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暮三文以古怪新奇的作品風格而著稱。本作也不例外,是一篇題材和劇情走向都很獨特的作品。
一戰結束后,世界上最后一條龍在德國某處蘇醒。附近村子遭到龍的大肆破壞,村民們倉皇逃命,但村中的少年約翰卻與眾不同。約翰天資聰穎、眼光長遠,是個熱衷賺錢的“小資本家”。他曾在一本書中看到,龍有收集大量金銀財寶的習慣,而那傳說中的龍如今真的出現在了眼前。
于是,他做好準備,打算去找那條龍聊一聊……
甜品的發展史上有過幾次革命性事件。比如,一度珍貴的砂糖和可可豆變得唾手可得,蛋糕和巧克力便成了人們下午三點的美味小食。當冰箱在十九世紀中葉投入使用,布丁、泡芙等乳制品才開始在市面上大量出現。
近代也發生過為數不多的幾次革命,口香糖就是革命的成果之一。在誕生于十九世紀后半葉的橡膠板中加入砂糖和調味料,讓人們享受咀嚼的歡愉——這么妙的點子究竟是誰想出來的?可惜的是,如果一個人從小就吃慣口香糖,長大后就會覺得它不足為奇了。
在口香糖如此普及的現代,人們不以之為奇也是很正常的。然而,對于從沒吃過口香糖的家伙來說,它一定是種很神奇的食物吧?如果原始人從遙遠的過去穿越到現代,會在第一次吃口香糖的時候就覺得好吃嗎?
一九一九年,隨著《凡爾賽和約》的簽訂,第一次世界大戰宣告結束,歐洲迎來了為期數年的短暫和平。最為和平的要數德國的黑森林腹地——河流從這里靜靜淌過,鱒魚潛伏在巖底,間或游到水面上來吞食昆蟲。
然而,這里已經與過去大不相同。在過去,人們騎著馬走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大森林里綿延不絕的樹海。可是在不知不覺間,人類砍掉了森林里的樹木,在這里修建道路,并定居了下來。這時的森林與其說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孩子,不如說更接近一具被刮掉了脂肉的骸骨。
管轄這片森林的德國在先前的大戰中背負了巨額債務,因此,這個時代的德國百姓只能在極度的貧困中茍延殘喘。同年,德國工人黨也宣告成立,即將把德國推向下一個深淵,相關細節這里按下不表。
總之,這個曾經是黑森林腹地的地方也極度貧困。然而在一塊半徑約十五公里的盆地上,一座貧窮的村莊還在艱難地維持著運轉。
短暫的和平給了村莊一絲喘息的機會,但饑餓感還是像泥沙一樣在人們的體內逐漸沉積。這里的村民過著半農半牧的生活,平時會種植小麥,飼養豬、牛和山羊,把產出的肉跟糧食拿到城市去賣來勉強糊口。
離村莊最近的城市是北方的斯圖加特。兩地的直線距離只有幾十公里,按理說一天之內就可以騎馬往返。
然而實際的往返時間卻要兩天,因為連通村莊與城市的路被北面的一堵懸崖給擋住了。這堵懸崖堪比堅隘,崖壁上有一個疤痕似的小洞,洞周圍生滿青苔,受到腐蝕的花崗巖在洞口處搖搖欲墜,乍看之下仿佛被野獸遺棄的巢穴。
但這里從沒住過動物,當然也沒住過人。這個突兀的、像小嘴般深邃的洞穴到底什么時候出現的?每當村里的孩子這么問,大人都只是搖頭不語。他們小時候也曾問過父母和祖父母同樣的問題,得到的回答也是搖頭。也就是說,目前沒有人知道洞穴是在什么時代,以怎樣的方式形成的。
如此一來,洞穴就成了擺脫掉時代剝削的一大奇跡。早在大人們的祖父母出生以前,這個洞穴就被當地人稱作“龍穴”,為人們所畏懼。傳說洞穴里有一條沉睡的龍,終有一日會蘇醒過來降禍人間。
這個傳說是真的。雖然洞穴的前半段勉強可以供單個孩子爬行,但深處卻已經被坍塌的巖石完全堵死。其實在巖石背后,與世隔絕的另一段洞穴還在繼續延伸。
那里才是真正的龍穴。在那個曾經與外界連通、現在卻被巖石堵住的神奇密室里,真的有一條龍在睡覺。
這條龍通體銀白,脊背如明鏡般閃亮。這里我要補充說明一下,龍有銀色、綠色、赤銅色等諸多顏色,每種顏色的龍都堅信自己才是血統最純正的龍,并曾經為此爭斗不休。然而那段歷史已經成了過去,現在,能與龍角逐的對手都已經消失,正在睡覺的他成了地球上最后一條龍。
這里之所以用“他”,是因為地球上最后的龍是一條雄龍。龍雖然高踞地球生態鏈頂端,但依然是一種生物,需要通過交尾來進行繁殖。
越是位于生態鏈上游的生物,個體數量就越少。龍在種族最興旺的時期也僅僅只有幾十條。但即便如此,他們的種族依然在不斷延續,直到有一天忽然不見了蹤跡。
其中一條龍被圣喬治1斬殺了,另一條在與善良的魔法師梅林2搏斗之后大敗而逃。不過,這一切都是天理使然,也是龍之所以為龍的有力證明——龍的使命就是與英雄對抗,正因為有龍,英雄才得以成為英雄。
鋒利的龍爪一揮就能撕裂象皮,有力的龍尾一擺就能擊潰城墻,堅硬的龍鱗仿佛由傳說中的金屬“山銅”鍛造而成,無論什么樣的長槍都無法刺穿。
最厲害的還要屬他們的火焰。那火焰會隨著一聲巨響從龍的嘴里噴出,仿佛來自地獄的業火,能在轉瞬之間融化鋼鐵,讓整個湖里的水頃刻蒸發,無人能敵也無物可擋。
他們還十分貪吃。且不說牛和馬匹,就是大活人他們也能生吞進肚。他們會吃掉目之所及的一切,所有招惹到他們的家伙都會面臨滅頂之災。
龍就是這種粗野又冷酷無比的存在。不過,與此同時,他們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龍其實非常聰明。這并不是說他們懂得人類鉆研的那些學問,而是說他們有一種能看破真相的智慧,可以通過觀察這個世界,洞悉萬物運行的規律。
眼下,最后的一條銀龍正在睡覺。每當他發出微弱的鼾鳴,火苗就會像鼻涕泡似的,一下一下地從鼻腔里冒出。他的睡眠相當于爬行動物的冬眠,這也許是他的宿命使然。由于命中注定會成為最后一條龍,所以他才能不顧整個龍族的興亡,只是一味地睡。
其實他睡得不算很熟,頂多到打盹兒的程度。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做了夢。夢中的他沉浸在關于龍族的傳奇故事里。
一條遠古的祖先在天際翱翔,引得地面上的人們狂亂驚呼;一條祖先在低空飛行,掀起的狂風將草原上的兵馬橫掃一空;月光下高聳的尖塔上,一條祖先正在與人類的王怒目相向。
這些場面全都出自他所知道的龍族傳說和歷史。他在夢中為自己的祖先深感驕傲,也備受他們鼓舞。緊接著,他又夢見了被龍族奉為世外桃源的那片草原,一大群蜜蜂吵吵鬧鬧地聚集在那里,像是在恭候他的降臨。他陶醉在這片光景里,享受著心中的至福時刻。
然而到了最后,夢中的世界變得模糊起來。他的周遭響起陣陣驚雷,大大小小的石頭打著轉到處亂飛,剩下的只有黑暗、悲傷和孤獨。
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就在這時,不知從什么地方射來了最后一束希望之光。那束光的色調酸甜可口,讓他獲得了救贖。
他就這樣帶著憂傷又微微激動的心情淪陷在夢中。一段時間以后,他的鼻息才終于漸漸恢復了平穩,越來越接近正常的呼吸。
這也就意味著銀龍將要蘇醒,而且很快就會蘇醒。他在朦朧中打了幾個大噴嚏,噴出的火焰把洞穴燒得一片焦黑。火焰的溫度讓洞穴里變得十分悶熱,就連龍自己都開始出汗了。
他眼看就要醒了,只需要再等一兩天。至于蘇醒后會如何,仍在做夢的他現在還一無所知。然而,他的蘇醒已經是命中注定。
“約翰,天亮了,快起床!該給牛、馬和豬添水和飼料了!”
母親的聲音傳進閣樓,把約翰從夢境拽回了現實。他從床上翻身坐起,感覺腦袋昏沉沉的,后腦勺像沒睡好似的隱隱作痛。
約翰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與父母一起生活在這座貧窮的村莊里。他身高一米七零,個子不矮卻骨瘦如柴,還是個獨生子。雖說如此,他每天卻依然精力充沛,而且比一般人都更要強。
年輕往往能夠對抗貧窮,對約翰這樣的少年來說更是如此。他努力眨了幾下眼睛,捶了捶發痛的后腦勺,總算是讓自己清醒了過來。
時值盛春五月,透進玻璃窗的光線雖然還是晨曦,卻已經暖意融融。和煦的陽光灑在閣樓那張簡陋的桌子上,桌面上凌亂地放著一堆塔羅牌。約翰看到其中有兩張牌正面朝上——
一張是在電閃雷鳴中被大火燒毀的“高塔”,另一張是斯芬克斯拉著的石車上坐有一名騎士的“戰車”。兩張牌都與戰爭或破壞有關,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昨晚睡覺前好像玩了玩塔羅牌占卜?
