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西江苗寨在2008年旅游開發前,一直以傳統的稻作農業為主要的生計方式,輔以養殖和手工業。直至旅游開發后,傳統的農業生產向旅游業轉變,打破了原先局限于血緣、地域和姻親的交往方式。旅游開發促使西江苗族人民的交往范圍、交友方式等發生了變化,促使西江從一個以苗族為主的熟人社會向多元主體共居的社會轉變,從而構建出一個多元主體、族際互惠和文化交融的旅游命運共同體。
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總目標是農業農村現代化,這就要發展鄉村特色產業,拓寬農民增收致富的渠道。《國務院關于促進鄉村產業振興的指導意見》提出:“產業興旺是鄉村振興的重要基礎,是解決農村一切問題的前提。要突出優勢特色,培育壯大鄉村產業,實施休閑農業和鄉村旅游精品工程,優化鄉村休閑旅游業。”傳統上,稻作生產是西江苗族人民維持家庭生計的主要來源,通過秋收春耕的方式解決家庭的溫飽問題。西江在旅游開發前,多數人仍處于“種田為吃飯、打工為掙錢”的狀態,但旅游的開發使西江苗寨生計方式發生轉變,通過依靠旅游業實現家庭增收。西江苗寨作為西南民族地區旅游發展的典范,通過對民族文化的傳承、保護與發展,開辟了一條獨特的民族文化賦能鄉村振興的道路,這與鄉村振興戰略不謀而合。
一、從“自給自足”到“旅游生計”:西江苗寨生計方式變遷
(一)西江苗寨傳統生計方式
西江苗寨承載著苗族悠久的歷史與獨特的文化,其傳統生計方式深刻地反映了苗族人民與這片土地相依相存的智慧。傳統種植業、庭院養殖業以及傳統手工業相互交織,共同構建起西江苗寨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
西江苗寨傳統生計方式為傳統種植業,其顯著特征為自給自足。以戶為單位開展,依據家庭勞動力與生產經驗種植農作物以解決溫飽,屬自然經濟。生產方式較為落后,依賴人力、畜力與簡單勞動工具。苗族久居山區,水稻種植歷史悠久。俯瞰西江,其位于山谷間,苗族人民于山地河谷平地開墾水田,房屋建于山腰山頂,以便山谷造田。明清時,苗族已因地制宜開墾梯田并引山泉灌溉,因地處山地河谷,梯田眾多,且依土壤貧瘠差異種植不同作物,上田種晚稻,中田種旱稻,下田種旱黏,坡地稍旱種包谷、燕麥等,其他田地種芝麻、粟米等作物。
庭院養殖業是生計補充。旅游開發前,西江養殖牛、豬、馬、雞、鴨、魚等,主要供自家食用與輔助家庭收入,并非支柱產業。養牛兼具農時犁地與祭祀祭品功能,傳統“鼓藏節”殺牛祭祖先,后因影響生產、加重負擔改為殺豬。養馬用于出行代步與貨運,雞鴨魚供自家食用與待客。西江依河谷山地開墾高山梯田,運用“魚稻共生”原理,水稻種植季放鯉魚入田,魚食害蟲與稻花,實現一地兩用。
傳統手工業自產自用。苗族歷來依靠手工制作生活用品或生產工具。苗族極具藝術審美,傳統手工如刺繡、剪紙、織錦、銀飾等彰顯其智慧,是文化傳承重要載體。苗族雖因歷史文字失傳,但文化靠口耳相傳沿襲,多以文化符號形式附著于傳統手工傳承。旅游開發前,銀飾加工附屬于農業,未獨立成經濟門類,刺繡、織錦、剪紙多為苗族婦女滿足家庭所需制作,未形成產業化生產,手工產品多用于家庭而非經濟收入來源。
(二)西江苗寨傳統生計的變遷
西江在旅游業的帶動下,當地村民的生計方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已由傳統農作物種植轉變為依靠旅游開發實現家庭增收。在旅游的影響下,西江苗寨生計的變遷主要體現在農戶身份、農業性質以及民族文化轉變三個方面。
首先農戶身份多元化。旅游開發前,受交通與經濟狀況的限制,老年人多留村務農,中青年則外出務工,身份主要為農民與務工者。2008年之后,隨著旅游的興起,他們的身份也隨之轉變。尤其是2009年西江旅游公司成立,圍繞旅游的各個方面構建起完整的服務體系,多數農戶投身服務業或商業,身份從單純的農戶轉變為老板、商戶、手工藝者等,實現了農戶身份的多元化。
其次,農田與市場有機結合。改革開放前農業占據主導,人們遵循傳統農作與休閑模式。但“省旅發大會”后,旅游業逐漸取代農業成為主導。西江苗族人民從依賴農業逐步過渡到“閑時農業”,最終憑借旅游增收,家庭收入來源發生根本轉變。旅游公司舉辦的農耕文化活動更是將景區梯田打造成田園觀光區,開發出親子體驗、稻田觀賞與旅拍等項目,使西江成為多功能鄉村旅游區,促進了觀光農業與田間體驗活動的繁榮,實現了農田與市場的有機結合。
第三,文化產業化。西江苗寨文化資源豐富,非物質文化遺產眾多。自2003年非遺保護工作啟動,部分技藝入選國家級名錄。旅游開發后,政府重視苗族文化產業化。通過合理的“保留式”開發,深入挖掘刺繡、銀飾等文化旅游資源,既保留傳統又契合市場。在文化創意領域,傳承與創新同步,推出多種創新路徑,開展相關體驗項目以推動其產業化。在傳承傳統基礎上結合市場審美,形成多元發展模式,成功實現文化產業化。這不僅為西江帶來經濟跨越的希望,縮小與其他地區差距,更讓古老苗族文化在現代經濟浪潮中重煥光彩,展現出獨特的魅力與活力,成為民族地區發展中文化與經濟協同共進的典范。
二、從“族內交往”到“多元共生”:生計轉型下西江苗寨族際交流特征
