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試圖從經典敘事學到后經典敘事學發展歷程中所遭遇的危機出發,以托馬斯·庫恩提出的范式轉換為視角,分析經典敘事學經歷的結構主義與語言學基本模式的內部危機,以及理論與身份的歷險帶來的外部挑戰,從而加深對敘事學的經典和后經典范式以及兩者之間關系的理解。
【關鍵詞】經典敘事學;文學理論;結構主義;范式;危機
【中圖分類號】I04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19-0031-04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19.009
一、引言
在結構主義思潮的影響下,20世紀60年代迎來了敘事學的熱潮,尤其在法國,敘事學理論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展。無論是托多羅夫對于敘事作品語法的關注,巴特對于敘事作品結構的分析,或是熱奈特的敘事焦點理論,法國敘事學在傳統文學研究中的理論以及實用層面都展現了強大的開拓力。此外,在文學之外,在與人類學、社會學等其他學科的交叉中,敘事學理論也同樣開辟了新的陣地。20世紀90年代,隨著大衛·赫爾曼提出后經典敘事學這一概念,敘事學研究中出現的范式轉換將敘事學從以往停留在文本內部的封閉研究中跳脫,橫跨多學科的研究方法,繼而出現了諸如女性主義敘事學、后殖民主義敘事學、修辭敘事學、非自然敘事等新的研究框架。對于敘事學經典模式的革新與重構一方面來自經典模式自身認識論局限所帶來的危機,另一方面,正如托馬斯·庫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以科學史為例論述了危機是新理論突現的前奏,為范式的轉變提供了所必需的累積資料,以此類推,被視為具有科學動機的敘事學,在其發展歷程中,從經典到后經典敘事時代的變遷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被視為是社會發展背景下對于新敘事范式呼喚的回應。
二、“經典”敘事學之危與機
正如語言在索緒爾看來不能被簡化為事物分類的命名集,研究名稱與事物的聯系是接近真理的途徑。經典敘事學這一概念并非由最先踐行敘事分析的學者群體提出,也并非由研究者基于敘事研究的共性提出,此概念的提出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與受其啟發并在其之后出現的敘事學流派進行區分。后者的發展催生了前者的歸類與整合,同時加劇了先后出現的敘事流派因各自在理論和研究方法等層面的差異而形成的分割。盡管在20世紀90年代,敘事學家使用了不同的術語以示前后兩者的區分,例如布萊恩·理查森的“敘事理論”、馬克·柯里的“新敘事學”、馬丁·麥克奎蘭的后敘事學,但是最為學界所廣泛接受的是后經典敘事學(postclassical narratologies)這一名稱。1999年,赫爾曼在其主編的《敘事學:敘事分析的新視角》中對后經典敘事學這一概念作出了界定,赫爾曼并未直截了當地將敘事學劃分為經典與后經典兩個獨立的階段,他將后經典涵蓋了經典,并且將后經典視為建立在經典敘事學基礎上的化身,由單一的敘事學轉化為復數以及異質的敘事學。杰拉德·普林斯指出,從赫爾曼文集的命名中復數的形式可以看出敘事學本身的多樣性。尚必武將赫爾曼此文翻譯成中文時,直接將其標題譯作了“復數的后經典敘事學”[1],以彰顯其多元性。與經典敘事學相對,后經典敘事學展現出多元性、歷史性與語境化等特征,經典敘事學是否誠如赫爾曼所說是一個統一的理論,并且脫離了歷史和語境的存在?經典敘事經歷了怎樣的危機與歷險?
