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秋時節,去豫西山區盧氏,是慕名前往的,那里有太多的人文意蘊,令人心馳神往。
盧氏這地方神奇,坐落秦嶺之東,中原之西,一手牽黃河,一手攬長江,把自己深藏在青山綠水之間,藏而不露。山美水美,一旦被時代發掘、喚醒,便見灼灼其華,猶如一朵盛放的奇異花瓣,花香四溢,遍地芬芳。盧氏縣山清水秀,林茂洞幽,自然景觀迤邐迷人,被譽為“中原綠寶石”“豫西后花園”“自由山水清清盧氏”。
踏上這片熱土,來不及深呼吸,心中便生出了無限的向往和虔誠的敬畏。
翻開歷史的竹簡和發黃的典籍,盧氏縣的身世有影有形,古樸典雅,隨意擷取一處,無不泛現歲月的光華。過于稠密的史料和傳說,浸染著世事滄桑的悲喜,一時難以捋清脈絡,概而述之,皆與美好的意愿和向善的訴求密不可分。
遙遠的故事讓盧氏縣的身世有影有形,訴說著世事的蒼涼與悲喜。據傳,秦統一六國后,一個叫盧敖的學士,為躲避焚書坑儒的災難,逃離長安,越過潼關,行至函谷關前,不知何故,怎么也翻不過去,只得停留下來。當地人善良熱情,仁慈寬厚,引薦他面見一位民間高人。后經這位高人指點,盧敖順利通關。那位民間高人是誰,指點了什么,無從考證,似乎也不重要。此后,盧敖感念當地百姓的深情厚誼,住進了洛水南岸伏虎山腰的山洞里,每日煉丹求藥,療愈百姓疾病,最終得道成仙。
《重修盧氏縣志》載:“漢因盧敖于此得道,始置盧氏縣?!?/p>
《重修盧仙廟碑記》載:“漢置以邑,為盧者昔,盧仙得道于此地標其姓以志之,地以人而著名。”
民間故事加上史料記載,仿佛佐證了盧氏縣名皆因盧敖避秦亂,經歷重重苦難,居萬山之中,為百姓積德行善,百姓念其功德,故而得名。
歷史真相只能從史料中查證。我們不妨撩開歷史的神秘面紗,把遠古洪荒歲月的碎片復原,恍然清晰明朗起來。在遠古時代,盧氏是與炎黃并存的一個氏族部落,從商周之初,一直延續到春秋戰國時期,乃為一古國,以氏族名號定為國名。漢武帝元鼎四年,設郡縣,隸屬于函谷關的宏農郡。因循前制,仍沿襲盧氏古國的縣名,傳續下來。
51e5675a73b9046fd6e48886d739bb67cd1c3459d210a71b17e02b24f9011aab在春秋末期,或戰國初期,盧氏國作為地理標志就已經成型,并且在文字表述和口頭用語中已廣泛使用。盧氏縣境內出土的文物中,有盧氏布、盧氏涅金等古錢幣,這些古錢幣上均鑄有“盧氏”字符,這足以證明在先秦時期,盧氏的稱謂,早就載入史冊了。
盧氏縣的名字沿用了2100多年,無論歷經怎樣的歲月滄桑、歷史變革,地名方志的變更和修訂,盧氏縣名亙古不變,是全國僅有的以姓氏為縣名的三個縣城之一。
文脈的承載,賡續至今,這是盧氏的自豪和驕傲。
二
盧氏遠離周邊城市,自然就隔絕了繁鬧的紛爭和喧囂的襲擾,似一位農家村姑,在山水間行走,在林木與山地里勞作。愉悅時哼一曲民間小調,疲倦時坐在山石上棲息,抑或忽閃起靈動的雙眸,仰望頭頂的一方天空,透過枝葉的縫隙和夕陽的余光,去想象山外的世界有沒有這么靜美。一代一代,繁衍生息,與世無爭,心底純凈得似山澗清泉,這或許是多少人追求的唯美境界了。
走進盧氏的霧山云水里,感受到了那份久違的沉靜與安寧。在那份沉靜里仿佛能聽到曾經貧苦的嘆息;安寧中,恍若聆聽到大山跳動的心音,分明還帶著時代的吶喊和呼喚。
如詩如畫的山充溢著靈性,如歌如訴的水蘊含著情韻。盧氏物華天寶,必是有幾分天賜之意。
在一個春花爛漫的季節,老子李聃騎著青牛來了。最早有感知的是函谷關令尹喜。公元前491年某一天的早上,尹喜站在瞻紫樓上,望見東方紫氣升騰,霞光萬道,不禁大呼:“紫氣東來,必有異人通過?!庇谑牵α铌P吏清掃街道恭候,果然,一銀發飄逸,氣宇軒昂的老翁向關門緩緩走來。尹喜忙上前通報姓名,誠邀老者在此留住。
