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通過對南京市新移民家庭子女的語言生活狀況開展抽樣調查,發現在融入南京當地社會過程中,該群體的語言使用呈現出以普通話為主體的多言格局,對普通話的情感性價值和功利性價值高度認同,體現出普通話作為共同語的優勢超過了當地強勢方言的同化壓力。在城市化背景下,方言傳承不容樂觀,因此在“推普”的同時也要強調方言保護,促進普通話和方言和諧共存。
【關鍵詞】新移民子女;普通話;南京話;語言生活
【中圖分類號】H004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19-0076-04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19.021
一、引言
語言作為一種交流媒介,與人類諸多社會活動緊密聯系。在城市化加速發展和移民現象不斷加劇的時代趨勢下,面對語言的社會功能和結構特征的變化,一批中國社會語言學家開創了城市語言調查這一新的研究方向[1]。不少學者已將目光聚焦于城市新移民群體,開展了諸多研究,并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已有研究大多關注勞工型移民,其次是智力型和投資型移民[2-3]。隨著移民不斷扎根遷入地,其子女在城市中的生存狀況、社會融入等問題也逐漸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羅玉石(2011)對紹興市外來民工子女進行調查,發現他們使用普通話的頻率高于父輩,使用家鄉話的能力與父母無明顯差異,使用異地方言的能力低于父母[4]。俞瑋奇(2011)通過調查蘇州市外來務工家庭子女的語言生活狀況,發現該群體在社會融入的過程中形成了以普通話為主的語言生活狀態,且實用性是語言使用轉向標準語的重要原因[5]。張楊(2016)對金華市二代移民語言生活的各個方面進行了描述分析,發現其在不同語域中的語言使用以普通話為主,且對普通話的認同度較高[6]。
改革開放后,南京人口持續增長,成為江蘇省內人口增長第二多的設區市,也是江蘇省流動人口最為集中的地區之一[7]。當前南京的語言環境呈現著多樣化格局:普通話作為民族共同語被全社會廣泛使用,南京話作為強勢方言,也一直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交流中保持和發展。而大量有著不同語言和方言背景的人口涌入,勢必會帶來對本土方言的沖擊,使南京的語言狀況更加復雜化。南京市新移民群體具有不同的方言背景,其子女在普通話、當地方言和家鄉話三者之間會有怎樣的語言選擇和態度?是否會產生和其他城市調查結果相似的普遍性規律?本文從語言社會性的角度出發,研究新移民子女對南京話的語言使用和語言認同,可以幫助預測南京方言的動態發展趨勢,評估南京方言的社會價值,對于促進普通話和方言共同發展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二、研究方法
本文將“新移民”定義為中國改革開放(20世紀80年代)后遷移到南京,并在南京居住、生活超過半年的群體,并以父母雙方或一方為新移民,在外地生活過一段時間后跟隨父母來到南京,或直接在南京出生的青少年——即新移民子女為調查對象。此外,考慮到年齡過小的被研究者可能無法較好地完成題目,為規避數據產生誤差,我們將被研究者的年齡下限定為6歲(即在2017年之前出生的人)。同時,考慮到有些年齡較大的被研究者,雖然父母符合新移民的條件,但其本身在“一代移民”和“二代移民”兩者之間界限模糊,所以我們將年齡上限設為30歲(即在1993年之后出生的人),故本文研究的對象為年齡在6至30歲之間的新移民子女。
考慮到研究對象的復雜性、分散性,我們主要采用“滾雪球”式的問卷調查法,通過社會網絡——“問卷星”發放問卷,有必要時通過社交網絡回答被研究者的問題,因此得到的數據具有較高的準確性和可取性。最終共回收問卷192份,有效問卷142份,其中男性占44.4%,女性占55.6%;小學占39.4%,初中占43%,高中(中專)占4.9%,本科占9.9%,碩士及以上占2.8%;在南京當地出生的占83.1%,在江蘇省內其他城市出生的占11.9%,出生在外省的占4.9%。
三、調查結果
本部分將從語言使用和語言態度兩個方面描寫新移民子女在語言生活上的特點。
(一)語言使用:以普通話為主的多言格局
1.語言使用狀況
與旁人交流時,普通話成為新移民子女的首選語碼,使用率遠遠超過南京話,而沒有人使用家鄉話。有少部分新移民子女學會了南京話,但在和老師以及陌生人交流時,仍然選擇使用普通話。蔣冰冰(2006)認為,普通話有較多運用于公共場合的傾向[8]。因此也可以從側面看出,普通話已在南京市公共領域占據了主導地位。在與親人交流時,普通話的使用頻率也很高,南京話和家鄉話的使用頻率相近。總體而言,在社會融入的過程中,面對不同交際環境和交際對象,新移民子女大多選擇使用普通話,南京方言和家鄉方言的使用呈現明顯的頹勢。