就敘事學發展階段來看,敘事理論的“經典”時期,主要指20世紀60至70年代,在現代語言學、結構主義以及形式主義等多種理論思潮下產生的敘事學研究。然而,在多種力量共同催發敘事學迅猛生長的同時也潛伏著危機。
(一)經典敘事學結構主義根基之動搖
法國敘事學的危機之一來源于敘事學內部,甚至可以稱其為敘事學基本模式的動搖。索緒爾創立的現代語言學以及結構主義文學分析為敘事作品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和實用意義,其對于敘事學研究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將語言而非言語作為研究對象,重視共時而非歷時研究,以及符號學等多方面。敘事學的命運與其理論根源的發展雖不完全同步,但息息相關。
巴特就曾在《敘事作品結構分析》中將敘事學的處境與索緒爾面臨語言學時的情景進行類比,索緒爾將語言而非言語作為其唯一的研究對象,因為語言作為混雜言語活動中的確定對象,是將本質為混沌的思想變得清晰的存在。這影響了敘事理論的形成,敘事分析力圖在敘事中尋求存在于一切言語的最特殊的、最歷史的敘事形式中的共同模式。因此,面對語言和敘事的研究目的之間的相似性,同時由于敘事作品數量龐大、種類繁多,巴特主張采用語言學研究中的演繹法,而非歸納法,并將語言學本身作為敘事作品結構分析的基本模式,巴特隨后提出敘事采用的語言學應該是一種第二語言學,即由敘事學單位——話語作為獨立研究對象,從語言學出發的話語語言學。敘事學的目的便在于此,通過描寫話語,駕馭無限的文本。除了語言的影響之外,索緒爾重視共時研究而非歷時研究也對敘事學來說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敘事學產生的重要的歷史背景原因在于當時,在文學理論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是文學史研究以及印象式為代表的實證主義研究方法,在索緒爾共時觀點的啟發下,敘事學顛覆了先前的注重以歷時視角研究理論流派,而邁向以追求抽象、客觀為特征的“文學科學”的道路。
結構主義理論為敘事學研究開啟了一個可能的游戲空間,這個空間以封閉為主要特征,游戲規則也尚不明晰,但主要傾向于從敘事作品內部尋找其自身的規律,并拒絕引入社會歷史背景甚至作者等外部因素作為參照進行分析或研究,這與當時迅猛發展的符號學有著密切的聯系。與異質的、個人的言語活動不同,語言是同質的,是言語活動的社會部分,是在個人之外的部分,即具有普遍意義。語言是一個符號系統,語言的問題本質也是符號問題。巴特主張文學也只是一種“言語”,一種”符號系統”。由此,從符號系統內部發現其結構以及關系為敘事研究提供了視角,即用語言學的模式挖掘敘事這個封閉的符號系統內普遍共通的規律,例如通過對敘事結構、話語、人物行動或者功能等層面的剖析,關注各個成分、單位或元素之間的關系,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個抽象的敘事學范式。正如托多羅夫在《lt;十日談gt;語法》中探討的并非是一本書的敘述結構,而是普遍的敘述結構。在敘事的討論之中,在普遍性的多種范式中,存在著抽象提取出的敘事范式的合理性,并展開對其規則的研究,顯現出理論化以及抽象化的特征。敘事學提供了支配符號規則的實用系統,文本中的符號經由敘事學的分類或重構,故事、情節、話語、敘事者、序列等元素在交互中呈現了新的意義。法國敘事學堅信敘事作品中符號的無限生成性,即語篇可以由有限的符號在組合規則下無限地生成,也正因為此,著力于探究敘事的深層規則的結構主義傾向之后遭到了后結構主義敘事學的猛烈抨擊。遭受批評的原因,敘事學家凱南提出一方面來自敘事學,另一面是針對的是結構主義。
除了結構主義的局限性之外,敘事學所帶有深厚的形式主義烙印也是導致范式動搖的原因。法國敘事學在研究中呈現出了鮮明的形式主義傾向。從普羅普的《民間故事形態》對人物在敘事故事中的行為功能提取和分類,到列維-斯特勞斯對于雙重對立模式的探討,敘事學的研究所看重的形式并非敘事者語言層面的形式,而聚焦于一種穩定的、普遍的形式,但不可否認的是,敘事學的確刻意忽視了語言的歷時發展以及其與社會的聯系,同時回避了主體在語言系統中可能發揮的作用。
