用。東坡作詞自出新意,推崇“字字警拔”,不落俗套。陶文鵬在《論東坡哲理詞》中指出,東坡“在詞中不僅抒情言志,而且更深一層地敘寫對宇宙人生的哲理感悟”。王兆鵬先生在《唐宋詞分類選講》中指出,蘇軾節序詞中含有對人生社會的深刻思考與感懷,強調了蘇軾在節序詞創作上的創新性和重要性,認為蘇軾的節序詞不僅涵蓋了元宵、端午、七夕、中秋、重陽等多個傳統節日,而且這些作品超越了對節日景象的簡單描繪,展現了詞人對人生和社會的深層次思考。蘇軾通過節日和時令抒發情感,借節日之景來表達自己對生活的感悟和對社會的反思,從而在節序詞中傳達出深刻的人生哲理和社會關懷。
筆者以薛瑞生《東坡詞編年箋證》為基礎,對蘇軾300余首詞進行梳理統計,發現其詞作內容提及或有關節序的,約有40余首。其中蘊含對世事、人生、生命深刻思考的約有20多首,占其節序詞的半數。面對節序,東坡感時生情卻不止于情,而是將情、事提升到哲理的高度,將情、景、事、理相融,使得詞中充滿理趣。本文擬結合蘇軾生平及節序文化內涵,探討蘇軾節序詞中體現的哲思理趣,以期有所發現。
一、“此事古難全”——對宇宙人生缺憾性的思考
傳統節序,如清明、中秋、重陽等,多有親友相聚之俗。王維“每逢佳節倍思親”,代表著濃厚的節序思親之情及因無法團聚的感傷之情。而仕途奔波不定的蘇軾,對人事聚散則有更深的感悟。他在節序與親友宴游歡聚之時、在與親友相隔無法團聚之日,與常人一樣感到了歡聚的短暫、分離的愁悶。然而他又不同常人,他往往能超越眼前的景、事、情,思考得更深刻。他悟出宇宙人生的缺憾性是永恒的。面對這種缺憾,人唯有超脫其中,不必執著于一時一刻、一聚一散,應于聚時珍惜、散時豁達。如著名的中秋詞《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由《水調歌頭》的序“丙辰中秋”可知,此詞寫于熙寧九年丙辰(1076年)中秋節歡飲大醉之時。當時蘇軾在密州任太守,與弟蘇轍相隔兩地,無法共度佳節,有感于中秋時節,而作此詞以兼懷子由。詞開篇以月起興,對月發問:“明月幾時有?”“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面對中秋圓月,對天上月宮展開奇妙的想象,并進一步由景及理,思及自己身在外地、遠離朝廷,能力無法施展,從而生發出對天上人間、理想現實的思考。“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指出“高”與“寒”之間不可調和的缺憾。
下片由天上明月轉向人間,由景生情,“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不應對此懷有遺憾,哪有什么事情是永遠圓滿的呢?轉而由情入理,思及人事聚散,點明“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即宇宙自然與人生世事難以“全”的缺憾性,充滿思辨意蘊。面對這種無法避免的缺憾性,蘇軾沒有就此陷入消極逃避,而是坦然接受,并以一種達觀的態度來面對,發出“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美好祝愿,聊以慰藉羈旅他鄉的游子。在這團聚的中秋之夜,雖然無法與親人團圓,但不必為此感到遺憾。那輪明月,彼此皆可共享,這亦是一種團聚。
宋代張炎《詞源》卷下云:“‘明月幾時有’……此數詞皆清空中有意趣,無筆力者未易到。”對這首中秋詞中的意趣予以高度評價。陶文鵬先生亦指出:“‘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從人到月,從古到今,對自然與人生的缺陷與遺憾作了高度的概括,已很有哲理意味。面對自然與人生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詩人‘指上一路’,以樂觀曠達之情,寫出‘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結句。”
蘇軾其他節序詞中也有不少表現人生缺憾性與豁達之思的詞句,如:“寒食后,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望江南·超然臺作》)寫出寒食后清明時節,無法回故鄉祭祀的遺憾及超然物外的自我開解;“客槎曾犯,銀河微浪,尚帶天風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鵲橋仙·七夕送陳令舉》)于七夕日送別友人,化用“客槎”之典與王粲《贈蔡子篤》詩句“風流云散,一別如雨”,表達相逢一醉即是一種緣分,寬慰離人不必為離別而感傷。《浣溪沙·重九舊韻》則為蘇軾熙寧七年甲寅(1074年)九月離開杭州去密州赴職前夕,在離別宴請中贈予友人楊繪(字元素)之作,“可恨相逢能幾日”寫出了對相逢短暫、重會無期的遺憾無奈,以及對世事無常的喟嘆;而“茱萸仔細更細看”用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之意,筆鋒一轉,將遺憾之情拋開,轉入一種珍惜年華、珍惜相聚時光的哲理思考。
二、“笑勞生一夢”——對人生世事的參省
