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志敏在他的獄中著作《我從事革命斗爭的略述》中說:“因為革命思想,在江西傳播不廣,得到團的同意,與幾個同情的朋友,由上海回到南昌開辦一家新文化書店,專販賣馬克思主義的和其他革命的書報,并與袁孟冰(即袁玉冰)同志合力出版一種小報,鼓吹革命運動……不久也被北洋軍閥‘查封’了。”
早在1922年6月,離開家鄉在九江求學的方志敏,由于種種原因,毅然棄學,決計“要實際地去做革命工作了”。6月底便只身“漂流到上海”,去尋求新的人生道路。
很幸運,方志敏在上海遇到人生道路上的知音,贛籍共產黨人趙醒儂。8月初,他如愿地由趙醒儂與團中央的領導人俞秀松介紹,加人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接著,與趙醒儂共同受黨團組織之命,8月底由滬回贛進行革命活動,創建江西地方團組織。在趙醒儂和方志敏努力下,他倆很快在封閉的南昌打開了局面,將各種革命活動搞得風生水起。1923年4月,文化書社被北洋軍閥查封。
為免遭迫害,方志敏在趙醒儂的安排及友人的幫助下,緊急撤離南昌,輾轉來到南京,直至次年秋才返贛。方志敏滯留南京的5個月,經歷了他人生中最為灰暗無奈的歲月,為這位革命家增添一段人生傳奇與歷練。
緊急避難
1923年1月,江西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組織在南昌文化書社建立,發起人為趙醒儂和方志敏以及后來被推舉為江西地方團臨時書記的劉伯倫(又名劉拜農)等7人。團組織創立之后,方志敏在文化書社當經理,出售馬克思主義書籍,廣泛接觸進步青年,同時,還積極籌辦周報《青年聲》。當時,團組織決定把改造社的《新江西》及《青年聲》作為機關刊物。方志敏擔任了《新江西》及《青年聲》的負責人。
由于南昌文化書社有明顯進步傾向,立即引起反動軍閥的關注。3月下旬,袁玉冰突然在南昌被江西督理蔡成勛逮捕入獄。袁玉冰是趙、方二人共同認可并安排在青年團的外圍組織馬克思學術研究會和籌建民權運動大同盟的負責人。
4月9日,蔡成勛突然下令戒嚴司令部和警務處查封文化書社,同時勒令《新江西》及《青年聲》停刊。當時每天必去的趙醒儂恰巧那天因事外出,而方志敏則因肺病發作吐血,于幾天前住進了南昌“美國醫院”而幸免逮捕。方志敏和趙醒儂立即成了反動當局張貼布告的通緝要犯。
趙醒儂得知兇訊,急忙吩咐江西地方團臨時書記劉伯倫通知尚在醫院治病的方志敏,要他與劉伯倫盡快離開南昌。
當晚,方志敏在組織和朋友的精心安排下,從瀕臨贛江邊的醫院后門悄悄出去。這時,早有一只小船停泊岸邊等候了。方志敏面帶病容,身穿一襲灰布長衫,由劉伯倫陪同,在醫生鄧懷民的幫助下,與好友徐先兆、崔豪等幾個秘密前來送行的朋友揮手告別,星夜乘坐小船匆匆離開這個令他有太多牽掛的南昌革命陣地。
小船到離南昌不遠的涂家埠小鎮停靠。在這里,方、劉搭上火車到九江。他們按趙醒儂給的聯系地址,找到九江太古洋行職員周一塵。兩天后,由九江的同志安排護送,乘船去了南京。他倆下船后,先在鳳儀門一小客棧住下。后來方志敏聯系到在南京東南大學讀書的弋陽籍一位姓葉的朋友,由他相助。兩人便在東南大學附近的成賢街文昌宮住下來。這種安排,方便在學校“膳廳搭飯”,為身無分文的方志敏與劉伯倫兩人節省生活開支。這時,時令不覺已進入陽春4月中旬。
當賣大衣渡難關