約翰看著塔羅牌回憶起來。
——可惡,那兩張牌害得我都做噩夢了!
他終于搞明白自己后腦作痛的原因,準備起床下樓。掀開地面上的活板門后,他踩在梯子上,一邊慢慢往下爬,一邊回過頭來審視自己的房間。
——萬無一失,尤其是倉庫部分。這下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約翰的視線落在房間的一面墻上。那面墻的背后有一個秘密倉庫,是他獨自精心設置在墻內的,無論誰都發現不了。
墻板之下有一塊小空間,其中堆滿了硬紙箱,箱子里裝的是他的重要儲備糧。約翰已經確認完畢,墻壁上沒有留下手印。
下了梯子便會來到一層的廚房。約翰的家與村莊其他人家一樣簡陋,只是一幢木結構的平房,一層除了廚房就只有父母的臥室。
不過,房子再怎么破舊,用來遮風擋雨的房頂總歸還是有的。于是,這家人在房頂的橫梁上架了一塊粗糲的木板,造出了一間閣樓。這也就成了約翰的房間。
“過來吃早飯吧。”
母親說。這時約翰已經完成了每天飼喂家畜的任務,回到廚房。
“爸爸呢?”
“早就到地里去了!他這個人真是勤快。多虧了他,咱們才能吃得起早飯,你也要記得感恩吶。”
說著,母親從掛在壁爐上的鐵鍋里把湯舀進木碗,又把碗放在了餐桌上。除此之外,餐桌上還放著母親自己烤的面包。
“嘻嘻,那我就先吃了!一大早就是豪華酒店的水準,簡直像有天使在桌子上飛!”
約翰的話逗樂了母親。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率先啃起了面包。為了能夠長期存放,面包里幾乎沒什么水分,咬上去硬邦邦的。但只要拿出啃鞋底的毅力耐心咀嚼,最后還是能品嘗出小麥的甘甜。
“約翰,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是不是做噩夢了?”
約翰呻吟和翻身的聲音似乎傳到了樓下。
“嗯,做噩夢了。夢里遇見了數學怪。”
母親又被約翰的話逗笑了一次。
“數學怪?那是什么東西?”
“就是些數字,還有符號。只是它們會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地出現。唉,畢竟數字是永恒的,沒完沒了也是理所當然。”
“你就被這個嚇倒了?約翰,你是不是學習太用功了?不注意勞逸結合的話,身體會吃不消的。”
約翰一邊與母親聊天,一邊用木勺把湯碗拉到面前。湯是和往常一樣的雞架燉爛菜葉,但這天的碗里多了一枚煮雞蛋,似乎是母親給做了噩夢的約翰特意準備的。
“哎呀,這么豐盛!”
約翰坦陳了自己的喜悅。坐在椅子上的母親露出微笑,可笑容里卻又似乎透著一絲落寞。她剛才說約翰“學習太用功”確實不假。明年,約翰就要到相當于德國高中的文理中學1去讀書了。
約翰現在上的是村里的實科中學2,不過,他破格通過了文理中學的插班考試,計劃將來當一名工程師。他考入的那所高中在城里,所以,他明年秋天就要搬到那所名校的宿舍里去住了。
身為一個貧困村莊里的農民之子,約翰能進入文理中學自然有著充分的理由。他的頭腦聰慧過人,在學校一直名列前茅,人們都說他是“窮鄉僻壤里難得一見的天才少年”。因此,老師也強烈建議他去更好的學校,并叮囑家長要讓他上大學。
人們的表揚讓約翰的父母十分欣慰。無論家境多么貧寒,只要孩子肯用功,父母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會愿意讓他繼續學業。只是這樣一來,約翰就要獨自到城市里去生活,母親為此很是擔憂。
但約翰去意已決。他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且是那種一旦被發現肯定會招來恥笑的最高機密。在這個秘密揭曉之前,他必須要功成名就才行。只有發奮學習、出人頭地,才能讓自己不被別人恥笑。
“啊,對了,今天是這個月的采購日,不知道錢還夠不夠……”
母親站起身來,往購物袋里看了看,憂心忡忡地嘟囔道。近來德國的通貨膨脹十分嚴重,一個面包的價格已經漲到了一萬億馬克這種天文數字。
“媽媽,你要買什么?”
“大袋的糖和鹽,還有胡椒和油。”
“好,我現在就去拿。”
約翰把吃到一半的早飯放在一邊,去閣樓里取來了錢幣。
“呀,還是戰前的銀幣呢,有了它肯定什么都能買到!真抱歉總是麻煩你……其實我有點好奇,約翰,為什么你總能在我缺錢的時候輕輕松松拿出錢來?就像有魔法一樣!”
“是我從小一點點攢下來的零用錢啦。所以說,就算去城里上高中也不用為我擔心,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約翰一邊安慰母親,一邊從兜里掏出了一張紙條。
“還款日期還是本月底,一定要記得還哦。來,在欠條上簽個字。”
“好。作為回報,這是你的午飯。”
在欠條上寫好姓名和金額后,母親把一個相當于便當的紙餐包放在了約翰的面前。
“哈哈哈,太好了!早餐這么豐盛,午餐也像模像樣,營養跟上了腦子也能轉得快。那么現在,媽媽,天才約翰要去上學啦!”
約翰用天真爛漫的語氣對喜憂參半的母親說完后,從房間里拿起破破爛爛的書包裝上便當,然后便沖出了家門。
學校并不是很遠,步行只要二十分鐘左右。約翰從滿是牧草和泥濘的田間信步走過。
他的書包是母親用紅薯藤編的粗布做成的,里面除了便當以外,還有在學校里要用的幾本教科書和筆記本,鉛筆只有一支。每本教科書上都做滿了黑壓壓的筆記,足以證明約翰學得非常認真。
——今天的課大概也和預習的內容一樣吧?真無聊,能不能快點到明年啊……
和約翰預想的一樣,上午的第一節數學課講的是幾何與代數,第二節社會課講的是法律上的所有權問題。這些知識約翰早就已經掌握了。
——繼續自學好了。
約翰自顧自地往后翻著教科書,一轉眼就到了中午。他從書包里拿出午餐,向著老地方——圖書室走去。那里是他的伊甸園。
雖說這里是個貧困的村莊,但學校還不至于那么寒酸。教學樓的三層有一間圖書室,那里是全村唯一一個能讀到報紙的地方。每到午休時間,約翰都會過去。
普通村民即便在休息日也不太會去圖書室,因為大家基本上都是文盲。因此,報紙就成了約翰和村里唯一的學究尼祿爺爺的專享。尼祿爺爺以前是學校里的語文老師。
不過,約翰平時最愛看的既不是政治專欄,也不是文化專欄——他每天利用學校里的午休時間仔細研讀的內容不在頭版和社會版上,而是在中間的夾頁上。
左右對開的夾頁上印著一張表格,表格里寫滿了細小的數字,要借助放大鏡才能看清。那是股市行情頁,約翰熱衷的學科其實是經濟。
約翰是個早熟的小資本家,也難怪母親總是為銀幣的事情納悶。每當父親需要購置新的牛和豬時,也都會選擇從約翰那里借錢,而不是去村委會貸款。
然而誰也不知道的是,約翰的那些錢其實是炒股賺來的。小時候收到的零花錢、在附近的農舍里幫忙掙來的辛苦費都被他積攢起來,充作本金。從戰前開始,他就在一點點地通過郵寄支票進行股票投資。
在天才約翰看來,剛剛起步的資本主義經濟就像是蹣跚學步的孩子一樣很好操控。戰爭是個絕佳的機會,預料到戰爭要爆發的他通過投資鋼鐵和醫療企業大賺了一筆。
約翰把賺來的錢繼續用于投資,又成功賺到了更多的錢。這次他的投資對象是消費與生產的化身——美國企業。當然,他的賬戶也是在瑞士銀行開設的美元賬戶。
戰勝國是座富礦。英法美三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已經攀升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美元變得相當值錢。多虧如此,約翰從城里的文理學校畢業前的生活費全都有了著落,學費則有全額獎學金可以依靠。
——簡直是一帆風順。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再賺一筆,這樣以后回家的時候還能給爸爸媽媽帶點禮物……
約翰緊盯著股市動向,嚼起了紙餐袋里的蒸土豆。這回的投資重點應該還是要放在重工業上吧?
“哎喲喂,不得了嘍!”
一個聲音打破了圖書室里的寧靜。
“哦哦,是天才少年啊,在用功學習嗎?真了不起,將來準能得諾貝爾獎!你能不能給我發明一塊能瞬間去污的香皂哇?”
約翰從報紙上抬起眼睛,發現面前顫巍巍地站著一個腿腳不太靈便的老人——尼祿爺爺。老人用濕毛巾擦著滿臉的污泥,坐在了椅子上。
“尼祿爺爺,這些泥是怎么搞的?你說什么不得了了?”