經典敘事學研究者就研究對象所持的統一觀念對于敘事學研究的開展起到重要作用。在敘事學家看來,敘事的研究對象必須是抽象而非實體的。托多羅夫認為敘事學研究的可行的前提必須是將“對象確定為實際作品的抽象”[2],而不受敘事具體形態與種類的局限,其實這并非僅僅適用于敘事學,也同樣作用于諸多理論。熱奈特在1972年闡述理論的對象是文學虛構之全部“可能”[3]。將敘事作品看作是創作之可能而非真實的作品,有助于探尋其潛伏在具體作品或文字表層之下的結構。敘事學研究并非面對具體的敘事作品,而是敘事學對象的共同特征,即作品內在且抽象的“敘事性”,它是使得故事成為一個好的故事的關鍵。雖然羅蘭·巴特在設想敘事學之初,希望從一切敘事作品中發掘抽象的敘事特征,例如法國敘事學將關注的重心集中于文學文本,其研究對象仍為抽象的敘事性,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其研究范圍進一步縮減,最常見的研究文本仍局限于民間故事與小說。后經典敘事學則對敘事性這一問題作出了更深入的探討,它不再拘囿于語言的形式,研究對象也不再拘泥于文學文本,而向非語言的陣地延伸,并逐步呈現多元化趨勢。
(二)理論與身份的歷險
20世紀的語言學轉向,除了為敘事學提供了以結構主義為根基的發展路徑之外,也賦予了其未來走向的科學展望。在巴特提出“文學科學”的設想之前,早在1969年,托多羅夫就表達了其寄予文學的結構分析以科學發展道路的期許,他指出結構文學分析的概念在很大程度上歸功于現代科學的概念,是對未來文學科學的一種鋪墊。托多羅夫設想敘事學可以發展成為一門文學科學,甚至在文學發展中起到引領作用。但是這一設想的實現并不順利,經典敘事學面臨著理論與身份的雙重考驗。
理論的革新源于理論自身的批判意識。熱奈特在1983年出版的《敘述文話語新論》的書末寫道理論的價值在于可以用以創造實踐。由于預見了現有理論的局限,他才提出了不僅僅滿足于解釋文學,同時具有實踐意義的文學操演指導指南。安托萬·孔帕尼翁認為理論的有趣和真義在于“對文學研究中固有觀念的充滿活力的抨擊,以及固有觀念面對它的頑強抵抗”[4]。理論的論戰精神在敘事學發展歷程中得到了充分的印證。如果說敘事學產生于法國文學研究對法國19世紀以來以圣伯夫或郎松為代表的實證主義批評的激烈反抗,通過抨擊并試圖顛覆以文學史以及印象式批評為特征的陳舊批評制度,達成如巴特所言構建“文學科學”的理想;后結構主義敘事學的出現對結構主義敘事學造成的沖擊的同時,引發了人們對于經典敘事學局限的反思,繼而推動了多元的以及復數的后經典敘事學理論的發展。理論的生命力正是從批評與被批評之中迸發,一旦被奉為金科玉律或者寫入教材,理論自身的生命也接近終結。就有學者指出熱奈特的敘事理論中的技術術語被簡化后編入教材,成為學生必須掌握的考試的內容,被指責為文學研究枯竭的原因[5]。
縱觀法國敘事學的發展與演變史,通過比較敘事學家們早期提出設想,我們不難發現,法國敘事學的設想與實際研究產生了差異甚至偏離,理論根基與身份的危機為經典敘事學與后經典敘事學提供了一條潛在的紐帶,為后者在延續前者未達成的設想的層面打開了可能性的空間。
三、經典敘事學到后經典敘事學之變與革
(一)非革命式的顛覆
庫恩將新舊范式的轉變稱為“范式轉換”,他認為革命通過擺脫遭受到重大困難的世界框架而產生進步。在舊范式向新范式,即由經典到后經典范式的轉換,與其將之看作一場對原有框架的徹底顛覆或者庫恩意義上的革命,不如稱之為繼承。在敘事學領域,后經典敘事學發軔與經典敘事學,沿用了其部分的模式與術語。赫爾曼否認后經典敘事學構成對經典敘事學的否定、排斥或者拒絕,后經典敘事學是經典范式的“延續、延伸、細化與擴大”[6],將它作為自己的一個決定性階段或組成部分。他提倡保留敘事學的基礎,發揮其可能,重新評價其功能。因此,嚴格意義上來說,敘事學范式的轉變并不完全符合庫恩所描述的革命模式,即從前科學到常態科學,由反常與危機引發革命,從而形成新的常態科學的過程。經典到后經典的變化與發展尚且不能稱作是一場革命。羅伊·薩默爾將敘事學的經典階段向后經典階段的過渡稱作“進化式的”,而非“革命式的”。前者保留了敘事學的諸多經典理論術語,而后者對于前者的修正或顛覆體現在思想與模式中。兩者潛在的關聯與發展與革命所代表的激進的、顛覆性特征相距甚遠。
經典敘事學與后經典敘事學,依照庫恩理論中革命的標準來看,兩者范式轉變遠不能稱作一場革命,與此同時,經典敘事學也并未在后經典出現之后走向消亡。兩者之間是相互推動、相輔相成的內生關系,而非相斥的對立的關系。從經典到后經典敘事學的過渡,甚至體現出了一種理論模式、學科方法的演化與發展,新舊范式在繼承中轉換,在轉換中發展。