在傳統生計模式下,西江苗寨呈現出獨特的“三緣”關系交往方式。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提出的差序格局概念,在西江苗寨以傳統農業為主的時期有著鮮明體現。彼時,因交通不便、信息閉塞與文化差異,西江苗族人民的社會交往多被局限于血緣、姻親及地域范疇,與外界交流極為有限。
其一,地緣性社會交往以地域為根基。西江苗寨位于貴州省黔東南州,處于云貴高原向湘桂丘陵過渡地帶,旅游開發前交通不便,且黔東南各族多聚族而居,民族文化呈現村落文化切割突出的特征。西江苗寨景區由“四村八寨”構成,包括羊排、東引等八個自然寨及所屬四個行政村。復雜的自然環境與身處千溝萬壑之中的地理位置,致使苗族人民交往范圍狹窄,主要集中于鄰近自然村寨,從而形成以地域為基礎的地緣性社會交往。
其二,血緣性社會交往以宗族為紐帶。村落不僅是地緣共同體,也是血緣關系構建的生活空間。除西江苗寨內的四村八寨外,周邊部分自然村寨間也存在血緣聯系。西江先民開村建寨后,人口繁衍促使部分人向外遷移,西江西南部與西北部諸多村寨皆屬西江鼓社,周邊村寨相互往來。“鼓社”作為重要社會組織形式,在節日與儀式活動中,可強化村落間聯系。
其三,姻緣性社會交往以姻親為依托。自然村寨多優先與臨近苗族村寨通婚。解放前,西江除少數人與外族通婚外,大多在苗族內部聯姻,這使得姻緣性社會交往成為其重要交往形式。
旅游開發促使生計轉型后,西江苗寨的族際交往呈現出新的特點。首先,從“熟人社會”邁向“多元共生”。鄉土社會具有地方性強、熟人社會等特征,西江苗寨旅游開發前常住人口以當地苗族為主,占比超99%,其余為外地嫁入婦女。以往人們追求穩定,社會關系相對固定。旅游開發改變了村民結構,形成黨委政府、景區公司、商戶和本地人多元共生的社會格局,交往方式與范圍發生巨大變革。其次,業緣關系中凸顯族際互惠。業緣關系因職業或行業活動需求而生。西江苗寨作為旅游景區,村民與外來投資、務工、旅游人群存在雇傭、主客等關系。旅游開發將原本無交集之人緊密相連,提供相互了解的契機。族際互惠基于不同民族成員彼此需求,涵蓋雙向經濟互助與文化交流。旅游開發后,村民出租房屋為投資者提供經商場所并獲取收入,商鋪開設創造就業機會,形成互利互惠關系。歷經十余年旅游開發,西江苗寨構建起完整旅游產業鏈,年產值達數十億,不僅苗族村民受益,其他民族經營戶亦從中獲益。這種變遷反映出西江苗寨在時代浪潮推動下,從相對封閉走向開放包容,傳統社會交往模式與現代旅游發展相互交融,實現了經濟與文化交流層面的雙重跨越,為民族地區在現代化進程中的社會轉型與和諧發展提供了生動范例。
三、從“文化自娛”到“文化交融”:生計轉型下各民族文化的互鑒融通
旅游開發前,西江呈現出的是“貧困的富饒”這一景象。之所以有這樣的稱號,其原因在于西江苗寨所屬的雷山縣,有各級各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二百余項,其中苗繡、吊腳樓營造記憶、鼓藏節等非物質文化遺產在西江都有著扎實的根基和豐富的文化內涵。但西江在經濟上處于貧困狀態,這也就導致西江一直處于“文化的富饒”和“經濟的貧困”這一尷尬的境地。在經濟條件落后時,人們追求的是生存和穩定,從日常生產生活間產生出的文化及相關活動則是作為閑暇供大家放松娛樂的方式。在2008年旅游開發前,西江還沒有任何一家博物館、文化展示點。
2008年第三屆省旅發大會在西江召開并推出了西江景區。雷山縣黨委政府高度重視西江文化的保護與挖掘,因而在西江景區原有文化的基礎上,進行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打造并推出眾多文化體驗項目和文化展示點。譬如“高山流水”“十二道攔門酒”“十二道攔門茶”“笙歌拌飯”“苗語角”“嘎歌古巷”等,其中不僅凸顯了苗族豐富的文化內涵,還將不同民族的文化也一同融入其中。例如“高山流水”中增加了漢歌、彝歌、侗歌、藏歌和壯歌等民族的敬酒歌作為伴唱,讓不同民族文化融入其中,為游客增加更多的文化體驗感。
此外,西江苗寨形成的旅拍產業更是各民族文化互鑒融通的最好見證。目前西江景區內的旅拍店規模約五百家,其中常見的服裝包含了苗族、彝族、傣族、哈尼族、藏族、朝鮮族、漢族等民族服飾,且多數為改良和混搭而成,例如苗服+婚紗、苗服+牛仔元素、苗服+傣族服飾,以及其他民族服飾混合搭配苗族頭飾銀帽等。旅拍行業的興起為西江苗寨民族文化的傳承、保護和傳播提供了新的途徑,也是各民族同胞的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最好見證。
四、結語
旅游的開發為西江苗寨的發展提供了新的機遇,當地人直接或間接的參與到旅游行業中來,使得多數人從土地中解放出來,還在旅游發展的過程中實現了穩定和長期就業。旅游業成為影響當地居民生計發展的一大關鍵因素,西江苗寨中的多數人依靠旅游業實現了傳統生計轉型。此外,旅游也為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場域和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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