“我家那個菜園子,地面忽然變熱了。不過這下土倒是松動了不少,讓我犯了好幾年愁的那個大樹根砰一下就給拔出來了。”
“砰一下?您一個人拔的嗎?”
“是啊,你說怪不怪!報紙上有沒有什么報道?”
聽爺爺這么一說,約翰重新翻了翻報紙。
“沒有,天氣欄目也只預報了晴天,沒有其他預警。”
“大頭菜和紅薯也都砰砰砰地從地里往外冒,不費力氣就能拔出來,這倒是不錯。可是這種好事突然出現,總讓我感覺不太對勁。而且,田里的野鼠和野兔還都逃走了,真是奇了怪了。”
“動物也有反應?”
尼祿爺爺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和一支鉛筆放在桌上,然后走向了圖書室深處的一排書架。不一會兒,他拿著本沾滿塵埃的泛黃私制書走了回來。
那似乎是一本古老的鄉土資料。尼祿爺爺從學校退休后就一直在家種田,兼做鄉土史的整理工作,因此經常到圖書室來搜尋古代文獻。
“呀,這是?”
約翰看著尼祿爺爺翻開的那一頁。
“天才約翰你看,這里也有類似的記錄。好像是當地老人講述的流傳自千年以前的傳說。”
“哦?什么傳說?”
“龍,那個龍穴的傳說。據說當動物躁動不安、地面松動發熱、巖石和樹根都冒出土來,洞穴里的那條龍就要蘇醒了。”
尼祿爺爺話音剛落,圖書室的地板就哐當哐當地上下晃動起來。窗外明明是晴天,城市的方向卻忽然雷電交加。
“這下完了,傳說有可能是真的。我得回家躲著去了,你也要小心點啊!”
尼祿爺爺把書留在桌上,奮力挪動不聽使喚的雙腳,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龍?千年以前?那家伙要醒了?
身為小資本家的約翰只看重經濟效益,可以說是科學的信徒。因此,對于尼祿爺爺研究的人文科學領域,他始終持半信半疑的態度。龍這種東西,不是只存在于神話傳說里的嗎?
現在已經是機槍大炮在戰場上呼風喚雨的時代了,龍的火焰在火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龍依然活在科學至上的現代,他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呢?毀滅全世界?面對堅固的現代建筑,他能造成多大的破壞呢?
——蘇醒的要是女神就好了……
約翰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位只裹著薄紗、面帶微笑的絕世美女。
——嘿嘿嘿,該凸的地方狠狠凸出,該凹的地方盈盈一握,還會對我說:“約翰大人,我全都聽您吩咐。”
全都聽您吩咐——約翰在心里把這句話回味了好幾遍。他正值青春期。人在這一時期最需要盡情暢想,特別是像他這種像野獸一樣、對一切活物都有著強烈興趣的年輕人。
因此,接下來發生的事一時沒能讓約翰反應過來。他當時正忙著與想象中的女神嬉鬧,用德式劃拳引誘她脫掉衣服。
然而現實還是無情地打斷了他。只聽一聲轟響從附近傳來,圖書室里的窗戶噼里啪啦地震顫起來。約翰腦海中的美麗女神倏然而逝。
“可惡!”
約翰抱怨了一聲,走到窗邊查看外面的情況。這時,就像是在回應約翰的抱怨一般,懸崖上的洞穴中噴出了火焰。
燃燒的巖石隨著火焰一起從洞中噴出,重重地墜落在懸崖下,發出隆隆巨響。
那場面就像是怪獸電影剛開場時為怪獸出現做的鋪墊,讓人感到莫名滑稽。緊接著,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懸崖的巖壁四散崩裂,仿佛多年的便秘一下子疏通了。
然而,從洞里飛出來的“東西”卻并不粗鄙,反而閃爍著美麗的銀輝。那個“東西”沐浴著正午璀璨的陽光,將閃亮而頎長的身體暴露在空中,然后飛到懸崖上方,以一種睥睨天下的架勢坐了下來。
是龍!銀色的脊背如鏡面般閃亮,有著鋒利的爪子和長長的尾巴……那覆滿銀鱗的身軀和傳說的如出一轍。
龍在懸崖上方晃動腦袋,沖著左右兩邊各噴了一次火,神氣十足的樣子像極了米高梅電影公司商標中的獅子。
“哇……”
懸崖下方農田里的人們自然是嚇破了膽,但又不知道該對龍的表演做何反應,只好姑且送上喝彩和掌聲。畢竟平安無事就什么都好說。
呼——
龍像是輕蔑地笑了一聲,從鼻子里噴出一小團火焰,然后便從懸崖上滑翔起飛,把正在原野上吃草的牛、馬和豬在頃刻之間吞了下去。被吃掉的動物總計有十只。吃完之后,龍飛到半空中,又一次向左右兩邊噴起火來,像是在彰顯自己的神威。
“啊呀!”
看到本就不多的家畜被瞬間奪走,人們紛紛大叫起來,現場一片騷亂。這樣下去的話,附近的牛、馬和豬全都會被那家伙填入腹中,村民就只能被活活餓死!等等,那家伙只吃動物嗎?不對呀,科學時代怎么會真的有惡龍襲擊?!
龍似乎也看出了人們的驚慌,但依然繼續搜索著獵物。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標——推著裝滿土豆的手推車在田埂上踉蹌趕路的尼祿爺爺。
大概是覺得目標很好對付,龍猛地俯沖下來,將尼祿爺爺連同手推車一起咕咚一聲吞下了肚。
“啊啊啊!”
田間的人們終于發出了真正恐懼的哀號。他們不再仰仗科學,開始四散奔逃。既然尼祿爺爺都被生吞了,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會輪到自己。
呼——呼——
龍的鼻息又一次傳來。這時他已經飛回懸崖上方,心滿意足地從鼻孔里噴著小團的火焰,靜靜觀望下方亂竄的人群。
龍轉動腦袋掃視下方,忽然他以極快的速度噴著火焰滑翔至低空,像是要搜查村子里的每一戶人家。
火星到處飛濺,家家戶戶的屋頂都冒起了煙。龍則只顧在房舍的縫隙間和屋頂上來回穿梭,還不時左右轉頭點燃牧草,把稀缺的雜樹林化為焦炭。
飛到一片紫云英花田上空時,龍忽然殷切地盤旋起來。那樣子顯得十分焦灼,與他剛出現的時候截然不同。還有好幾次他突然停止了盤旋,在田地和森林間來回往返。
會不會是在尋找什么?約翰心想。然而最終,龍似乎選擇了放棄,飛到高空猛噴了一口火焰,像是在宣泄情緒。
——氣殺我也!
約翰仿佛聽到了龍發出的怒吼。在噴出剛才那口火焰之后,龍又重整旗鼓,像狗一樣撲簌簌地抖了抖全身。就在這時,他好像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把鋒利的兩只前爪有力地扣在了一起。
龍全速向著學校飛來,繞著教學樓打起了轉。他身體幾乎貼著地轉過了低矮的一層,然后又飄然掠過二層,引起了樓里學生的一陣驚呼。最后,他終于來到了有圖書室的三層。
透過玻璃窗,龍看到了獨自待在圖書室里的約翰。在腦袋和頎長的銀白色身軀依次掠過窗前后,他的身形忽然奇怪地扭曲起來。
龍像在練腹肌似的弓起身子,然后順勢掉了個頭,把長著尖牙、長須和鱗片的腦袋湊近了圖書室的玻璃窗。他窺視著室內,臉離玻璃窗越來越近,鼻子幾乎要貼在玻璃上。
龍好像還會懸停,因為此刻的他正懸浮在圖書室的窗外一動不動。約翰這下總算是看清了龍的長相。不,不僅是看清了長相,他還讀懂了龍那道銳利的眼神。
龍目不轉睛地望著圖書室里。他的眼球有約翰的拳頭那么大,黑色的眸子無比清透,像是生長于水晶之中。約翰毫不退避地迎上了龍的視線。
龍直勾勾地盯著約翰。約翰感覺有一股電流在背上游走,穿過脊柱直達腦髓,最后化作一道白色的閃光,體驗無比奇特。
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耳膜受阻,周圍變成了一片純白,各種各樣的景色繞著自己旋轉起來。不知存在于何處的森林、高山和大海在眼前飛快地出現又消失,約翰雖然站在原地,卻仿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旅程。
旅程接近終點時,約翰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么地方,只看到眼前是一座覆蓋著冰雪的山,山體上有許多黑黢黢的洞穴,似乎是一個洞穴群。
這幅場景讓約翰感到一股原始的能量在體內涌動,忍不住想要發出野獸般的嗥叫。然而這時,又一道白光閃過他的腦海,讓他回到了現實。
約翰晃了晃腦袋,環顧四周。他還在圖書室里,剛才的體驗似乎只持續了短短幾秒。理清現狀后,他再次看向窗外,想要尋找龍的身影。
龍依然待在窗外,但注意到約翰的目光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忽然離開窗前,飛上高空,越過懸崖向北飛去。
——不好!
