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讀】《聊齋志異》在描寫科舉社會時,常會加入“科舉夢兆”的情節。其作為敘事過程中的有機環節,具備一定的敘事功能。“科舉夢兆”的描寫與故事內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是小說情節發展中充滿活性的地方。
《聊齋志異》中有社會見聞、科舉考試和奇異的想象。“科舉夢兆”在夢境的基礎上更強調科舉預兆,為小說敘事及情節發展提供一個串聯結構,豐富人物形象,增添藝術魅力。本文從敘事結構、人物塑造和敘事思想三個方面出發,探討“科舉夢兆”情節在小說敘事過程中發揮的獨特功能。
一、以“夢始夢結”串聯敘事結構
文本中的結構聯結要素,把事件組合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否則各個結構單元和板塊就可能是一盤散沙。“科舉夢兆”以預敘的方式預示故事走向,串聯出“夢兆顯現→參加科舉→夢兆應驗”的結構線索,使前后情節形成相互關聯的文本結構。
(一)預敘與伏筆:預示故事發展走向
夢兆是先兆、預兆在夢境中的顯現,“科舉夢兆”預示與科舉考試相關的內容。夢中出現科舉預兆并不是隨機或偶然的,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它是心理活動的反映,因而帶有一定的暗示性與前瞻性。情節中出現“科舉夢兆”之后,故事發展就逐漸導向夢兆應驗與否的結果。“科舉夢兆”作為一種預敘方式,在故事情節發展中的作用主要有兩種。其一,埋下伏筆。作者伏線于遠處,將夢兆事先寫明,緊接著卻不直接寫科舉應兆與否,而是極盡寫科考之途的各種曲折境遇,最后才與前文的“科舉夢兆”相呼應。如《聊齋志異·姊妹易嫁》中,作者在寫店主人夢見“毛解元”的吉兆后,又加入毛公嫌棄發妻、名落孫山、店主人勸解等情節,然后才寫毛公再試中舉應兆。其二,制造懸念。“科舉夢兆”是帶有預言性質的敘事,但其對故事的預示,并不是全知全能地告訴讀者整個故事內容,而是僅透露出冰山一角,讓讀者在知道結果的情況下更加關注故事的發展過程。
關于預敘功能產生的懸念效果,吳建勤指出中國古典小說中的“預敘”,非但不像“法國敘事學家熱奈特認為預敘會削弱懸念,實際上,中國古典小說中預敘并沒有削弱懸念,甚至有些成功的預敘還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懸念”。《聊齋志異》中的夢境預敘雖然提前揭示故事結果,消解了故事結局的懸念,但接下來的情節發展波瀾起伏,有時還會設置多層的懸念促進情節推衍,懸念在消解中走向重構。《聊齋志異·王子安》在名士王子安的醉夢中,先鋪下了不知傳來什么消息的懸念,又浮現不知如何中進士的懸念,再出現不知何人稱他任職翰林的懸念,聽見家人詢問后,才知剛才發生的都是夢境。作者利用科舉夢境設置層層懸念,十分巧妙地把預敘手法融入情節設計中。
(二)聯結與建構:作為引線銜接結構
譚君強認為:“一個事件是序列與故事這個大的構成鏈條中相互連接的一環,除了有自身的狀態而外,也將以自身狀態的變化而對下一個可能發生的事件產生影響。”文本中情節與情節之間都是彼此銜接的,需要創建串聯上下文的引線,以使文章銜接自然且脈絡貫通,在科舉小說中,“科舉夢兆”就發揮著穿針引線、勾連情節的作用。
“科舉夢兆”同時具備聯結性結構要素和因果鏈條兩種屬性,且都可以實現串聯結構的敘事功能。第一,“科舉夢兆”具備身為聯結性結構要素自帶的連接作用。“從一個敘事部分過渡到另一個敘事部分,總是意味著某種轉折的……兩個部分間的連接、轉折、推移、過渡,是結構中極為充滿活性的地方。”“科舉夢兆”作為銜接點對結構進行活性處理,甚至會出現在敘事起點,統攝全文敘述內容。《鬧花叢》第一回以主人公龐文英夢中“看金榜”開啟全篇,其后大量篇幅敘述其婚姻愛情及與士子們的糾葛,最后才寫龐文英“鼎甲成名”,在夢始夢應之中,達成結構的完整性。第二,“科舉夢兆”具有作為因果鏈條附帶的連接作用。“科舉夢兆”與定科名之間一直存在著人為的、強加的因果關系,除了在故事中營造出命由天定的思想氛圍,還在文本中作為引線,串聯紛雜的各類事件,以此建構文章結構脈絡。“人類要生成敘事就必須讓事件有意義,而要讓事件有意義就必須構建事件之間的因果關系。任何故事中的事件都是按照因果關系來排列的。”
