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氣說”是古代文論史上重要的文學理論,其豐富的內涵對文學創作及文學批評具有深遠的影響。本文探討了“文氣”的源流、歷代對“文氣說”的繼承發展,以及“文氣說”對文章創作的重要意義。通過對“文氣說”源流和嬗變的認知與了解,作者可以更好地完成文章創作。
一、“文氣說”的源流
(一)“氣”的起源
“氣”,許慎《說文解字》解釋為“云氣也”。哲學家們認為,天地萬物乃至整個宇宙的本體即“氣”,萬物皆為氣的聚合離散變化,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客觀物象的“氣”。道家將“氣”看作萬物生命之源。《老子》中有“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的說法。莊子直接認為“氣”即人的生命,“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莊子·知北游》)。以上都認為世界千變萬化的根源即“氣”。其二,人的情性之“氣”,即審美與精神。例如,“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左傳·莊公十年》)中的“勇氣”,即是將士精神方面的“氣”。作為精神之“氣”的主體,我們每時每刻都外化著自己內在的“氣”。“氣”發展到現代社會,更多是以“氣質”出現,是個體從內到外的一種內在的人格魅力,其表現是多樣化的,如溫文爾雅、豪氣大方等。“氣質”并非僅靠肢體言語來表達,從某種程度上看,更是主體內在修養與外在塑造的結合體,兩者達到一定平衡后本體外化的表現。
“氣”不僅表現在客觀物質方面,還表現在精神方面,相比之下,精神之“氣”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二)“文氣說”
何謂“文氣說”?曹丕最早將“氣”運用到文學理論中,并將“氣”用于作者和作品的評論中,至此,“氣”才正式成為一種美學術語。
“文氣”即創作主體的人格和作品風格在高度同構下表現出來的一種美學風范。從某種程度上看,“文品”即“人品”,不同的創作主體造就了不同的文學作品,呈現出不同的“文氣”,如豪放派詩人的詩歌大氣磅礴、氣勢恢宏;婉約派詩人的詩歌婉轉含蓄、溫柔綿密。
“文氣”的具體內涵,古代文論史上主要有兩種觀點,即創作主體的人格氣質形成的先驗性和經驗性的爭論。先驗性強調創作主體先天的才能和氣質,與后天的教育無太大關系。經驗性主要強調創作主體才能和氣質的后天養成,主體的才能個性和后天接受的教育密切相關,強調后天學習對人格的構建。“文氣說”貫穿古代文論及創作實踐過程,對“文氣說”的掌握和把握能更好地指導古代文論的學習,同時也為研習古人的文學作品開辟新的視角。
二、“文氣說”在古代文論史上的嬗變
“文氣說”在中國傳統文學創作領域源遠流長,各個時期都被打上了時代特征鮮明的烙印。
(一)先秦兩漢—“文氣”的萌芽
先秦兩漢時期,“氣”的觀念在哲學領域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最為重要的是孟子提出的有關“氣”的理論,也是孟子最早把“氣”與“言”聯系起來。孟子提出“知言養氣”說。《孟子·公孫丑上》云:“‘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浩然之氣”,是一種正氣,是經過長期的思想道德修養達到的境界。孟子“知言養氣”理論的獨創性在于,他將“氣”與“言”、“養氣”與“知言”結合起來,并將“養氣”倫理化。所謂“知言”,即“诐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孟子·公孫丑上》),要善于發現邪僻淫辭中的缺陷,以避免使自身正氣受到影響。
孟子所說的“浩然正氣”,強調后天的修養與塑造,體現為一種“養氣”之說,注重循序漸進的學習與積累。作者人格的養成與“養氣”頗具相似性,也并非一日之功,作者的創作素材需要日積月累,創作方法并非一成不變,都是逐漸養成的過程。“浩然之氣”對于文學作品的風格具有重要的指向作用,“知言養氣”為后世“文氣說”的提出和發展奠定了基礎。
(二)魏晉南北朝—“文氣說”的確立
曹丕提出“文以氣為主”。劉勰在繼承曹丕“文氣說”的基礎上,進一步強調了“養氣”對于文學創作的重要性。
曹丕認為“文氣”是作者之“氣”在作品中的呈現。“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曹丕《典論·論文》)這里明確了兩點,其一,“文氣”的清與濁與作者自身的氣質密切相關;其二,作者的氣質是先天獨有,并非后天學習可以輕易改變。曹丕與孟子的“氣”有所不同:曹丕認為“氣”是與生俱來的,不因后天的學習和修養而改變;孟子認為的“氣”則是后天養成的產物。