這位額頭前突的智者便是中國歷史上的老子,地道的河南老鄉。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時期楚國人,中國古代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和史學家,道家學派的創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他出生于周朝春秋時期的陳國苦縣(今豫東鹿邑縣),自幼聰慧,年長博學多才,智慧和才華深得周王的器重,曾在東周國都洛邑擔任守藏吏,相當于國家圖書館館長,負責保管國家的典籍和歷史資料。
春秋末期,朝廷逐漸走向衰落,諸侯爭霸,社會動蕩不安,百姓生活陷入貧困和痛苦之中,當政者又無良策解救困局,殘酷的社會現實讓老子痛心疾首。于是,他決定離開宮廷,云游各地,放歸自然。
據《史記》記載:“春秋末期,柱下史老子李聃看到周室將衰,西渡隱居。”
盧氏的物華天寶,必是有幾分天賜之意。老子曾經在盧氏、靈寶的地域上待過一些時日。也許,他在這里縱橫山水,采集山嵐之靈氣,汲取秀水之神韻,才有了胸中的才情恣肆流淌,在盧氏不遠處的函谷關,揮毫寫下五千言的傳世之作《道德經》。
《道德經》是道家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道德經分上下兩篇,原文上篇《德經》、下篇《道經》,不分章,后改為《道經》37章在前,從38章開始為《德經》,并分為81章?!兜赖陆洝肥侵袊鴼v史上首部完整的哲學著作。
《道德經》論述了修身、治國、用兵、養生之道,闡述自然無為的思想。在形式上,此書是語錄體韻文,語言精練,多排比對偶之句。修辭凝練,音節鏗鏘,理雖玄遠,文實多姿。其修辭比況,多以政治為旨歸,是早期中國哲學史上罕見的一部關于宇宙本體論的思辨書卷,被尊為“萬經之王”。
從古籍中探尋老子和盧氏的親密關系,有助于追尋盧氏文脈的源頭。老子在函谷關(今河南靈寶)寫成《道德經》,晚年乘青牛西去,最后不知所終,成為千古之謎。民間的說法版本繁多,有說去了甘肅,有說根本就沒西出函谷關,而是經靈寶、盧氏去了老君山。
志書記載或許能解開諸多謎團。
《河南通志》卷七載:“老君山在盧氏縣東南二百五十里,相傳老子修道于此,上有丹灶、丹井?!?/p>
《肇城志》卷二十九記載:“老君山在縣南二百五十里,南跨魯山,東接嵩縣,周圍不知幾許。突峰懸崖,隱見云表。昔老子修煉于此,上有老君洞,丹灶、丹井遺跡俱存,人莫能至。傳聞陟其頂,則襄漢諸山可以指教。”
清《盧氏縣志·山川卷》載:“老君山在城南200里欒川鎮(原屬盧氏轄治),東鴉關嶺,西帽盔山,南要兒關,北臨伊河。高40里,南望武當,北視嵩岳,東見龍門,西府熊耳。”
文脈軌跡一目昭然。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部《道德經》,老子李聃一氣貫通,將天、地、人乃至整個宇宙的生命規律精辟涵括、闡述,揭示了整個宇宙的特質,囊括了天地間所有事物的屬性,宇宙間的萬事均應效法或遵循規律。
《道德經》的哲理是講給中國人的,也是講給世界的,更是對萬物生命的傳經布道。盧氏人優越,最先觸摸到《道德經》的竹簡,感悟到了其中的奧妙精髓,理所當然有幾分自豪。
歷史的文脈托舉著精致大美的盧氏。大道至簡,大象無形。這話是老子李聃說的,盧氏人受益,銘刻于心,無不成為這至理名言的踐行者。所以盧氏人厚道內斂,勤勞智慧。
三
去盧氏,若不拜謁文化巨儒曹植甫先生,似乎沒有觸摸、感受到盧氏現代文脈的跳動。
曹植甫,名培元,字植甫,1869年出生于盧氏縣五里川鎮一貧寒家庭。20歲那年,曹植甫赴陜州府(現三門峽市老陜州城)考中秀才。以其精深的學識本可博取功名,但他親歷社會內憂外患,民不聊生,痛惡時政,深深體會到山鄉的閉塞,“山性使人塞,山性使人滯”,又憐憫家鄉文化教育落后,毅然回鄉開設學堂,傳道授業,教化育人,一生致力于山鄉教育,用知識和先進的文化思想來改變家鄉舊貌。終生播撒甘霖無數,培育桃李萬千,成為我國現代著名的教育家。
1934年10月,曹植甫先生在山區執教已整整45個春秋,也迎來了65歲壽誕。盧氏縣的學子們要為曹植甫先生立教澤碑,并邀請魯迅先生撰寫碑文,以歌頌曹植甫從事鄉村啟蒙教育的功德。