約翰已經猜到了會發生什么。他猜得沒錯,很快,斯圖加特市那邊冒出熊熊火光,通報火災的警鐘聲陣陣敲響。
趁著龍正在城市里泄憤,學校里的孩子們全都慌慌張張地逃回了家,約翰也是一樣。母親正在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
“爸爸呢?”
“啊,他沒事。你也不要緊吧?”
“嗯,活得好好的。爸爸干什么去了?”
“趁著龍不在,去給牛和馬套韁繩了。他說等他把家畜在圈里拴好,我們就把家當全都裝上馬車,帶著東西逃離這個村子。”
“好,爸爸說得沒錯,這里已經沒法住人了。
“你也趕緊收拾收拾吧。夜里趕路可能會遭到龍的伏擊,所以我們準備明天太陽出來以后再走。”
“打算去哪?”
“爸爸說去南方。找一個暖和又靠近法國的地方,這樣萬一出了什么事,往德國和法國都能逃。”
“我明白了。”
母親開始把鍋具往麻袋里裝,木杯和木碗也沒有放過。在父母的臥室門前,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已經被疊放整齊,用繩子扎成了一捆。
約翰也趕忙爬上閣樓收拾起來。他首先把書桌抽屜里的瑞士銀行存折、支票登記簿,以及正在進行交易的證券賬戶存折裝進了包里。
反復確認過這些重要證件已經裝好以后,約翰整理起自己的生活用品。要帶的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雙備用鞋,由于量并不大,約翰很快就用繩子把它們捆扎好了。
接著,約翰來到了書架前。書架上擺著很多書,除了學校發的教科書以外,還有約翰自己買的參考書和習題集。把這些書全都帶上會太沉,因此他得把必需的書都挑選出來。
約翰席地而坐,將書架里抽出來的書分成兩摞,又從粗略挑選出的一摞書中精挑細選出幾本最需要的。這一步雖然花了些時間,但總算是把要帶的書精簡到了合適的數量。
最后要帶走的是倉庫里的儲備糧,所有的食物必須全都帶上。在不知道逃亡之旅會持續多久的情況下,多帶些食物總沒壞處。
約翰揭開那道隱秘的墻板,把藏在墻里的諸多紙箱搬了出來。他的父母整天忙于家務和農務,直到現在都沒發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寄到家里來的這些貨物。
——這個秘密終于要暴露在爸爸媽媽面前了,但這也是迫不得已。反正我賺那些錢靠的不是偷雞摸狗等見不得人的手段,而是資本主義經濟社會的基石——光明正大的股票投資!所以,我只要堂堂正正地把東西拿出來就好。
約翰在秘密倉庫里儲備食物也自有其充分的理由。在他看來,先前的戰爭必定會帶來通貨膨脹,而且要不了多久,戰爭一定會再次爆發,而德國還會被卷入戰火。
只要持續關注股市動向,這一點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問題在于,戰爭不是他一個人就能阻止的。一旦開戰,人們肯定會面臨比現在更加嚴重的饑荒。
要想順利渡過難關,就絕對不能像父母現在這樣,把家里的余糧全部吃光。所以哪怕冒著欺瞞父母的風險,約翰也要自己儲備一些食物。他在閣樓里設置的秘密空間,就是一個為危難時刻預備的糧倉。
約翰把搬出的紙箱疊放在了地板上。紙箱里雖說也有易于存放的干面包、牛肉干、豆子罐頭等用于解餓的食物,但更多的還是甜食。
約翰正處于青春期,但再怎么說也還是個孩子,而且經歷了先前的戰爭以后,所有人都對甜食饑渴難耐。如果僅僅是填飽肚子,牛和豬憑著天性也可以做到。而糖分,可以說是讓人類區別于牲畜、獲得心靈慰藉的一劑良藥。
約翰的那些紙箱堪稱甜食的萬花筒,里面裝著煉乳、蜂蜜、各種果醬和罐裝的巧克力醬,以及各種餅干、奶糖和水果糖。板狀巧克力則被妥善安放在了不會接觸到陽光的倉庫最深處,而且為了防止融化包裹得嚴嚴實實。
除此之外,還有上周剛從美國船運過來的箭牌口香糖。這些口香糖是約翰直接向美國的廠商整條訂購的,口味是留蘭香味。每條包裝里有十五片口香糖,四十條就是六百片。
有這么多的食物,就算戰爭持續上好幾年,只要省著點吃也肯定夠吃了吧?接下來就只需要把這些東西搬到樓下,再裝進馬車就行了。想到這里,約翰坐回地上,松了口氣。
為以防萬一,他又檢查了一遍包里的存折。所有貴重物品都裝得好好的,而且包里的東西并不止這些。
學校的教科書和筆記本之間混入了一本老舊泛黃的私制書——是尼祿爺爺讀過的那本鄉土資料。
在圖書室里看到龍后,約翰應該是慌亂之中下意識地把它塞進包里帶回了家。此刻,他利用坐在地上喘息的工夫翻起了那本書。
當動物躁動不安、地面松動發熱、巖石和樹根都冒出土來,洞穴里的那條龍就要蘇醒了。
是尼祿爺爺念過的那句話。這句話還有下文。
龍有守護寶物的特質。鉆石、金銀珠寶、傳說中的寶劍、黃金做的王冠……世間的一切珍寶都會受到龍爪、龍尾和龍焰的庇護。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約翰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周圍化作一片純白,腦海中白光一閃——這感覺和他在圖書室里與龍對視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一股不可思議的能量在他的渾身上下來回涌動。他的心臟像急鼓般跳動,肌肉像上滿了弦一樣緊繃,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勇士。
約翰像野獸似的發出了一聲低吼。沒有什么事情是我做不成的,沒有什么愿望是我實現不了的,這強健柔韌的四肢不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嗎?
約翰感到欲火焚身。根據私制書中的描述,他的欲望應該是對財富的渴望。約翰拼命克制住那種欲望,才終于從眩暈中恢復過來。然而,那股狂野的能量依然占據著他的大腦,與此同時,他的天才頭腦也全速運轉了起來。
——龍會守護寶物?不光有寶石還有金銀?!世間一切珍寶的價值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要是能據為己有,那么不光是我,整個村子里的人都能當王——當然是經濟學意義上的王。如果以龍的財產作為資本,創辦一家企業的話會怎么樣呢?比如一家鐵制品加工廠之類的……
約翰已經超前規劃到了這一步。至于下一步該怎么走,或許還需要更加深入的思考。但無論如何,首先必須解決真實性的問題,也就是確認“龍會守護寶物”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算確認了寶物真實存在,將它據為己有也屬于奪取他人財物,必須想個法子讓自己不被告上法庭。
——問題在于寶物的所有權……龍的寶物是他們自己挖掘、制造出來的呢,還是通過勞動換來的?雖然那家伙不太可能去公司上班,但畢竟有碩大的體格和一身蠻力,而且精力相當充沛,從事體力勞動的話應該能賺到很多錢吧?
約翰在腦海中勾勒出了龍拉著幾十輛貨運馬車,以及正在用爪子和尾巴挖水渠的畫面。每天中午生吞一頭牛,累了就和工友倒在地上談天說地……
——不可能!怎么會有吃苦耐勞的龍呢?他們要是真那么賣力干活,沒準還會被推選為工會委員長,在前爪上套一個寫著“團結”之類詞語的紅袖箍……
約翰驅散了腦中的胡思亂想。
——所以,寶物并不是勞動所得。也就是說,并不是龍靠自己賺來的。那么,難道寶物是龍從什么人那里繼承的遺產?
約翰繼續著腦中的推理。寶物確實可以算作財產,但問題在于,那些寶物是由誰傳承給誰的?現在是否算在那條龍的名下?
——龍不太可能是辛勤的勞動者。他們的某位祖先獨自進入礦山挖掘寶石似乎也不太現實。至于尋找金礦、鑄造王冠等事就更不可能,畢竟他們長著那樣的爪子,手指一定不會太靈巧。因此,寶物是遺產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盜竊物的可能性倒是更高一些。他們可是龍啊!通常來講,他們只會參與搏斗,不會從事生產,而且還是會出現在神話和傳說中的邪惡存在。相比于勞動,還是掠奪更符合他們的個性。他們倒是有可能曾經和女神女妖們嬉戲玩耍,但吃苦流汗這種事總感覺和他們完全不搭邊。
約翰又想到了那位只裹著一層薄紗的女神,陷入了短暫的陶醉,但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妄想。
——學校今天講過,像煤炭、石油這種天然的地下資源基本上都是國有財產。寶石應該也是如此。而國家的代表是人民,這也就意味著,這一帶的礦產資源是我們德國的,是屬于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那個洞穴理應歸地方政府管轄,而不是那家伙的地盤。
嘿嘿。約翰得意地笑了。雖然有些強詞奪理,但至少思路已經清晰了很多。
——說到底,包括所有權在內的所有法律都是國家與人民之間達成的協議。而龍是神話傳說里的角色,肯定不會有德國的國籍和戶口。因此,他們的所有權不是德國憲法和民法保護的對象。
約翰總是愛往對自己有利的方面想。然而,無論龍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約翰想做的事歸根結底還是屬于偷盜。
——那些寶物已經是千年以前的東西了吧?如果它們真的還在,是不是可以算作一種埋藏物1呢?也就是埋藏于龍穴遺址中的文物。既然如此……
約翰不禁喜上眉梢,他得出了一個激動人心的結論——埋藏物的發現者應該對該物品享有一定的所有權!就這樣,龍的寶物不知什么時候又成了埋藏物。
——問題在于,就算進了洞穴,又該如何帶走那些埋藏物呢?
