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天威徑的建造活動影響了裴铏的嶺南故事創作,影響其對于嶺南故事的發生地的選擇、對嶺南風物的態度及對嶺南的地理認知。初入嶺南時,裴铏被嶺南地區的“異樣”自然地理特征所吸引。嶺南地區帶給裴铏的第一印象是氣候多變、新奇生物繁多的蠻荒之地,而經歷了開鑿天威徑的過程之后,裴铏進一步深入了解此地,對嶺南風物態度也有所轉變。廣州、合浦、海康等天威徑所連接的港口城市成了嶺南故事的發生地,這三地故事共同描繪著裴铏的嶺南想象。
【關鍵詞】裴铏《傳奇》;天威徑;嶺南書寫
【中圖分類號】I207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19-0024-04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19.007
在《傳奇》一書中,31則故事里竟有7篇為嶺南故事,分別是《金剛仙》《孫恪》《蔣武》《張無頗》《崔煒》《陳鸞鳳》及《元柳二公》。近代學者對裴铏《傳奇》中的嶺南故事關注較多,但大都考察其中所反映的嶺南文化、風土人情、寫作特點等,而易忽視裴铏在嶺南的活動與《傳奇》中嶺南故事的創作的關系探究。
歷代文獻中對裴铏其人記載較少:咸通元年(860),裴铏為秦州刺史高駢從事。咸通五年(864)七月,高駢為安南都護、經略招討使。裴铏或從此時來到嶺南地區[1]。咸通九年(868)四月至五月,因“安南至廣州,江漕梗險,多巨石”[2]6392,高駢建造天威徑。掌書記裴铏作《天威徑新鑿海派碑》紀此事。此后直至乾符二年(875),高駢任西川節度使,裴铏也因此離開嶺南地區。從咸通五年至乾符二年這十余年間內,裴铏深入嶺南社會,體驗嶺南生活及風俗文化形成自我獨特的嶺南認知而作《傳奇》中的嶺南故事。本文試圖分析這些故事創作與裴铏當時在嶺南地區的活動的關系,尤其關注天威徑的建造對裴铏《傳奇》中嶺南故事創作的影響。
一、裴铏《傳奇》中故事發生地為嶺南的篇目
據統計,《傳奇》中的嶺南故事如表1所示。“裴铏著書,徑稱《傳奇》,則盛述神仙怪譎之事。”[3]總的來說,《傳奇》中的嶺南故事按故事中所涉及的異類對象可分為兩大故事類型——神鬼故事和精怪故事。神鬼故事有《張無頗》《崔煒》《元柳二公》及《陳鸞鳳》四篇。然而這四篇以神鬼故事為主的故事內仍有兩篇中涉及精怪:《元柳二公》中涉及的精怪為海上巨獸、黑龍等,《崔煒》中還有蛇精。故,純粹的神鬼故事僅《張無頗》《陳鸞鳳》兩篇。故事發生的地點為如今的廣州、清遠、肇慶、河源、雷州、北海等市以及《元柳二公》中提及的元柳二人欲去但未達的交趾,即今天的越南地區。此外,《元柳二公》《孫恪》及《金剛仙》等篇中主人公并非嶺南本地人。
將裴铏《傳奇》中的嶺南故事類型與故事內的地域關系結合來看可發現以下幾點有趣的現象:第一,《傳奇》中的嶺南故事的故事類型以精怪故事為主,神鬼故事數量較少;第二,在精怪故事里,嶺南本地人與外地人對當地精怪的接受不同:本地人多喜愛甚至崇拜本地精怪,而外地人對精怪的接受則經歷了由抗拒、厭惡轉為接受甚至喜愛的過程;第三,神鬼故事中的神仙設定亦耐人尋味。《傳奇》中的嶺南故事里的神仙外形多與人相似,如羊城使者、廣利王等,外形具有動物特征的神數量較少,僅有雷神一位。在《陳鸞鳳》一文中外形似動物的雷神還被因戰雷神而成神的雨師——人類陳鸞鳳所傷。故而在《傳奇》中的嶺南故事里的神仙多肖似人,且像人的神可以壓制自然界所產生的神。
《傳奇》中的嶺南故事為何會呈現這些現象呢?