2.影響語言使用的社會變項
語言使用上的變化會隨著使用者的社會屬性而變,本文主要探討性別、年齡和親屬關系對于新移民子女語言使用的影響。
(1)性別差異
女性比男性更加認同語言規范,將標準體或標記變項視為一種“符號資本”[9]。大部分關于性別與語言選擇的研究顯示,男性偏向使用地方口語,而女性更多使用社會認定的標準變體。表1所示數據也可以體現出這一觀點。在與旁人交流時,不管交際對象如何變化,女性使用的語言都相對穩定,傾向于標準語,而男性使用普通話的比例略低于女性。女性只有在菜場、商店、報刊亭等處與攤主、店主交流時,才會選擇南京話。在與親人交流時,語言選擇更具自由度和活躍度,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使用方言的比例都有所提升,但女性使用普通話的比例仍普遍高于男性。
綜合來看,在新移民子女中,男性和女性的語言使用都會受到交際環境和交際對象的影響,男性的語言使用更加靈活,但兩者普遍趨向使用普通話。從這一角度來看,隨著社會的發展,女性的社會地位和角色關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語言的性別差異已越來越不明顯。
(2)年齡差異
在調查樣本中,我們將年齡以18歲為劃分點,18歲以下為未成年新移民子女,共計121人,18歲以上為成年新移民子女,共計21人。如表1所示,成年人使用方言的比例普遍高于未成年人。從已有的研究看來,學界已普遍認為城市青少年的語言使用頻率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提高[10][11]。本文的調查結果符合其他學者研究的結論,說明隨著年齡的增長,南京市新移民子女使用方言的比例呈現上升趨勢。并且,由于我國實行“推普”的語言政策,現階段的南京各級學校要求師生使用普通話,我們認為這也是新移民子女在未成年時期使用普通話較多的原因。
(3)親疏關系差異
親疏關系也影響著新移民子女的語言使用。我們列出與調查對象交流機會較多的幾類人群,并按照親密程度逐漸增強排序,即陌生人、老師、同學、朋友、其他親戚、祖父母/外祖父母、父親/母親,分析調查對象與這些人群交流時傾向選擇的語言。
如表2所示,隨著親密程度的加深,使用普通話的頻率呈遞減狀態,使用普通話頻率最高的是陌生人和老師,其次分別是朋友、同學、其他親戚、父親/母親、祖父母/外祖父母。調查對象與祖父母/外祖父母使用普通話的比例雖然最低,但可以看出新移民子女與老一輩親人交流時,多數情況不需要有意識地將語言轉換為方言,說明當代社會絕大部分老年人已經能聽懂或使用普通話。
(二)語言態度:普通話的情感和功利性評價較高
語言態度是人們對語言的使用價值的看法,是語言保持或轉用的重要原因之一。我們主要參考俞瑋奇(2012)的研究設計[11],將語言態度劃分為情感評價和功利性評價——“好聽”“親切”是情感評價,表示對一種語言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有用”“有身份”是對語言的功利性評價,即對語言的地位和社會聲望的評價。采用Likert五度量表的形式,把選項分為五級:完全不贊同、不贊同、一般、贊同、非常贊同,并進一步將其量化,記為1分到5分。讓被調查者對每個項目的認同程度進行打分,對這4個項目評價得出的平均分就是語言態度得分。
從情感性評價來看,調查對象對于普通話是否好聽的得分(4.31)高于對南京話(3.55)和家鄉話的得分(3.70),對于普通話是否親切的得分(4.19)高于對南京話(3.85)和家鄉話的得分(3.92),且差異達到統計上的顯著性(p≤0.05),可以認為,新移民子女對于普通話的情感價值認可度較高。
從功利性評價來看,調查對象對于普通話的有用程度(4.36)高于南京話(3.42)和家鄉話(3.48),對于普通話的有身份程度(3.83)高于南京話(3.25)和家鄉話(3.42),且差異達到統計上的顯著性(p≤0.05),可以認為新移民子女對于普通話的實用性和社會地位認可度較高,并不認為作為當地強勢語言的南京話更具有社會聲望。
總體而言,南京市新移民子女更偏愛普通話,已經認識到了普通話作為國家標準語和頂層語言的優勢。他們對南京話的語言忠誠程度較低,對家鄉話也沒有強烈的語言歸屬感。
四、討論分析
本部分試圖對新移民語言使用和語言態度狀況做出解釋。
(一)新移民子女語言轉用普通話的原因
1.方言歷史變遷