約翰思索了一會兒,卻沒有想出什么太好的法子。他對龍并不了解。其實不光是他,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對龍一無所知。
——還有還有,我該怎么對付那頭會噴火的野獸?用一頭自家的牛或馬引他出洞?還是備上點酒,再用笛子吹一支小夜曲什么的,哄他喝個爛醉?
約翰思來想去,每一種辦法在那個自帶噴火器的暴徒面前都略顯單薄。關于哄騙住龍的方法,就沒有什么線索可循嗎?前人會不會留下過一些相關記載呢?約翰懷抱著一絲希望,看向了手中的那本私制書。
甜食是龍的最愛。他們喜歡橫臥在群蜂飛舞的原野上,讓無數的振翅聲將自己包圍。
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讓他眼前一亮。
——什么?龍愛吃甜食?
約翰終于明白了龍在紫云英花田上空時在尋找什么——蜜蜂,那家伙想要找蜜吃!在吃過了牛、馬和尼祿爺爺之后,他還想再來點兒飯后甜點。
驅動那么大的身軀在空中翱翔的確需要很多能量。而且,在將攝入的動物蛋白轉化為能量的過程中,糖分也是必不可少的。
約翰的大腦全速運轉起來。他回想起了早上看到的塔羅牌。“高塔”預示著致命的失敗和重創,“戰車”預示著對方即將脫逃,應當立即采取行動。那兩張牌展示的并非約翰自己的不祥命運,而是對方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約翰現在就該動身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洞穴中發著幽光的一大堆金條和銀錠,以及裝點在四周的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和鉆石。
那幅畫面簡直就像繪本中的插圖。在這種重要關頭,約翰非常渴望一個能與他并肩作戰的伙伴,比如一條精力旺盛、無所畏懼的看門狗之類的。然而遺憾的是,約翰的家里并沒有養狗。稍做思考之后,他想出了一條苦肉計。
只能賭一把了。約翰要采取的行動絕對是前無古人的,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目前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試一試了。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些風險就什么也得不到。
龍剛才吃掉了尼祿爺爺,這就說明龍也是一種生物。根據天才約翰的判斷,所有的生物都不過是“通心粉”,也就是筒狀物。如果這個思路正確,那么他的計劃應該能行得通。
現在只需要等到夜里,在父母睡熟之后出發。約翰要靠近那個家伙,對他稍加哄騙,然后把他的財產奪走。不,應該是奪回來。秘密武器就在這里——約翰看了看放在閣樓上的紙箱。
對了,不要忘了提前在倉庫里多做點那種藥出來。約翰的計劃已經基本成形,于是他把那本讀到一半的私制書放到了一邊。他的腦海已經被黃金和珠寶發出的光芒占據了,因而沒能讀到書上剩下的那句話。那里寫道:
龍蘇醒時,王也會蘇醒。王是前世的龍,龍也是前世的王。二者的體內跳動著同一顆心。
約翰拿著一盞小小的提燈,背著一口鼓得像裝了一頭小豬的麻袋踏上了夜路。
深夜十二點,月光照亮了遠方高聳的懸崖。駿馬難攀的陡峭巖壁上,一條九轉曲折的盤山道蜿蜒而上。
早知道就不來了……約翰的心里一陣后悔。出家門的時候,他四肢里的能量明明就要把身體撐爆,卻沒想到越是靠近懸崖,斗志就愈發委頓起來。
龍會不會正在睡覺?不對,他已經睡了一千年了,應該不會太困。那么就是在洞穴里安靜地待著了?
唔……雖說那家伙吃也吃飽了,在城市里鬧也鬧夠了,但還是不太可能閑得下來。畢竟是睡了千年才蘇醒過來,他肯定想要給自己找點樂子。不過,用龍爪操控收音機按鈕似乎不太方便,聽音樂和戲劇等娛樂項目應該可以排除。
他可能會去和女神在月下漫步,或是到酒館里暢飲啤酒。橫跨夜空飛到中近東,與公主度過一千零一夜中的一夜,應該也樂趣無窮吧?他想做的事情一定堆積如山。
要是龍真出去找樂子了,倒是正好。約翰擺出時刻準備逃跑的架勢,帶著破罐破摔的心情,故作鎮定地邁著步子繼續前進。終于登上懸崖后,約翰來到了那個洞穴前,并且熄滅了提燈以防萬一。所幸,當晚的月光很亮,可以讓約翰看清周圍的情況。他蜷縮在巖石的陰影里,用幾分鐘的時間感受著洞穴里的動靜。
一片寂靜。約翰無意中習慣性地清了清嗓子,結果差點嚇自己一跳。周圍既沒有夜鶯歌唱,也沒有野獸走動,唯有寂靜在無限延續。
唔……總這么躲著也不是辦法。約翰站起身來,重新背好麻袋,戰戰兢兢地向著洞口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躡手躡腳地走了幾步以后,約翰停下來用耳朵聆聽周圍的動靜,確認無事發生后又繼續前進。一米,兩米……隨著約翰的前進,他與洞穴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短。
眼前的洞穴已經不再是過去從山腳下望見的樣子了。直到不久前,它還只是一個僅能供孩子勉強進出的小凹坑。而現在因為龍的出現,它已經擴大為了一個赫然敞開的山洞,就像是《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中的地窖,或是狩獵猛犸象的原始人聚居的地方。
“呼——”
約翰用微弱的聲音吐了口氣,氣息隨著蒸發的汗水一起升上了天空。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一個天使在他的腦海中發出警告。
然而與此同時,一個惡魔在他的耳邊低語道:喂喂,約翰,都走到這里了還想回去,你的意志就這么不堅定嗎?這個洞的深處可滿地都是金光閃閃的寶貝啊!
“呼——”
約翰又吐了一口氣。惡魔最終戰勝了天使,他畏畏縮縮地走到洞口的正前方。
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仔細聆聽,結果卻什么也沒有聽到。既沒有收音機聲,也沒有小夜曲。于是,他試著撿起一塊小石頭往洞里扔去。
嘩啦嘩啦——石頭輕快地往前滾動了一段,隨后四周又陷入了沉寂。約翰等了幾分鐘,還是沒有聽到任何動靜。雖然不知道是該感到幸運還是困惑,但至少龍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約翰只好重新點亮帶來的提燈,背好麻袋,硬著頭皮走進了洞口。
洞似乎很深,被提燈照亮的地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焦黑石塊。如果有好心人提前過來探路,一定會在這里支起寫有“前方小心”“龍之居所”之類的提示牌。
約翰調動起全身的感官,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好幾米。洞中的路還在繼續,寂靜也是。
呼……從進洞到現在已經將近十分鐘了,在此期間發出動靜的似乎只有約翰自己。
怎么回事?約翰在洞內幾米深的位置停下腳步,陷入了沉思。洞里的情況有些反常。他分明已經緊張到汗毛倒豎了,可洞里卻只有一片沉寂。
“咳咳。”
確認好一條隨時可以逃跑的路線以后,約翰試著清了清嗓子,然后繼續仔細聆聽。周圍依然毫無反應。
約翰感覺自己撲了個空。他本以為這次前來會掀起腥風血雨,因此一直行動得十分警惕,可到頭來卻連龍的一根須子也沒見著。
“有人嗎?”
約翰的膽子大了起來,對著洞穴深處喊了一聲。噓——如果用一種聲音來模擬他得到的答復,大概就是這樣。回答他的只有寂靜。這也就意味著沒人,或者說龍不在家。約翰呆立在洞穴里,終于認定了現狀。懸著的心放下之后,汗水從他的額頭上大滴大滴地涌了出來。
或許龍并沒有向長輩學習過作風禮儀,不知道“你好”是與“再見”和“我回來了”同樣重要的基本問候語。
另外,這個洞穴位于飛鳥難渡的懸崖之上,外出時在門口掛一塊“外出中”的牌子應該算是最基本的禮節吧?難道龍真的一點也不關心他的訪客?還是說他根本做不來這種精細活?
——既然這樣,那就好說了。
約翰腦海中的天使與惡魔共同對他的意見表示了贊成。于是,從剛才那番綜合考量中回過神來以后,約翰重新背起了麻袋。
他把提燈的光調到最亮,大步流星地向洞穴深處走去。五米,十米,洞穴還在向更深處延伸。二十米,三十米……洞穴的深處漆黑一片,仿佛在誘惑行人前往。
約翰邊走邊舉著提燈在洞穴里四處搜尋。再邁出一步,就有可能撞上閃閃發光的黃金龍床,再邁出幾步,也許就會踏入堆滿了寶石的巨池,踩上去咯吱作響。
隨著腳步的前進,約翰的心跳也越來越快。這里到底有多少寶物?是不是足夠逍遙一生?能讓這個村子里的人們擺脫貧困嗎?