(二)發散式演化
新范式往往萌發于危機發生之前。赫爾曼指出,后經典敘事學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已經萌發,但形式不同。庫恩曾提及新舊范式之間的不可通約性,新的思想與主張無法與舊的思想做嚴格比較,因為在轉換中,其含義已經發生了改變。總體來說,從經典敘事學到后經典敘事學范式的改變呈現出發散與擴張式演化的形態。
這種發散的演化形態最直觀體現于敘事研究方法的多元化,后經典敘事學提倡的泛敘事性,即敘事無處不在,超越了前者集中于文學敘事的研究路徑,走向了敘事學方法的擴展之路。有研究者總結道,后經典方法解決了原有范式中可能存在的缺陷,并提出了三個層面的擴展,即以方法論、主題以及媒介的擴展。例如后經典敘事學中女性主義或后殖民敘事學的敘事學便屬于主題擴展的范疇,而敘事學研究對象向電影、連環畫等非文學文本的轉移便屬于媒介的擴展。這種分類方式直觀地闡明了后經典敘事學在研究范式中的進化。
其次,后經典敘事學對于“形式”關注程度的差異推動了其對于歷史與語境關注的轉移。經典敘事學將文本的形式奉為圭臬,而后經典敘事學認為某些非形式方面構成了文本的獨特性,即敘事分析從封閉的語言文本中解脫,轉而依賴于歷史或語境的分析。申丹將后經典敘事學中所保留的經典敘事學的分支改稱為形式敘事學(formal),術語的區分一方面肯定了結構主義敘事學,即經典敘事學對于后經典敘事學的持續影響,另一方面展現了與其他方法結合的趨勢。經典敘事學并非忽視語境的重要性,而是通過限制語境因素的影響,最大可能地發揮文本的可能性;而后經典敘述學將以往封閉的系統打開,將語境因素納入敘事分析,根據不同的研究目的,使用不同的研究方法以探索不同的可能性。
再次,闡釋學的介入是推動敘事學范式轉變的重要因素。后經典敘事學關注讀者視角,摒棄了經典敘事學旨在建立普遍敘事結構的設想,將讀者作為敘事進程的一部分,將敘事的分析轉變為動態的過程。后經典敘事學家將敘事動態化可以體現在他們對于對敘事距離、隱含讀者或隱性進程等方面的關注。
經典敘事學的出現推翻了以文學史為中心的研究方法,將實證的科學精神給予文學研究以獨立自主性,具有重要的學科意義。后經典敘事學的研究則將范圍進一步擴大,在故事和話語的基礎上,將敘事學應用于更多的層面,同時,與現實話語更加緊密的結合使得敘事學的理論的實際意義從過去轉向了現在,甚至指向未來。
但是,發散式的演化也存在弊端,復數的后經典敘事學的各分支之間存在一定的共性。但其各自理論化進程存在差異,在方法論、研究對象與關注層面也存在的一定的異質性與排他性,后經典敘事學不斷發散的結構對于其學科方法的統一性造成了阻礙,這是與結構主義敘事學相比存在的欠缺之處。盡管敘事學不斷擴張領域,其遠距離的閱讀方式同樣招致抨擊,它在為其他科學提供豐富的“工具箱”功能的同時,其自身發展卻受到了限制。庫恩將科學共同體遵循的范式的存在視為一門學科達到成熟的標志,例如法國敘事學距離與庫恩所描述的成熟階段存在一定距離,它的發展也未遵循巴特的設想,進一步擴展敘事的研究領域,而更多轉向敘事話語的研究。
四、結論
從經典敘事學到后經典敘事學,不是一場范式的革命,或者尚且并不能稱之為革命。危機與理論的變化總是結伴而行,經典敘事學的語言學以及結構主義模式面臨的危機,及其理論與身份所遭遇的挑戰,為后經典敘事學理論的發生以及發展提供了可能性的空間。兩者之間呈現出的發散式的演化過程體現出了理論與方法的繼承與延展。經典與后經典范式轉換仍在繼續,盡管學科在不斷發展,但不變的是敘事學研究在各個領域為我們持續提供了分析、理解與闡釋由文本或非文本構成的語言現象,甚至認知整個世界的重要途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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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雯馨(1988-),女,漢族,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在讀博士生,中國人民大學中法學院高級講師,研究方向:法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