二、天威徑的開鑿活動
與《傳奇》中的嶺南故事創作關系
《傳奇》中嶺南故事的創作或許深受裴铏當時在嶺南的經歷尤其受他曾經參與天威徑的開鑿建造這一經歷影響。天威徑,也稱“潭蓬運河”“天威遙”等,是咸通年間由時任靜海軍節度使的高駢所疏通的位于如今廣西壯族自治區防城港市江山半島附近的一條海上運河[5]。據《新唐書·高駢傳》:“安南至廣州,江漕梗險,多巨石。駢募工劖治。由是舟楫安行,儲備畢給。”[2]6392天威徑的修建疏通了欽廉地區與安南之間的近海航路,促進了交州與廣州之間的聯系。為何說天威徑的開鑿影響了裴铏的創作呢?例證有三。
第一,從故事發生的地點上看,《傳奇》中的嶺南故事所涉及的主要地點與天威徑所開辟的連接安南至廣州的海上航線沿岸的重要港口城市有極大的吻合。將嶺南故事發生地按照如今行政區劃進行整理歸納,可以發現其中的嶺南故事主要分布在廣州、清遠、肇慶、河源、雷州、北海及《元柳二公》一文中元柳二人想要前往但最終未能到達的越南等地。而清遠、肇慶及河源等地都與廣州相近,可以將其整體視為廣州故事。因此故事中涉及嶺南的地域主要與四個地點有關:廣州、雷州、北海以及文中的隱藏地點越南。
一方面,廣州是區域中心,因此發生在廣州及其附近的故事數量及種類最多,另一方面,裴铏亦會將自己的熟悉地作為故事發生地:咸通七年,高駢進兵收復交趾,“置靜海軍于安南,以高駢為節度使”[2]。裴铏此時為“靜海軍節度使掌書記,加侍御史內供奉”。自天威徑開鑿后,從安南開始進行海上航行經天威徑東行可達合浦,繼而東行抵海康,北上則可抵廣州。作者在天威徑開鑿的過程中對此海上路線頗為熟悉,因而選擇將嶺南故事中的故事發生地設置在此海上航線沿岸城市——廣州、海康、合浦及安南等地。有《元柳二公》一則故事可為例證:元徹和柳實兩個人從衡山出發準備前往驩州、愛州省親。他們二人前往越南地區的路線選擇頗有意思:二人從廉州合浦縣出發,“登舟而欲越海,將抵交趾”[7]43。此路徑恰好為天威徑所連接的安南至欽廉段海上航線。裴铏的常住地為安南也解釋了為何元柳二公中元、柳二人探親之地為越南地區。
嶺南故事的發生地與天威徑開鑿所形成連接從安南到廣州的海上航線中重要港口城市的吻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天威徑的開鑿對裴铏進行《傳奇》中的嶺南故事創作有極大影響。
第二,從思想內容上看,《傳奇》里的嶺南故事中所反映出來的嶺南風貌與裴铏為紀念天威徑的成功開鑿所作的《天威徑新鑿海派碑》一文中所反映出的嶺南風情等十分相似,這可作為裴铏在參與天威徑建造過程中接觸到嶺南文化而影響其獨特的嶺南認知的形成從而反映到他的文學創作中的又一例證。
首先是相似的海洋特色。在《天威徑新鑿海派碑》中,文章伊始,裴铏在敘述天威徑建造的困難與必要性時就敏銳地捕捉到嶺南地區的海洋特色:
巨浸無涯,接天茫茫。狂飆卷蹙,駭浪屹起……長鯨憂其蹭蹬,巨鰲困其擺闔。水族之偉者尚不得安,況橫越之舳艫,焉能利涉耶?[8]8463
安南至欽廉地區的海上航線風急浪大,長鯨巨鰲尚且難以通過,更何況小小船只。而在《元柳二公》一文中,奇幻瑰麗的海洋書寫更是此種瑰麗海洋想象的延伸。《元柳二公》中,元徹、柳實二人在合浦地區坐船因颶風得以海上航行至仙島。文中對元、柳二人經歷海上颶風的片段描寫得十分精妙,長鯨、巨鰲、鮫室、蜃樓等意象充分表達了裴铏的浪漫海洋想象:
夜將午,俄颶風歘起,斷纜漂舟,入于大海,莫知所適。冒長鯨之髻,搶巨鰲之背;浪浮雪嶠,日涌火輪;觸鮫室而梭停,撞蜃樓而瓦解。擺簸數四,幾欲傾沉,然后抵孤島而風止。[7]43