不好,我帶來的這口麻袋可能不夠大,早知道應該多準備幾個!約翰懷著滿心的期待,舉著提燈仔細察看洞穴里的每一個角落,連一粒米都不想放過。
前進就代表移動,移動則伴隨著一個精確到數字的距離。約翰已經向前走了大約六十米。雖然他一直在用提燈謹慎地察看每一處,但直到現在,他還沒有發現任何類似寶物的東西。
更不妙的是,約翰似乎就快走到洞穴的盡頭了。前方的洞穴逐漸向內收窄,最后終結在了一點。
約翰仿佛是在一只巨大的襪子里行進,最后在腳尖的位置被擋住了。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洞穴的最深處后,約翰焦急地揮舞著提燈察看四周。
——在哪里?!
無論約翰用提燈怎么照,都沒有任何東西發出哪怕一點點的反光。他得到的反饋只有一個。
叮啷——用聲音來形容的話就是這種感覺。這里什么都沒有,只是一個到處都是巖石的洞穴。別說是黃金和寶石,就連支票……甚至是空頭支票也沒有,絕對的空空如也。
洞穴深處沒有發光的寶物,只有一地碎石。不會是鄉土史里面寫錯了吧?約翰不禁心生懷疑。
有關龍出現的前兆和尋找蜜蜂的那部分記載應該是對的。難道只有最關鍵的財寶部分是錯的?還是說這個洞穴里有通往寶殿的秘密通道?
約翰重新振奮精神,再次舉起提燈,一絲不茍地檢查起了洞穴盡頭的每一處細節。然而結果還是一樣——約翰的面前是貨真價實的洞穴盡頭,沒有開啟密道用的操縱桿或按鈕。
希望的大門在約翰的面前砰然閉合。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法再抱什么期待,如果再心懷期待,他甚至會感覺自己正在被女神打臉、啃咬和抓撓。
“唉……”
約翰深深嘆了口氣。總之這里什么也沒有,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洞穴而已。但它是龍的洞穴——天使在約翰的腦海中輕聲說。
——啊……
約翰只顧著找寶物,差點把這回事給忘了。這里確實沒有寶物,但也確實是龍的洞穴。一直在龍穴里磨磨蹭蹭可是件蠢事。我可不要做蠢貨,我是個天才!
約翰轉過身,沖著洞口拔腿就跑。就在他剛跑出幾米遠的時候,一個他最不希望聽到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中。
呼啦呼啦——"一陣翅膀撲動的聲音在前方響起。約翰慌忙熄滅提燈,同時瞪大了眼睛。只見一個黑影擋住了洞口處的月光。
那個黑影左搖右晃地朝著洞穴深處走來。汗水從約翰的額頭上淌下——他一點也不熱,是被嚇出了冷汗。由于前方有黑影堵著,他無法繼續前進,只能選擇后退。
呼呼,嘶嘶……
黑影在洞穴里嗅來嗅去,鼻息逐漸加快,最后突然站定不動,猛抽了下鼻子。約翰已經嚇得動彈不得了。
“呵呵,你來了?瘦弱的矮個子。”
說話者走近后,月光再一次照進了洞口。正如約翰想象的那樣,一條龍正站在他的面前。龍繼續發問。
“我想先確認一下,你是誰?”
奇怪的是,龍的嘴巴居然紋絲未動!然而,他的話還是清晰地傳進了約翰的腦中。不知為何,龍似乎可以直接通過意識進行交流。難道這就是心靈感應?又或許是催眠術什么的?
“我叫約翰,約翰·克利斯朵夫,是從山腳下的村子里來的。我要先聲明一下,我在同齡人里已經算高的了,所以請別叫我‘矮個子’。”
約翰并沒感覺這樣交流有什么困難,于是鼓起勇氣做出了回答。要是暴露出自己的恐懼,龍一定會變得更加囂張。另外,由于約翰的神經長時間處于緊繃狀態,他敏銳地察覺出了龍的反應有些奇怪。
“是嗎?那真是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和我比起來要矮一些。我也先自報家門好了。我是第十代銀龍,名字叫銀背。”
龍也做了自我介紹。果然很奇怪!龍為什么要沖我說話?如果只是想用火焰燒死面前的人,或者把他當作夜宵一口吞掉,龍根本就不需要說話才對。
真是那樣的話,約翰應該早就沒命了。大概沒有人(這種情況下準確來說應該是龍)會對著夜宵做自我介紹吧?
“那個,我剛才飛遍了整個世界,想要尋找同類,可是連一條龍都沒有找到。就連雌龍、幼龍和龍蛋也哪都沒有。我好像是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條龍。”
約翰終于知道了龍外出的目的,原來龍自己也有要事在身。但與此同時,那種奇怪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了。
約翰的腦海中寫滿了問號。如果這是一場收音機里的問答節目,那么現在就正是主持人要說“請聽題”的時候。然而這一切并不是電臺廣播,而是現實。手無寸鐵的自己正面對著最為恐怖的對手,只是……
只是對方竟然在和我說話。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情況,但他暫時應該還不會吃我。或許是一千年的睡眠太寂寞了,龍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個伴聊聊天?
不管怎么樣,先接上他的話再說。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至少說話的時候是安全的。另外還要盡可能地把話題拖長,在說話的同時尋找逃生的機會。約翰的大腦飛速運轉,對銀背說道:
“最后一條嗎?別傷心,要不要試試給達爾文寫封信?他肯定會傾盡全力保護你的種族。”
“達爾文?”
“一位天才動物學家。”
“哦,不管他是何方神圣,我也一點都不想求他幫忙。哪怕世界上只剩下我最后一條龍,我也要活出龍的尊嚴。”
“‘世界的本質是盲目的生存意志’嗎……”
“你說什么?”
“沒什么,這是我最近學過的叔本華的名言。根據他的哲學理論,這個世界是無意義的。”
“太悲觀了。我相信既然生而為龍,這世上就一定有龍的生存之道。”
“你的樂觀真叫人感動!這是存在主義的觀點。身為一種進化失敗的蝙蝠,你卻還能活得像上帝一樣高傲,克爾凱郭爾1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喜極而泣。”
“上帝?這種說法早就該摒棄了。你們管那種命運悲慘的男人叫上帝?”
“啊,你不會是在讀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吧?哈哈,原來是個知識分子!”
“我怎么可能讀書?!如果這一切都是上帝搞的鬼,那他才是真正的惡魔!”
銀背沖著洞穴的頂部發出一陣嘆息,同時噴出了火焰。
“我剛才去了南方,希臘。我的同胞曾經與一位撲克牌上的王一起征服了亞洲的大片土地,并把帝國的國都定在了那里。”
“征服亞洲的撲克牌上的王?哈哈,你說的是亞歷山大大帝吧?原來他當年和龍聯手了啊?不過遺憾的是,他的帝國早就覆滅了,他本人也因為遭人下毒,死在了巴比倫。”
龍聽后嘆了口氣,翅膀微微內收,仿佛有些黯然神傷。
“我還去了西方的沙漠。我的祖先曾經和另一位撲克牌上的王一同擊潰敵軍,征服了那片有石砌造物的地方。”
“啊,你指的是獅身人面像和金字塔吧?征服埃及的王應該是愷撒大帝。那個地方現在可是人盡皆知!就在不久前,人們還能騎著駱駝過去旅游呢,只不過現在那里應該滿地都是彈坑了……”
“還有一個矮個子的法國人——"一個褲子上總夾著紅背帶的男人,他也和我們聯手作戰過,我的心中還殘留著這段記憶。”
“是拿破侖吧?他后來不當英雄當皇帝了,可惜最后還是敗給了俄羅斯的雪。”
“我一直很好奇他為什么總夾紅色的背帶。”
“當然是因為褲子容易掉了。”
“有道理。總之,他們都是曾經與龍聯手、企圖稱霸世界的王。”
銀背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把視線聚焦在了約翰的身上。
“但那又怎么樣呢?剛才我繞著世界飛了一圈,哪里還有亟待征服的樂土呢?妖精都去哪里了?精靈和哥布林呢?”
“你是不是還想找女巫和魔法師、狼人和黑貓?對對,應該還有在湖里沐浴的女神和獨角獸!”
“我該怎么辦?我的使命明明應該是橫沖直撞、燒毀整個世界啊!”
“我明白了。你想要證明自己,但是又做不到。”
“現在什么都沒有了。沒有能胡作非為的地方,也沒有需要破壞的城池。”
銀背注視著約翰,帶著哭腔抱怨起來。
“世界已經被開辟殆盡了。這叫什么事兒啊!激情澎湃的冒險呢?驚心動魄的戰斗呢?這樣的世界還有什么樂趣可言?!”
“能讓你橫沖直撞、肆意破壞的地方已經沒有了。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已經被人類看光了,就像是表演到最后的脫衣舞者——你是想這么說吧?沒辦法,畢竟地球是圓的這件事已經得到了證明……”
“別說得那么輕巧!這究竟意味著什么,你心里也很清楚吧?”