蘇軾在與親友相隔的離愁中,度過一個個歡會短暫的節日,他感到了那種缺憾性,進而參透人生世事無常的本質。其中有無可奈何,亦有參透之后的超脫,如詞作《醉蓬萊·重九上君猷》。詞序寫道:“謫居黃州,三見重九”,說明此詞寫于蘇軾謫居黃州之時,重九之日,他感念每歲重九皆與會飲之太守將離去。詞開篇即感嘆:“笑勞生一夢,羈旅三年,又還重九。”“笑”是對“夢”的態度,“羈旅”是“勞生”的體現,而“又”則表明了時間的匆匆流逝。王水照先生說:“以‘笑勞生一夢,羈旅三年,又還重九’開頭,這里有對世事無常、‘人生如夢’的低沉喟嘆,更有泛觀天地、諸緣盡捐的曠遠心靈的直接呼喊!”蘇軾在詞中透露出對“人生如夢”的參省及曠達的人生態度。“歲歲登高,年年落帽,物華依舊”寫三年重九登高飲宴之會,而“此會應須爛醉,仍把紫菊茱萸,細看重嗅”,則是寫雖然重九之后君將離去,二人無法再共度佳節,但無須就此廢飲,而更應盡情爛醉,細看重嗅那紫菊茱萸。雖然勞生一夢,物華依舊,人將離去,但我們仍可在相聚之時盡情歡會。
正如崔海正先生在《東坡詞與民俗文化》中所言:“‘重九’登高賞菊,更合乎一般文人騷客的雅興,而于東坡,則容易誘發其在歲月蹉跎,時光流逝中感悟人生,……如黃州重九送徐君猷之《醉蓬萊》詞。詞人在‘仍把紫菊茱萸,細看重嗅’之時,慨嘆‘歲歲登高,年年落帽,物華依舊’,詞篇以‘笑勞生一夢’為主旋律,鳴奏出一曲對人生價值深沉思索與追求的生命之歌。”
對“人生如夢”的感懷,蘇軾在其他節序詞中亦有不少闡發。如“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舊游似夢徒能說,逐客如僧豈有家。”(《泗州除夜雪中黃師是送酥酒二首其一》)“白酒新開九醞,黃花已過重陽。身外徜來都似夢,醉里無何即是鄉。”(《十拍子·暮秋》)皆以“夢”表述人生世事。
人的聚散離合、升降浮沉、吉兇禍福正如夢一般,不可捉摸。但蘇軾并沒有沉溺于無可奈何的悲傷中,“醉里無何即是鄉”表現出參省之后勇敢正視的灑脫態度。
三、“古往今來誰不老”——對個體生命有限性的哲思
節序流轉,極易引起文人對時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感慨。如陸機《文賦》所言:“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流年似水催人老,不少節序詩詞表達了對時間、生命流逝的無奈悲愁,如“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寒暄一夜隔,容鬢兩年催”(李德裕《嶺外守歲》)“萬事一身傷老矣”(陳與義《臨江仙·高詠楚詞酬午日》)等。
蘇軾節序詞中也有不少對個體生命有限性的體悟,但更多的是表達對“老”的坦然接受。他提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且趁“身健還高宴”。如《定風波·重陽括杜牧之詩》:“塵世難逢開口笑。年少。菊花須插滿頭歸。……古往今來誰不老。多少。……”此詞為元豐三年庚申(1080年)蘇軾被貶黃州,于重九登高賞菊之時,檃栝杜牧詩《九日齊安登高》。杜牧《九日齊安登高》:“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比較可以看到,蘇軾檃栝杜牧之詩,除了對詩句次序稍作改動以填詞外,上片還在“塵世難逢開口笑”與“菊花須插滿頭歸”間增加了“年少”二字,融入了生命時間意識。塵世難逢開懷歡笑的時刻,趁著這大好年華,且須盡情賞菊插花而歸。下片更是以“古往今來誰不老。多少”換“古往今來只如此”,直言人之衰老難免,不用為斜暉、年老而幽怨遺恨。
東坡比杜牧更直接地指出了生命的有限性,且心胸更豁達、恬淡。饒曉明先生認為:“它把詞人的生死觀推向了一個新的境界,對后世文人有不同凡響的影響。于封建文人東坡來說,實屬難能可貴。”指出詞中對生命的哲思,對后世文人有重大影響。
蘇軾關于時光易逝、人生易老、生命有限的哲思,常在節序詞中生發。如:“莫唱黃雞并白發,且呼張丈喚殷兄”(《浣溪沙》)此詞寫于元祐六年辛未(1091年)上元日,“莫唱”“且呼”,化用白居易詩句以表達對時間、生命流逝的達觀。“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十拍子·暮秋》)此詞寫于元豐六年癸亥(1083年)重陽后,飲新酒、烹茶、食鱸膾以度暮秋,抒發一種“老更狂”的豪放胸襟。“不用悲秋,今年身健還高宴。”(《點絳唇·庚午重九再用前韻》)此詞作于元祐五年庚午(1090年)重九,反用老杜《九日藍田崔氏莊》詩“老去悲秋強自寬,……明年此會知誰健”,直言不須悲秋,不須悲老,趁著今年身尚健,還要盡情地宴飲,享受生命的美好。蘇軾在節序流轉、節日游賞飲宴之中感知到了時間、生命流逝,感悟到衰老逼近,他也有老而功業未成的憂慮,有對年老死亡的感傷,但他并不消沉于其中,他總能超脫出來,提煉出一種坦然面對、好好享受生活的豁達人生觀。
四、結語
在中國古代文學中,節序詞承載著詞人對自然季節變化和傳統節日的深刻感悟與情感表達,折射出人們對時間流逝的感慨、對親情友情的珍視,以及對人生意義的思考。蘇軾節序詞作為其中的代表之作,不僅措辭精粹,且不獨寫時序風物、人家宴樂,而是在詞中融入對人生世事的哲理思考,提升了節序詞的意境與藝術表現力,使之充滿理趣與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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