有趣的是,嶺南地區夏季多颶風,過往對颶風的記載大多從陸地視角出發記錄,而對于海上航行遇到颶風的經歷描寫較少。如韓愈《瀧吏》中說:“颶風有時作,掀簸真差事。”[9]3815元稹也寫道:“颶風狂浩浩,韻石唐峻嶄嶄。”[9]4525再如《嶺表錄異》也描寫過颶風給在陸地上生活的人們所帶來的災難:“南中夏秋多惡風,彼人謂之颶,壞屋折樹,不足喻也。甚至吹屋瓦如飛蝶。”[10]
而裴铏或因天威徑的開鑿親眼目睹過颶風之威力,結合自我經歷,從而創作出一個因颶風而導致主角被迫進行海上航行的奇幻故事。
其次是相似的雷文化與人定勝天思想。為使航行順利,開辟天威徑勢在必行。在施工后期眾人卻遇見兩塊暗礁頑石難以打通的困境。“但中間兩處,值巨石嶄嶄焉,繚亙數丈,勁硬如鐵,勢不可減。鑿下刃卷,斧施柄折。役者相顧,氣沮手柔,莫能施其巧矣。”[8]8463饒是如此,開鑿天威徑的眾人也未放棄施工,勉力征服自然,甚至這份“用拯生靈”的大工程感動了上蒼得到雷電之力相助:
至五月二十六日當晝,忽狂云興,怒風作,窺林若瞑,視掌如瞽。俄有轟雷磷電,自勵石之所,大震數百里。役者皆股栗膽動,掩聰蔽視。移時而四境方廓,眾奔驗視,其艱難之石,倏而碎矣。[8]8464
一次神奇的雷電天氣擊碎了巨石,促進了天威徑的建成。有現代學者猜測猜測此次雷電天氣或為當時施工隊用火藥炸石的神異描寫[5]。裴铏或親見雷劈石,或將火藥之威偽托為上天雷電之助,這在契合嶺南地區的雷文化的同時,進一步暗證開鑿天威徑的正確性。而《陳鸞鳳》一文則是裴铏在對嶺南雷文化了解的基礎上結合開鑿天威徑時所帶來的感悟而對嶺南雷文化的再闡釋。在《陳鸞鳳》一文中,海康大旱,鄉人向雷神祈禱而無雨。陳鸞鳳怨雷神之不公:“我之鄉,乃雷鄉也。為神不福,況受人尊酹如斯;稼穡既焦,陂池已涸,牲牢饗盡,焉用廟為?”[7]48因而故意以民間習俗不得相食的豬肉和黃魚相食引雷公出而戰雷公,為民求雨。后來雷公被陳鸞鳳所傷,沛然云雨。而陳鸞鳳也因此被民間奉為雨師。
事實上,比《傳奇》略早的房千里所作的《投荒雜錄》一書中就對海康的雷文化及人與雷神相戰情節有所記載,且兩文相似度極高。《投荒雜錄》中寫雷州多雷而雷州人敬、侍雷神。“唐羅州之南二百里,至雷州,為海康郡。雷之南瀕大海,郡蓋因多雷而名焉,其聲衡如在檐宇上。其事雷,畏敬甚謹,每具酒肴焉。”[11]1099此書中并有魚肉和豬肉不得相食的習俗記載:“有以彘肉雜魚食者,霹靂轍至。”[11]1099
《投荒雜錄》中亦有人戰雷神之記載:
嘗有雷民,因大雷電,空中有物,豕首麟身,狀甚異。民揮刀以斬,其物踣地,血流道中,而震雷益厲。其夕凌空而去。自后揮刀民居室,頻為天火所災。[11]1100
在《陳鸞鳳》一文的創作中,裴铏或曾聽聞或借鑒過《投荒雜錄》中的情節,然而兩文思想內核截然不同:《投荒雜錄》是對嶺南雷文化的記載,而在裴铏筆下,《陳鸞鳳》一文中卻傳遞著敢于與自然斗爭、為百姓鳴不平的精神及人定勝天的思想。主人公陳鸞鳳是一個為拯萬民而敢與雷神相戰的勇于奉獻犧牲自我的有血有肉的英雄。在篇末刺史召見陳鸞鳳問他為何敢與雷神相戰,陳鸞鳳答道:“少壯之時,心如玄鐵,鬼神雷電,視之若無當者。愿殺一身,請蘇萬姓,則上玄焉能使雷鬼敢騁其兇臆也?”[7]49
這一思想的形成或正與天威徑的開鑿過程息息相關。裴铏在《天威徑新鑿海派碑》中記述了天威徑歷代開鑿情況:
自東漢馬伏波欲剪二征,將圖交趾,煎熬饋運,間闊滄溟,乃鑿石穿山,遠避海路。及施功用,死役者不啻萬輩,竟不遂其志。多為霆震山之巨石,自巔而咽之。伏波無術不能禁,乃甘其息。[8]8463
自唐皇有三都護,其舊跡俱沒。欲繼其事,遂命迭燎沃醯。力殫物耗,踵前功而不就。又各殞數千夫,積骸於逕之畔。[8]8463