“意味著什么?這只能說明科技在進步,世界變小了呀。”
“你就完全體會不到我的心情嗎!”
“拜托,蜥蜴的想法肯定是人類難以理解的嘛!”
約翰只是在開玩笑,可銀背聽后卻像是背后挨了一記猛拳,吃驚地瞪大了水晶球般的雙眼。最后,他似乎終于理解了狀況,突然開口道:
“原來是這樣。其實我一開始就問過你了,可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什么是誰?我是十五歲的德國少年約翰·克利斯朵夫,是明年就要去城里念文理中學的天才。”
“錯了,你是王。”
“王?”
“沒錯,你是即將征服世界的勇猛之王,同時也是我的同胞。我們兩個會一起摧毀這個世界,成為它的主宰。”
“別說傻話了,我又不是克虜伯。”
“克虜伯是誰?”
“把大炮賣給全世界的德國資本家,促成了之前那場戰爭的大炮之王。”
“哦?原來現在發動戰爭的不是王,而是資本家啊?”
“王和資本家也沒什么區別,反正都不用自己上前線。”
“資本家可真狡猾,過去的王至少還會親自率軍東征西討。”
“總之,我可不是那種野蠻的人。”
“你是,我有證據。”
“證據?”
“對,你和我之間存在著一條象征同胞的紐帶。”
“是什么?”
“讓我看看。”
“看什么?”
“鐫刻在你身上的印記。”
“我身上?!”
這次輪到約翰瞪大了眼睛。然而銀背卻似乎毫不在意,似笑非笑地用鼻子一股股地噴著火焰,顯得信心十足。最后,他終于直說道:
“把褲子脫掉。”
約翰聽到這里才恍然大悟,原來龍是想看自己褲子下方的皮膚。
“我才不要。”
約翰堅決表示拒絕。這個絕對不行,就連學校里的朋友和除了父母以外的親戚都沒看過他那個私密部位。
“我不想動粗。咱們都是男同胞,給對方看看屁股沒什么大不了吧?”
“我死也不同意!我可不想活活受辱,這關系到日耳曼人的尊嚴……”
話說到一半時已經晚了。銀背從鼻子里輕輕噴出火焰,讓約翰的褲子瞬間燃燒起來。
“燙燙燙!你在干什么?要燒傷我嗎?!”
火焰聽話地舔舐著他的褲腳,煙從褲腰處冒了出來。約翰大驚失色,趕忙把褲子連同內褲一起脫掉。
“嘿嘿,就是這個!”
露出臀部的約翰轉過身后,銀背滿意地叫道。
“你的尾骨附近有一塊青藍色的痕跡,形狀像一只可愛的蝴蝶。這種斑紋叫什么來著?我記得是——”
“蒙古斑1。”
約翰的身上長著年輕白人中少有的蒙古斑,他為此感到十分羞恥,所以才會鉚足了勁發奮學習。
“好吧,你看著。”
這次輪到龍來展示了。他在約翰的面前轉過身子,背沖著約翰高高抬起了尾巴。
龍的尾巴根處有一個排泄口,排泄口的上方長著一塊蝴蝶似的青藍色斑紋,和約翰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時約翰忽然想起,蜥蜴和蛇的尾巴好像都是從肛門之后開始算起的。龍應該也是這樣。然而這樣一來,長尾巴的地方就不知道該算下腹還是算臀部。
“怎么樣?這就是證據,我和你是血脈相連的同胞。”
被燒掉了褲子的約翰下身赤裸。為了遮羞,他把背上麻袋里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地上,然后把麻袋裹在了腰間。
“你可真敢啊!”
一道淚水劃過了約翰的臉頰。他感覺下半身涼颼颼的,心里又憤怒又委屈,恨不得干脆就這么光著屁股和龍拼個你死我活。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雖說龍大概也不會立刻就飛出洞去,到山腳下的村子上空大喊:“約翰·克利斯朵夫的身上有蒙古斑,都十五歲了屁股還是藍色的!”但不管怎樣,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是暴露了。無論對方是青蛙還是蚯蚓,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
“可惡!可惡!”
約翰撕心裂肺地喊著,沖著銀背揮舞起了拳腳。人是有尊嚴的,這正是他們有別于牲畜的地方。
受到了屈辱就應該反抗。每個人都有向暴政發起反抗、爭取自由與平等的權利,法國大革命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混蛋!”
“嘿嘿嘿嘿嘿。”
銀背輕盈地飛到空中,與正在瘋狂拳打腳踢的約翰拉開一段距離,傲慢地笑著噴出小股的火焰。
“去死去死去死!”
約翰歇斯底里地揮舞著四肢,向前追趕飄開的對手。然而,會飛的龍總歸還是更勝一籌,約翰的拳腳全都打在了空氣上,甚至連小拇指尖都沒能碰到龍一下。
“喂,你生氣了嗎?打起精神倒是件好事。”
銀背苦笑似的輕吐了一口火焰,然后把頭轉向了約翰。
“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我不會把你有藍屁股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的,我發誓。”
聽了銀背的話,約翰吸了吸鼻涕,停下了動作。
“真的?”
“當然。龍與人類的王之間的約定是絕對要遵守的,如果打破約定,就會受到上帝降下的天譴。”
“又是上帝?尼采說他早就死了。”
“所以你也得發誓,發誓和我一起征服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
“‘某個地方’是哪里?”
“比沙漠之國更往南的地方如何?那里應該有一片灼熱的大地。”
“中非嗎?很遺憾,那塊大陸的邊邊角角都已經被人類踏遍了,最南端的海岬還被一個叫達伽馬的航海家起名叫好望角。”
“那東邊呢?那里應該有一望無際的草原。”
“是中亞吧。那邊也早已建立起國家了。”
“西邊呢?海洋對面的那片大陸呢?”
“你說北美?世界上最頑劣的年輕國家在那里氣焰正盛。南美也有秘魯、智利、尼加拉瓜等獨立國家像雨后春筍似的冒了出來。”
“到處都變成平民的國度了嗎?那再往南呢?最南端肯定還無人涉足吧?”
“很遺憾,最南端是南極,已經被一個叫阿蒙森的挪威人插上了代表極點的旗子。”
“北邊呢?”
“北極呀,是一個叫皮里的美國人插的旗子。”
“那海上呢?除了陸地,不是還有七片大洋嗎?”
“不好意思,人類早就把每一片大洋上有什么樣的島嶼弄得一清二楚了。別說是夏威夷,就連關島、庫克群島、圣克魯斯群島這些米粒一樣的小島上都已經有人活動了。”
“現在不是聊圣誕老人1的時候。”
“總之,地球上已經沒有哪片土地是人類尚未知曉、有待征服的了。”
“完全沒有了嗎?就沒有能讓我和你大鬧一場的地方了?!”
約翰點了點頭。銀背噴著火焰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的鼻孔微微抽動起來,像是聞到了什么。接著,他緩緩移動視線,尋找起了氣味的來源。
“這是什么?”
銀背的視線落在了剛才從麻袋里倒出來的一堆白色的長條形片狀物上。
“箭牌口香糖。留蘭香味的,一共六百片。”
正如約翰所說,一片片散裝口香糖在洞穴的地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整條口香糖最外層的包裝紙已經被約翰拆掉了。
“聞上去甜絲絲的。”
銀背說得沒錯。去掉外包裝的口香糖雖然還包著錫箔紙,但清甜的薄荷味還是已經逸散到了周圍。
“這是進獻給龍的禮物嗎?”
“想得美!”
“嘿嘿……”
“你已經跑題了,別打鬼算盤!”
“嘿嘿……”
“我警告你!”
“嘿嘿……”
龍雖然擁有智慧,但終究是獸性難改。銀背的惱怒似乎已經過了勁,意志開始逐漸被食欲支配。
最后,銀背不顧約翰的勸阻,撲到散落一地的口香糖上狼吞虎咽起來。他的下頜大大向后張開,眼看就要把六百片口香糖全部吞下。
“要不要聽我一句勸?”
“嘿嘿,又香又甜。”
“只能嚼不能咽啊。”
“為什么?這難道不是食物嗎?既然是食物,為什么吃了還要吐出來?”
“因為這是口香糖!”
“還是聽不太懂,我只知道吃掉的東西要咽到肚子里,所有的動物都是這樣,我們龍也一向如此。”
“以前是這樣,可現在不一樣了!這東西嚴格來說不算食物,是一種嗜好品。”
“嘿嘿,甜蜜的食物能撫平憤怒,讓野獸也變得溫和起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怎么咽下去了?!”
一片口香糖的重量約為一克。也就是說,龍整整吞下了六百克的口香糖。而口香糖的原材料是橡膠,雖說是天然材料,卻也極其易燃,比如汽車輪胎偶爾就會發生自燃現象。
“咦?”
埋頭大吃口香糖的銀背好像突然感覺不太對勁。與此同時,一陣隆隆的聲音響了起來,仿佛從遠方傳來的輕雷。當然,聲音其實是從銀背的體內發出來的。
“感覺好奇怪。”
“我說什么來著?”