在方、劉二人離別南昌逃出虎口的同時,趙醒儂也安全到達上海。很快,已經在上海落腳的趙醒儂和方志敏的好友洪宏義等人來信關切勸說,如果你們找不到生活著落,可到上海來寄宿……
身體尚未痊愈的方志敏與劉伯倫商議:我目前身體不爭氣,行動困難。再則,如果我們兩人同去,旅費難籌,好在天氣漸漸熱了,我隨身帶的這件大衣用不著了,你先拿它去當了,作車費。等你到了那里找到事做,我再來吧
方志敏的遺孀繆敏回憶說,當時那件大衣還真的當了4元錢,“志敏同志留下兩塊作伙食費,一塊七角錢買了張去上海的四等車車票”。
誰知劉伯倫臨時改變主意,決計安步當車。
劉伯倫到上海后,曾寫了篇《滬寧鐵路步行記》文章,記敘了他徒步沿滬寧鐵路從南京到上海的經過。他將方志敏給他的車票錢省下,用于沿途充饑果腹。此文居然也發表了。好友徐先兆說:“我看過后印象很深,現在想起來這篇文章大概登載在半月刊(指《新江西》)上。”
劉伯倫到上海后順利地與趙醒儂取得聯系。原來趙醒儂回到上海,立即向陳獨秀、鄧中夏等黨團組織領導人匯報了江西建團工作。趙醒儂回上海仍住在南市區金家坊79號,對外聯絡以“席伍”為名。他通過組織關系,介紹劉伯倫到上海吳淞工人實習學校任教,就地參加上海團地委的活動。
4月16日和5月4日,上海《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上先后發表劉伯倫的署名文章《黑暗的江西》和《荒謬絕倫的文告》,以他親身經歷和感受,揭露了蔡成勛摧殘江西民權運動和馬克思學術研究會的種種罪惡。當時此文在滬贛兩地立即引起轟動。
在東南大學旁聽撰寫詩文
5月至6月,蝸居南京文昌宮的方志敏,與江西的幾位朋友,一度在東南大學旁聽。他閑暇時萌發寫一點詩文的念頭,向報刊投稿賺稿費,緩解手頭拮據。方志敏投稿首選上海《民國日報》,他與時任總編輯兼《覺悟》副刊主編的邵力子先生投緣。
方志敏早在南昌讀書期間就酷愛文學,更迷戀那些文采飛揚宣傳革命的《新青年》,還有各地《民國日報》文學副刊等進步書刊。他特別鐘情上海的《民國日報》的《覺悟》副刊。早在1920年6月,《覺悟》副刊登載了一篇題為《捉賊》的小說,描寫了學生吊打小偷的情景。這在方志敏思想上引起了震動,便寫了一篇文章,贊同進步學生針砭時弊的見解:“小偷是不是算頂壞的?比他壞的,觸目皆是。軍閥、政客、資本家、地主,哪一個不是操戈矛的大盜?為什么大盜逍遙自在,受人敬禮,而小偷卻在此被吊起吊打?”投給《覺悟》副刊。邵力子看了方志敏的信,頗有感觸。他親筆復函,贊揚方志敏見解深刻,指出了社會的本質和病根,并希望他常寫些詩文,揭露社會的黑暗,喚起民眾。
方志敏在避難南京的日子里,他的兩首詩作《我的心》《同情心》就發表在當年的4月23日上海《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上。
我的心
挖出我的心來看吧!
我相信有鮮血淋漓,
從彼的許多傷痕中流出!
生我的父母呵,
同時代的人們呵,
不敢愛又不能離的妻呵!
請憐憫我!
請寬恕我!
不要再用那銳利的刀兒,
去劃著刺著,
我只有這一個心呵!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于南京
同情心
在無數無數的人心中摸索,
只摸到冰一般的冷的,
鐵一般的硬的,
爛果一般的爛的,
它,怎樣也摸不著了——
把快要餓死的孩子底口中的糧食挖出,
來喂自己的狗和馬;
把雪天里立著的貧人底一條單衣剝下,
拋在地上踐踏;
他人的生命當膳饗;
他人的血肉當羹湯;
嚙著喝著,
還覺得平平坦坦。
哦,假若還有它,何至于這樣!
愛的上帝呀!