二、用“內在形象”塑造敘事人物
《聊齋志異》以記事為主,很少用專門篇章去集中刻畫人物形象,人物形象多是在事件記述中體現出來的。在“科舉夢兆”的情節中,對人物容顏外貌、服飾打扮刻畫較少,而對人物內在形象的開掘比較豐富。
(一)展現人物的心理活動
《聊齋志異》的作者擅長描寫夢境,既能夠將“科舉夢兆”當作心理變化的轉折點,又能夠隨意出入夢境,直接描寫科舉士子的心理情態。如《聊齋志異·姊妹易嫁》中,毛公原本感激妻子,只因秋闈途中,聽說店主人前夕夢見神仙托夢言“旦日當有毛解元來”,于是變得頗為自負,“私以細君發鬑鬑,慮為顯者笑;富貴后,念當易之”,竟然開始嫌棄妻子發禿,前后態度轉變如此明顯,心理過程的流變輔助人物形象塑造,毛公自負虛榮、忘恩負義的形象呼之欲出。《聊齋志異》還將人物的心理活動放在夢境中展示,寫出人物在睡夢中與現實截然不同的行為。《夢的解析》一書曾提到莫里的觀點:“一個人在夢中總是完全呈現為自我,他的天性和軟弱全部暴露無遺,一旦意志停止發揮作用,他便成為所有激情的玩物……”人在現實中受到道德禮教的約束,而在失去意志束縛的夢境中,一切行為都彰顯出內心本來的意愿。如《聊齋志異·王子安》描寫了王子安“報馬來”“中進士”“殿試翰林”一個接著一個的美夢,主人公渴求中舉及第和貪求官名的形象展露無遺,夢中功成名就之后,王子安對長班大聲斥罵、“驟起撲之”,其得志便猖狂的姿態被刻畫得惟妙惟肖。
(二)刻畫人物的個性特征
人物的性格特征若是用直白的語言徑直道出,便無法生動展現人物的個性魅力,高明的作家往往通過情節發展逐步塑造人物形象。如譚君強所言,“在對一個人物的性格特征進行剖析時,就需要將散布在敘事作品中對各個人物的種種描繪或者說各個人物的標記匯合起來,以構成對一個人物的完整印象。”“科舉夢兆”的情節與科舉文人緊密相關,能夠凸顯士子性格的某一方面,對人物整體形象起到補充說明的作用。《聊齋志異·司文郎》前面用了大量篇幅描寫智慧聰敏卻始終懷才不遇的宋生、貧寒自勉的王平子、不學無術卻能科場高中的余杭生,勾勒出大體的人物形象。后面,鬼魂宋生在王平子夢中的一番話,將多年困于科場歸結于現實因果報應,進一步刻畫了宋生執著于科舉的形象。
三、沖擊“科名前定”的敘事思想
許多小說的“科舉夢兆”在“天命論”思想的籠罩下,體現了古人“科名前定”的思維定式。如《三岡識略》中涉及“科舉夢兆”的篇目,多數按照“出現科舉夢兆→參加科舉考試→科舉應兆成功”的邏輯進行敘事。而《聊齋志異》中的“科舉夢兆”對“科名前定”思想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解構,并賦予新的審美色彩。以此可探討《聊齋志異》中的“科舉夢兆”對“科名前定”思想的沖擊與轉變。下面列舉兩書中幾則有代表性的故事作對比,列簡表如下:
可以看出,《三岡識略》中“科舉夢兆”現象仍然符合“科名前定”的敘事思想,體現了“天命論”和因果報應觀念。“天命”,就是順從“天”的指示,獲得指示的方式之一便是“魂交”,也就是做夢。正如弗洛伊德所言,“在古代,人們認為夢與他們篤信的一個超自然世界有關系,夢帶來的是神靈或魔鬼的啟示。”人們深信在夢中得到的啟示。自科舉制度推開以來,“天命”思維也拓展到科舉入仕方面。人們將夢中得到的指示,詮釋為上天對士人科考的示意。
而《聊齋志異》中的“科舉夢兆”不再完全決定科考名次,士子在追求功名的過程中更加強調個人的主觀能動性,對“科名前定”的思維定式進行反撥。士子人為地將夢境與現實科舉聯系在一起,上天帶來的神秘因素大大降低,故而“科名前定”在小說情節中產生不一樣的敘述效果。《聊齋志異·續黃粱》詳寫曾孝廉壯闊一生的“功名夢”,他在夢中當上太師,可功成名就后卻仗勢欺人,招致閻王的慘烈懲罰,噩夢驚醒后,曾某終于參透榮華富貴皆是浮云,放棄對科名的追逐。作者在夢境描寫中加入了比追求功名更深刻的內容,“科名前定”不再充當文章整體的思想主題,而是在文本中進行自我變化和新的創造。
綜上所述,《聊齋志異》中的“科舉夢兆”作為串聯結構的線索,是結構中極富有活力的地方,在敘事結構、敘事思想和人物塑造等方面發揮了獨特的敘事功能。以此為示例,可以窺探“科舉夢兆”在其他小說文本中的敘事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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