“這是怎么回事?我感覺肚子不像是自己的了……”
試想一下,凡是有腸子的生物都可以看作一根“通心粉”——消化器官就是蛋白質構成的筒狀物,食物從上方進入筒中,經過消化后從下方排泄出去。如果用牙簽在通心粉的中間戳一個小洞,那就相當于尿道口。
龍也是一樣。盡管全身覆蓋著堅硬的鱗片,他們也依然是筒狀物。因此,如果奶酪卡在龍這根“通心粉”的中間,就會引發他們的便秘。
更可怕的是,龍嘴里噴的火焰也是在體內生成的。某個與胃相連的特殊的器官時刻處于高溫之下,負責把食物消化為氣體,用作噴火時的燃料。多余的氣體和燃燒的殘渣當然也是需要向外排泄的。而現在,排泄用的腸子被口香糖給堵住了。
這會導致什么呢?此刻的龍就像一列無法釋放氣壓的蒸汽火車,陷入了寸步難行的窘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向銀背襲來。
“啊,疼疼疼,好疼!”
銀背的肚子眼看著越來越鼓,疼得他在洞穴里遍地打滾,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幫幫我吧!你對這個什么口香糖這么了解,肯定也知道這種時候該怎么辦吧?”
“辦法也不是沒有。”
“那就快點救我!現在情況緊急,別再賣關子了!”
“我可以幫你,但你要先發誓。”
“發誓?好,你讓我干什么都行!趕快讓我擺脫這種痛苦吧!”
“那你聽好,我要你離開這個村子,不許再來侵犯這片土地,也不許再來騷擾我。怎么樣?這就是我的條件。”
銀背陷入了沉思。這個條件有違他的使命,而且完全否定了他存在的意義。可是與此同時,他肚子里的狀況也越來越糟。
該出來的東西出不來,這種痛苦是最要命的。便秘的惱人之處,就在于它既不能讓人當即死去,也不會造成任何外傷和疾病。除了該出來的東西出不來以外,便秘者的身體一切正常。
因此,便秘就像是一場戰斗,對手是便秘者自己的身體。為了把腸子里的廢物排泄出來,他們要與自己的腹部進行一場越南戰爭般的苦斗。俗話說,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
“我知道了,我發誓。快點幫幫我吧,我快要撐不住了!”
銀背最終還是屈服了。不光是銀背,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變得萬般順從吧?就算是穆罕默德·阿里1和格瓦拉2也戰勝不了便秘,甘地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別忘了你發過的誓。”
“嗯,我發過誓了。”
得到銀背的承諾后,約翰解開襯衫的扣子,從懷里掏出了一塊破布。破布里裹著一個玻璃制的特大號注射器,約翰把它拿了起來。
“那是什么?”
“甘油,一種牛馬用的瀉藥。這次因為情況特殊,我專門為你加大了劑量。”
“你要用它干什么?”
“把屁股對著我。”
由于剛才已經確認過龍的肛門在什么位置,約翰熟練地把注射器的尖端插進了那個小洞,然后將注射器里的藥物一氣推進了龍的腸道。
等待了一段時間后,又一陣隆隆的雷聲隱隱傳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當然,這次的聲音也是從銀背的體內發出來的。輕雷漸漸轉變為了激烈的轟鳴,最后終于化作暴風雨前的炸響,震撼了整個洞穴。
“嗚嗚嗚!”
銀背叫了一聲什么,一口火焰從他的嘴里猛地向上噴出,爆炸聲也隨之響起。那聲音像極了火藥爆炸時的聲音,不禁讓人懷疑洞穴是不是被炮彈擊中了。龍放屁,預示著解放與自由,也可以說是某種肅清。
約翰沒有放松警惕,他早就猜到了會發生什么,提前用雙手緊緊捂住了耳朵。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大腦還是在剎那間一片空白,忽然什么聲音也聽不到了。他的鼓膜需要花上幾分鐘的時間才能恢復正常。
緊接著是排泄的雜音。
只見銀背喘著粗氣,如釋重負地盡情舒展了眉頭。幸福往往寓于日常瑣碎的勝利之中,比如排泄就是一件極其幸福的事,可以讓人在一瞬間置身天堂。銀背此刻好像是看到了女神,他那迷離恍惚的神情就是最好的證明。
“呼——”
聽力恢復以后,約翰首先聽到的是銀背滿足的呼氣聲。洞穴的地面上,燃燒后的口香糖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小山。除了口香糖以外,那堆黑乎乎的燃燒殘渣里還有牛和馬的骨頭,以及尼祿爺爺燒焦的頭蓋骨。
不過,另一些東西更加引人注目——在提燈的光照下,銀背的排泄物晶瑩閃爍。約翰用注射器的尖端試著捅了幾下,發現混在燃燒殘渣中的閃亮物質似乎是礦物。
“這是……”
“嗯?那個啊,是鉆石。”
“鉆石?!”
“對,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我的身體好像能產出鉆石。”
原來是這樣!約翰恍然大悟。銀背的體內相當于一個溫度極高的熔爐,吃進去的食物被施加高壓以后會轉化為高純度的碳單質晶體,也就是鉆石。
“剛才可折磨死我了,千萬別再讓我遇上這種事了!你說我好不容易從千年的沉睡中蘇醒,不但沒有找到半點樂趣,還險些把自己的腸子堵住,死在這里……”
聽到銀背的抱怨,約翰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憐。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與銀背之間好像確實存在著某種血脈之親。如果是在大街上偶遇,他應該至少會和對方打個招呼。為此,他思考了片刻,決定幫銀背一把。
“你會飛對吧?會飛的話,還是有可能去征服一些地方的。你看那里如何?”
“那里?”
約翰把銀背帶出洞口,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天空中有一輪月亮,雖然已經快要落到地平線上,但月光依然明亮皎潔。
“宇宙。那里是人類尚未涉足的地方。就連離我們最近的那顆月球上是什么樣子,我們都還一無所知。”
“我明白了,那里就是最后的秘境吧。看來需要我的地方只剩下群星的世界了啊……”
“唯一的問題就是那里沒有空氣。”
“傻瓜,我可是傳說中的龍,魔法世界里的常客。解決這種問題的辦法多得是,不要總是單純地以為科學就是一切。”
銀背望著夜空,堅定地點了點頭,然后對約翰說道:
“你也一起來吧,和我一起冒險!”
“抱歉,我不能去。我要在地球上靠鉆研學問出人頭地,如果順利的話,沒準還能當上資本家,就像王一樣。”
“沒志氣的家伙!不過沒辦法,畢竟人類不會用魔法,而且我剛才也已經發誓不再來打擾你了。”
銀背戀戀不舍地說完,大大地張開了翅膀。忽然,只聽一陣呼啦呼啦的振翅聲響起,空氣像龍卷風似的流動起來。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
不知道銀背有沒有聽到這句簡單的告別。此刻的他早已飛入夜空,身影漸漸遠去。約翰回到洞穴里,從銀背的排泄物中挖出了全部的鉆石,然后在黎明的曙光之中沿著盤山路走下懸崖,回到了家。他打開門走進了廚房。
“約翰!你跑到哪里去了?可把我擔心壞了!”
“媽媽,不用擔心了,我們還可以像之前那樣,繼續在這里生活。”
“你說什么?”
“具體情況等爸爸來了再說。爸爸呢?”
“早就出去了,為了找你!”
自那之后過去了二十年。如今的約翰三十五歲,已經是個腹部微微發福的中年大叔。這二十年里又發生了一場大戰,德國被打得體無完膚,但后來又重新站了起來。約翰也是一樣,盡管有好幾次都跌進了人生谷底,但每次遇到打擊,他都咬緊牙關挺了過來。現在,他終于如愿以償地經營起了一家電子元件的小型制造廠。
約翰時常會想起銀背的事。每到這時,他都會抬頭仰望夜空中的月亮。而不知為何,月亮似乎也會用它愈加閃耀的光輝來回應約翰的注視。
是銀背嗎?你說讓我成為地球上的王?每逢艱難困苦的時候,抬頭望見的月輝總是那么溫柔皎潔,讓約翰備受鼓舞。今夜,約翰抬頭一看,月亮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熠熠生輝。他對著天空,在心中默念:
第十代銀龍,脊背銀白的龍中之王,再見了,祝你好運!
1歐洲神話中的屠龍英雄。
2亞瑟王傳奇中登場的巫師,英國著名的傳奇人物。
1德國最高級別的高中,因要求學生文、理科全面發展而得名。
2德國既具有普通教育性質,又有職業教育性質的學校,主要教授實用性科目。
1法律術語,指長期埋藏于地下或包藏于他物之中,其所有權歸屬已無法證明的物品。
1索倫·克爾凱郭爾(Soren"Aabye"Kierkegaard,1813—1855),丹麥宗教哲學心理學家、詩人,現代存在主義哲學的創始人。
1發生于胎兒腰部、臀部等部位的一種灰藍色胎記,多見于黃種人,在其他人種中出現率較低,通常會隨年齡增長逐漸消失。
1“圣誕老人”的日文發音與“圣克魯斯”相近。
1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Ali,1942—2016),美國著名拳擊運動員。
2切·格瓦拉(Che"Guevara,1928—1967),古巴革命的核心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