你既造了人,
如何不給予他!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于南京
這兩首白話詩,表達了對剝削階級吞食窮人血肉的深刻仇恨,傾吐了對創造世界的勞動者悲慘命運的強烈同情,顯示了方志敏渴望暴風雨來臨的戰斗激情。
徐先兆在回憶此事時,還補充道:“志敏在南京時寫過一首《我是一只白鶴》的白話詩,想投稿到上海創造社的刊物去發表。”詩中表達了作者愿像白鶴一樣能在藍天自由翱翔。
與趙醒儂等友人欣喜聚會
7月,學校放暑假了。方志敏的好友徐先兆約王朝瑾從南昌“投奔”方志敏來了,他倆一起在成賢街文昌宮住下來。徐先兆是江西改造社的發起人之一.也是南昌文化書社發起人,王朝瑾是南昌第一批團員。真巧,這時另一文化書社發起人之一的朋友黃野蘿,也從上海來到南京。方志敏、徐先兆兩人邀約黃野蘿以及另一逗留南京的書社朋友禪林,騎著租借的騾馬,游覽雨花臺、明孝陵等南京名勝。
沒幾天趙醒儂也從上海趕到南京。
原來趙醒儂這次避難到上海后,立即向中共中央匯報了江西的建團工作,還致信給北京的光亮(即施存統),詳細匯報了江西建團經過和遭軍閥迫害鎮壓的情況。盡管趙醒儂屬避難旅居上海,但他接到任務,要求他出席在南京召開的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于是他早早就趕到南京。
親密戰友相見,十分興奮,似乎有講不完的話。
他倆都盼望能盡快回江西恢復、整頓南昌團的組織活動,恢復江西地方團機關報刊等工作,還商議如何發動社會各界,設法營救袁玉冰出獄等等。
趙醒儂與方志敏商量,打算要組織旅居上海、南京等地的20余名江西進步青年,重新恢復《新江西》,改為半月刊,定刊名為《新江西半月刊》,宣傳馬克思主義,繼續指導江西的革命斗爭。
徐先兆撰文回憶說:“志敏告訴我,醒儂是來參加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團中央發給他坐火車三等車的旅費,他卻坐了四等車,省下一點錢以補費用。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醒依,他戴一副眼鏡,人瘦瘦的。過去在南昌似乎未見過,可能是由于當日寸未留意。”
徐先兆和王朝瑾打算暑期結束后留在南京就讀東南大學。幾位志趣相投的“江西老表”共同擠在文昌宮,朝夕相處,短暫的歡聚很快就結束了。
徐先兆以文字記錄了這段歡聚時光,稱王朝瑾曾感慨說:文昌宮荒涼可怕極了,幽寂空曠,衰草寒煙,但徐先兆等“還居得津津有味”。
廠泛聯絡編輯《新江西》
趙醒儂代表江西團組織如期(20日至25日)出席了在東南大學召開的第二次團代會。他與許多來自全國各地代表一樣,首次光顧南京。可趙醒儂顧不上游覽六朝古都的勝景,再次回訪文昌宮,他要向方志敏、徐先兆等通報6天的會議情況:出席大會的代表30余人,代表全國16個省30多個地方的2000多名團員。大會除了總結過去15個月的工作,修改團的章程,改選團中央領導外,著重討論了如何貫徹黨的統一戰線方針問題。大會決定青年團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并在加入后仍保持團的獨立性,同共產黨的言論保持一致。
接著趙醒儂與方志敏商議決定,將被迫停刊的《新江西》迅速恢復,用以指導江西的革命活動,決定聯系旅居上海、南京等地進步青年,繼續出版《新江西》,將原季刊改為半月刊。
幾人商議結果:因方志敏、徐先兆、黃野蘿等原江西改造社社員在南京,或暫住,或求學,《新江西》編輯部暫設在南京,由方志敏負責;趙醒儂與旅居上海的洪宏義和劉伯倫負責在上海印刷出版,由劉伯倫負責。
于是,方志敏和趙醒儂立即分頭行動。10月1日,江西地方團的刊物《新江西》半月刊創刊號終于沖破種種阻力,在上海出版發行。這期《新江西》赫然標明,刊物的宗旨是“專批評記載政治社會狀況”,并登載了大量揭露江西反動勢力壓榨人民和迫害革命青年及進步人士的文章。它代替被停刊的《新江西》季刊和《青年聲》周刊,成為青年團繼續宣傳馬克思主義等革命思想陣地。
方志敏在東南大學即將開學之際,他婉拒幾位朋友“留下繼續讀書”的勸說,決計回南昌去進行恢復團組織的活動和營救袁玉冰的行動。
隨著全國革命形勢的發展及江西情況變化,方志敏與趙醒儂接受青年團指示,先后在9月下旬和10月初返回南昌,迎接新的戰斗。
11月8日,經團組織以及趙醒儂、方志敏等積極營救,坐牢8個月的袁玉冰終于保釋出獄。自此,被譽為大革命時期中共“江西三杰”的趙醒儂、袁玉冰、方志敏劫后重逢,再次共謀革命大計,投入新的戰斗征程,直至獻出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