一代文豪魯迅感念曹植甫先生終身致力于山區文化教育的業績,欣然揮筆,為先生寫下教澤碑文:“……盧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義方,長懷大愿,秉性寬厚,立行貞明。躬居山曲,設校授徒,專心一志,啟迪后進,或有未諦,循循誘之,歷久不渝,惠流遐邇。又不泥古,為學日新,作時世之前驅,與童冠而俱邁……”。
教澤碑雕刻完畢,曹植甫先生堅決不同意立碑,眾人無奈,只好把碑石暫放于曹家院內。直到1981年,在中共河南省委領導的關心之下,在先生故里的五里川中學建造一座六棱形紀念亭,門楣上書“尊師亭”三字,教澤碑立于亭內,啟悟學子,激勵后人,供后人敬仰。
曹植甫先生1958年病逝河南故鄉盧氏縣五里川故居,享年八十九歲。
“舞臺即是世界,世界便是舞臺,演員在演大家,大家都是演員”。這是曹植甫先生曾經書寫的一副對聯,那樸實而富有哲理的內涵,讓人回味無窮,余香彌漫盧氏大地。
世事更替,史書的頁碼一頁一頁地翻動。盧氏文脈的接續和傳遞,當屬一代巨儒曹靖華先生。
曹靖華,原名曹聯亞,曹植甫之子。1897年8月生于盧氏縣五里川鎮河南村,幼年在家鄉隨父親曹植甫讀書習文。曹靖華是我國現代名副其實的文學家、翻譯家、散文家。20世紀20年代起,熱心從事俄蘇文學介紹翻譯,所譯多屬名著,達數百萬字。60年代起開始散文創作,出版有《花》和《曹靖華散文選》等4部散文集。
曹靖華與魯迅先生交往甚密,情誼深厚。魯迅先生曾多次甚至抱病為曹靖華的譯稿寫“小引”,并設法出版。
魯迅先生在臨終前幾天在病床上寫完的《曹靖華譯〈蘇聯作家七人集〉序》中,稱曹靖華“對于原語的學力的充足和譯文之可靠,是在讀書界中早有定論?!蓖瑫r指出,那時翻譯界有不少人士趨附時風,名噪一時,而曹“并不一哄而起”“當時好像落后”“后來卻成為中堅”。魯迅特別贊許曹靖華“一聲不響,不斷地翻譯著”的實地勞作的精神,“不尚廣告,至今無煊赫之名,且受排擠,兩處受封鎖之害。但他依然不斷地在改定他先前的譯作,而他的譯作,也依然活在讀者們的心中?!?/p>
魯迅先生一生唯一寫過的一篇碑文,就是為曹靖華的父親曹植甫所寫。
1936年10月,偉大的文學家魯迅先生逝世,曹靖華聞悉噩耗,似信非信,疑為“謠言”,當晚報證實了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后,陷入巨大的悲慟之中。其后連續寫出了5篇紀念魯迅先生的文章,回憶他多次當面向魯迅請教、交流思想、共商大事的情景。在他與魯迅先生11年的交往中,共收到魯迅先生292封信件,足見兩位文豪之間的深情厚誼。
曹靖華一生勤勉治學,筆耕不輟,一直到骨折后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依然堅持撰寫文章、審閱文稿、接待來訪,關心教育工作和文藝工作的健康發展,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個偏遠山區小縣,父子兩人皆為文化巨人,播撒陽光雨露,滋潤故里,終使盧氏的文脈永遠薪火相傳,連綿延承,閃耀光芒。
四
秦晉的暖風從遠古吹來,靈動了盧氏的山水,唐宋的細雨颯颯飄落,浸潤了盧氏的山野田園。延宕躍動的千年文脈,滋養著盧氏這片激情厚重的大地,經年流芳,灼灼其華。
徜徉在詩意空濛的洛水河畔,去思索清新而大美的盧氏。仰韶文化、河洛文化的千年傳承,崤山、熊耳、伏牛三大山系和洛河、淇河、老鸛河三大水系的浸染,盧敖、老子、曹氏父子人文的熏陶,鑄就了盧氏的風骨,充盈了盧氏的血液,浸潤到盧氏人的骨髓。文能生輝,輝生光,光照千秋;山能生威,威生謀,謀福萬代;水能生津,津生智,智慧潤萬物。
文脈、地脈、人脈在這里薈萃。歷史的犁鏵為盧氏開拓了一條陽光明媚的通道,一片燦爛輝煌的坦途。
歷史悠久,文化燦爛,山河瑰麗,林海蔥郁。盧氏不僅有詩和遠方的浪漫和柔美,更有駿馬秋風的粗獷和豪放?,F代文明,當代繁華,世代文脈完美締結了一個成熟豐饒的新型盧氏,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