南京話是北方方言中江淮官話的代表。從歷史上看,從晉室南渡開始,南京方言逐漸從吳語向北方方言過渡。國民政府建都南京后,以北京話為“國語”標準,逐漸影響到老南京話。到了現當代,大量蘇北人、安徽人移居南京,南京方言音系受到蘇北話和皖北話的影響。因此,南京話與以北方方言為基礎方言的普通話無太大差異,新移民子女在語言使用上沒有向南京話聚合的必要。
2.社會語碼選擇
推廣普通話是我國的一項基本國策,《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以法律形式確定普通話作為國家通用語言的地位。政府采取了多種措施以固定和推廣標準語,尤其是在青少年身上花了很多力氣。新移民子女選擇普通話是我國語言規劃的必然結果。
在我們的調查中,90.8%的被調查者表示學校要求學生在校使用普通話,學校的走廊或教室的墻面上也貼著引導學生規范使用標準語的標識,可見目前各級各類學校對學生在校的語言使用有著較為硬性的要求。
3.個人語碼選擇
語碼選擇是人們進行“成本—效益”分析后的理性選擇[9]。盡管任何一種語碼都是等價的,但每種語碼有社會所賦予的語言市場價值,也有不同的使用域,代表了不同的身份選擇。新移民往往會使用普通話掩蓋自己的鄉音,以此取得交流上的平等和身份上的認同[2]。
由表3可以看出,很多新移民不僅對南京話的認可度較低,也沒有向子女傳承家鄉方言的認識,外來方言與本土方言正逐漸退出南京新移民家庭內部語言領域。通過對比父母與孩子和與其他家庭成員交流的不同情境,我們發現新移民父母會刻意為子女營造普通話的語言使用環境,這表明在“推普”工作下,公民的語言觀念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外來人口的家鄉方言在家庭域中消失,意味著語言轉用過程的徹底完成[5]。新移民在長期的社會融入過程中,逐漸形成以普通話為主的語言使用習慣,新移民父母的語言意識決定著家庭內部的語言實踐行為,會直接影響其子女對某一語碼的掌握和使用。
綜上所述,在國家標準語的顯性威望的影響下,新移民子女的語言轉用已經基本完成,而且大多數是轉用普通話,其原本家鄉話的生存空間受到很大的擠壓。從這方面來看,遷出地方言的衰弱可能會成為一種趨勢。
(二)新移民子女語言態度偏向普通話的原因
1.南京方言的“不安全感”
“語言不安全感”會影響人們的語言使用和語言態度,進而影響該語言的發展變化。南京言語社區的語言使用者對南京話普遍存在“不安全感”,表現為對南京話有消極評價和語言偏見[12]。根據調查可以發現,新移民子女對南京方言的態度一定程度上受到當地社會傳統觀念的影響,因此對它的情感性評價不高。
2.南京方言的市場價值
語言的市場價值是影響語言認同的另一重要影響因素。人們往往選擇能為生活帶來便利,獲得本地認同,提高社會評價的語言變體[13]。地域上的發達會培養地域優勢心理,經濟實力強的群體,其方言的價值往往相對較高。因此語言使用者會向價值高、獲得利潤機會大的變體進行“投資”,如改革開放后“粵方言北上”的社會現象,就是由經濟發展帶動方言向外擴散的最好例證。我們認為,南京市新移民子女在語言社會化過程中已經普遍發現了普通話在社會上的顯在聲望,而較少感受到南京話在當地言語社區的潛在聲望。由此可推測,新移民子女對南京話的功利性評價也源于南京方言所附加的社會資本價值較低。
五、結語
本文通過對南京市新移民子女進行社會語言學調查,與前人研究相對比,發現這一群體在語言生活上有著共性規律——語言使用上,普通話在不同場域中承擔了大部分交際職能;語言態度上,對普通話的情感價值和功利性價值高度認同。
新移民子女語言轉用的發生既具有外在強制性,也具有內在主動性。這一方面說明國家普通話推廣工作開展卓有成效,另一方面,也引起我們對于方言生存狀態和發展前景的擔憂。一方面,城市化進程下,移民及移民二代已成為城市人口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語言生活必然影響到當地語言的動態發展。另一方面,普通話的特殊地位帶來了巨大的語言市場價值,以此加深人們對于方言的“語言不安全感”,使得方言獲得較低的社會評價,進而擠壓其生存空間。
方言本身也是一種文化,甚至是一種情結,具有相當的使用價值和文化價值[14],我們在推廣普通話的過程中,也應注意避免其他語言變體的“流失”,促進普通話和方言和諧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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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若水(2001.3-),女,江蘇南京人,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