漢代馬援、唐代三位安南都護均欲開鑿天威徑而不成,至高駢賡續前業,“操持鍬鍤,豐備資糧,銳斧剛鏨,刊山琢石”,“遂使決瀉一派,接引兩湖,中間河流,無纖阻窒”[8]8464。陳鸞鳳這種“愿殺一身,請蘇萬姓”的舍己為人的形象是歷代開鑿天威徑的萬萬人的縮影。雖然“雷神之助”解決了開鑿此運河的重大難題,但更為重要的是事在人為。天威徑是通過代代人的努力用人工之力戰勝自然的結果,是人們征服海洋、征服自然的體現。裴铏或有感于開鑿天威徑過程中所體現出的征服自然的精神、人定勝天的思想并將其滲透于自己的傳奇創作中去。而這種人定勝天思想反映在《傳奇》中的嶺南故事里則為陳鸞鳳為民戰雷神這一情節設定及嶺南故事中的“神多與人相似,而少具有其他動物特征的神,且具有動物特征的神屈從于與人肖似的神”的這一神仙設定。
第三,從對精怪的接受來看。外地人對精怪的接受的態度轉變過程也體現了裴铏自我對嶺南態度的轉變過程。而這一態度轉變過程或許亦受到了開鑿天威徑這一經歷的影響。
嶺南故事中精怪故事包括:《金剛仙》《孫恪》《蔣武》《崔煒》及《元柳二公》五篇。《金剛仙》一文講述的是胡僧金剛仙為民除害殺死了蜘蛛精,后來將歸天竺。為了順利渡海,金剛仙殺小龍想要煮一種神奇膏藥涂在腳上能渡海如履平地,不料卻引來龍父用毒酒報復。金剛仙幸得先前死去的蜘蛛精的轉世離魂相救的故事。《孫恪》講述了人猿相戀的故事,起初,孫恪得知自己的妻子袁氏為猿猴所變,驚恐萬分甚至想要殺掉袁氏。后二人和好如初。孫恪的妻子袁氏來到端州峽山寺之后化身為猿,歸隱山林。《蔣武》講述的是循州河源獵人蔣武助象殺蛇,為民除虎的故事。《崔煒》中崔煒掉入大枯井中遇患疣的白蛇,崔煒幫助白蛇治好病之后,蛇送他前往趙佗墓室,從而引發一系列奇遇。《元柳二公》中,元柳二人因颶風得以游仙島,海上巨怪為仙島的守護者。蜘蛛精、蛇精、龍、猿、虎、象及海上巨怪等精怪共同構成了奇妙的精怪故事。那么為何會有如此多的精怪描寫及嶺南本地人與外地人對當地精怪的接受不同?
生活在本地的人們在熱愛嶺南這片土地的同時,也無比喜愛甚至崇拜本地精怪,這點無可非議。如《崔煒》一文中崔煒墜井遇白蛇,明明是一條蛇,崔煒面對蛇時的態度卻無比恭敬,竟呼為龍王。“乃叩首祝之曰:龍王。”[7]15
反之,精怪在外地人眼中是造成災害的罪魁禍首。《孫恪》一文中孫恪表哥認為:“人稟陽精,妖受陰氣。魂掩魄盡,人則長生;魄掩魂銷,人則立死……”[7]2人與精怪久待則對人身體有所損害。《金剛仙》一文中胡僧金剛仙亦擔心蜘蛛精作亂而斬殺蜘蛛精。但是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在與精怪相處久之后,外地人對精怪的態度又會轉為喜愛之情。如《孫恪》一文中,孫恪在得知自己的妻子為精怪時,在表哥的指點下他拿著寶劍欲殺妻子袁氏,后逐漸接受自己的妻子為猿猴精所化這一事實,甚至在妻子化為猿猴離開自己時,悲痛萬分。
外地人對精怪的態度轉變過程或許體現了裴铏自我對嶺南態度的轉變過程。而《傳奇》中的嶺南故事以精怪故事為主則是裴铏對嶺南整體印象的體現。唐時,嶺南為遠離京都的偏遠之地,又是歷代官員的貶謫之所。《唐五代貶官之時空分布的定量分析》一文中說:“進入晚唐,貶官仍以嶺南道為夥。”[12]此地氣候風物與長安、洛陽等大都市大為不同。文士視覺反差會給創作帶來新奇格調[6]191。在初入嶺南之時,嶺南潮濕的氣候、詭異可怖的天氣變化如雷暴、颶風等,奇特恐怖的動物如蛇、象、虎等率先引起了初來嶺南地區的文人的關注。如柳宗元《嶺南江行》一詩所寫:
瘴江南去入云煙,望盡黃茆是海邊。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船。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發待流年。[9]3936
裴铏如同柳宗元般精妙地捕捉到嶺南當地自然地理特色,如《嶺南江行》中的象跡、蛟涎、颶母等,柳宗元借助詩歌將自我對嶺南的印象展現出來,而裴铏則借助精怪故事將他對嶺南的第一印象展示出來。蠻荒之地、氣候多變且多怪異之物是裴铏對嶺南的初印象。嶺南奇特動物多,蛇、虎、象、猿之流頻現等,臨海且氣候濕熱多極端天氣如雷暴、颶風等,這些反映到《傳奇》中的嶺南故事里則變為嶺南故事以精怪故事為主。裴铏對于嶺南的態度起先是不接受且帶著高高在上的俯視感。如金剛仙在得知蜘蛛精的存在時立刻要將其除掉。
而經歷了開鑿天威徑的過程之后,裴铏進一步深入了解此地,對嶺南風物態度也有所轉變。在《天威徑新鑿海派碑》一文中,連惡劣的雷暴天氣也變得可愛起來,成為上天之助。作者對嶺南精怪或說嶺南地區的態度,如同《孫恪》中的孫恪一般由厭惡、不接受轉為接受甚至變為喜愛。在《傳奇》一書中,《金剛仙》一文中有以德報怨、知恩圖報的蜘蛛精。《蔣武》一文中古道熱腸的獵人蔣武毫不猶豫地助象殺蛇,象亦以象骨與牙回贈蔣武。這些嶺南的人物、動物反而承載著作者對人性的部分美好想象。
然而,裴铏的《傳奇》一書中的嶺南故事創作并不僅僅受到開鑿天威徑這一經歷的影響,開鑿天威徑僅是影響裴铏嶺南認知的活動中較為重要的一部分。裴铏在嶺南生活的數十年內他的所見所聞都對其有所影響而形成了裴铏獨特的嶺南認知并進一步將這種認知反映到文學創作中去形成《傳奇》中的嶺南故事。
三、結語
初入嶺南時,裴铏被嶺南地區的“異樣”自然地理特征所吸引。嶺南地區帶給裴铏的第一印象是氣候多變、新奇生物繁多的蠻荒之地。因而在《傳奇》中的嶺南故事里多為精怪故事。裴铏起初如《傳奇》中嶺南故事里的外鄉人一般難以接受并融入嶺南文化之中。而在嶺南的生活尤其是參與天威徑的建設活動影響了裴铏的嶺南地理認知,進而影響其創作。
天威徑的開鑿活動首先影響了裴铏對于嶺南故事的發生地的選擇。裴铏選取廣州、合浦、海康等天威徑所連接的港口城市作為嶺南故事發生地。其次,影響了裴铏對嶺南地區的態度。有了深入了解嶺南地區的經歷之后,裴铏好似嶺南本地人般喜愛這片土地,喜愛嶺南的獨特氣候。可怖的雷暴可變為上天之助,海上遇颶風可助人達仙境……裴铏亦喜愛這片土地上所孕育的生物:古道熱腸的獵人蔣武、知恩圖報的象、以德報怨的蜘蛛精……這些角色承載了裴铏對于人性的美好想象。
此外,天威徑的開鑿活動影響了裴铏的自我思想及嶺南想象。裴铏為開鑿天威徑與自然相斗爭所產生的人定勝天思想所感動,也因歷代開鑿天威徑的萬萬人的舍己為人思想所動容。人定勝天思想反映在嶺南故事中則為陳鸞鳳敢以人身戰雷神這一情節設定及故事中的神仙設定——神多與人相似,而少具有其他動物特征的神,且具有動物特征的神屈從于與人肖似的神。
這些帶有嶺南特色的精怪故事、神鬼故事共同構成了《傳奇》中嶺南書寫的多元色彩,描繪出唐末嶺南風情,也影響了我們后人對嶺南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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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朱子怡(2000-),女,漢族,陜西渭南人,陜西師范大學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