劉勰繼承發展了曹丕的“文氣說”。他將“風骨”引入作品的評價,認為“風骨”依賴于“氣質”,只有“意氣駿爽”“氣號凌云”的作品才具有“風骨”,文之“氣”是由作者氣質和品格決定的。他在《文心雕龍·養氣》中寫道:“凡童少鑒淺而志盛,長艾識堅而氣衰,志勝者思銳以勝勞,氣衰者慮密以傷神。”他指出人的天分各有差異,智慧的表現也千差萬別,費盡心思雕飾文辭,磨煉字句,徒使精氣消耗,更有甚者,徒勞成疾;雖然學業在于勤奮,因為其可適當彌補先天“才”與“氣”的不足,但“過分鉆研”則“精疲力盡”,他指出創作如違性強為,鉆研過度,只會氣力衰竭,要順心適意方能達情達意。
劉勰對曹丕的繼承發展表現為:繼承其強調創作主體與生俱來的“氣”因人而異,在創作中要符合本人的氣質,不可妄生企慕,違性強為;發展曹丕將“氣”的養成與后天的學習相結合。劉勰的“文氣”理論為后世諸多文藝理論家借鑒并沿用。
(三)唐宋時期—“文氣說”的發展
韓愈和蘇轍的“文氣”理論在唐宋最具代表性。韓愈提倡“氣盛言宜”。他在《答李翊書》中將“氣”比為水,“言”喻浮物,并表示“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強調了“氣”用來托舉言辭的重要性,即文章創作要做到“氣盛言宜”。他強調要努力研讀先哲圣賢的書籍,盡可能達到“若忘”“若遺”“若思”的境界,要摒棄陳詞濫調。“氣盛言宜”的養成不能閉門造車,我們要學習古人的智慧和學問,在有所積累的基礎之上,不斷提高自身辨別正偽的能力,加強思想道德的修養,培養精神氣質,達到一定程度時,創作的文思當如清泉之水,即是“氣盛言宜”。
宋朝對“文氣”理論進一步發展的是蘇轍。蘇轍認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上樞密韓太尉書》)。他指出文章是人之“氣”的外在表現形式,“氣”是可以培養的。“養氣”的途徑有兩種:其一是修身養性,如孟子“浩然之氣”;其二是增長閱歷,如司馬遷游遍大江南北。蘇轍認為作者的內在修養十分重要,也指出了豐富的閱歷對“養氣”的積極意義,將“養氣”與創作相結合,便可創作出好的文章。
(四)元明清時期—“文氣說”的深化
元明清時期的“文氣說”主要表現在文學審美層面。元代“文氣說”當推郝經。明代在“文氣說”方面,主要代表有方孝孺、宋濂。清代較為典型的是“養氣”和“神氣”,代表人物是魏禧、沈德潛、何紹基和劉大櫆等。
郝經提倡“內游”之法以“養氣”。他主張作者要“持心御氣,明正精一”(《內游》),“游于內”而不僅僅局限于“內”,“應于外”又不隨波逐流,要努力做到心如止水。同時,他還認為“外游”難免受到主體的限制,導致所游尚淺,不足為“養氣”。其“養氣”之法雖然也是培養“文氣”的有效方法,但如果能做到“內游”與“外游”的相結合,其成效應該更加明顯。
明代方孝孺闡述了道、氣、文三者之關系,即“道者,氣之君;氣者,文之師也。道明則氣昌,氣昌則辭達”(《與舒君》)。他指出文章的義理和文氣相輔相成于文章的創作當中,兩者缺一不可。宋濂強調了文章“養氣”的重要性,但他更注重明道,認為“道者氣之君”,要以道為本。
魏禧表示“養氣之功在于集義,文章之能事在于積理”(《〈宗子發文集〉序》)。他將“養氣”和“積理”相分離,其“養氣”與孟子的“集義而成”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偏于重視修身養性,“積理”更加注重吸收先哲的智慧。“養氣”與“積理”相輔相成,“養氣”必然要借助先賢的文本汲取修身養性之養分,“積理”也要以文章作為載體,“養氣”與“積理”實則統一于作品之中。沈德潛認為文學作品的藝術魅力源于作者之“氣”在作品中的審美呈現。何紹基也認為作者要不斷“養氣”,要在作品中表現真性情,流露真情實感。劉大櫆提出了“神氣說”。他認為文章要以“神韻”為主,“氣”為依附,提出“因聲求氣”之法來探尋“神氣”,要反復吟詠文章的各個音節,便能體味文章的“神氣”。這也是后世作者學習和欣賞文章的常用之法。
三、“文氣說”對文章創作的意義
“文氣說”是文學創作主體寶貴的精神家園,也是文章創作時不斷汲取養料的源泉。
(一)“文氣說”與創作主體
創作主體即作者。文品如人品,其內在修養往往在文章創作中體現出來,對“文氣”理論的學習和運用可以引導作者加強內在修養,培育良好德性。古之君子十分注重修身立德,將“仁義禮智信”作為修身的具體依據,塑造完美人格。例如,孟子善養浩然正氣,韓愈“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答李翊書》),足可以見“修身立德”的重要性,也可見善“養氣”的必要性。作者可通過廣泛涉獵經典著作,汲取圣賢智慧,不斷加強自身修養,進行有意識的“養氣”。在這種潛移默化、深遠持久的文化滋養下,作者可形成獨有的氣質,在創作時將其滲透到文章中去,使文章特色鮮明,獨具一格,充分展現其“文氣”。
(二)“文氣說”與塑造文本
文本即作品。“文氣說”直接影響著所塑造文本的風格。文之“氣”不同,作品則呈現的風格迥異,如有的文本剛健豪邁、溫柔典雅、明朗清麗、生動活潑、質樸自然等,其展現風格不同,很大程度上與創作主體所養之“氣”的差異性有關。因此,要創作何種風格的作品并非隨作者的意愿,而是與作者的內在涵養與德性息息相關,如李清照雖是婉約派詞人的代表人物,這并不意味著她不能創作豪放派詞作,她所寫的“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夏日絕句》)則豪放高亢,充滿愛國熱情,確有振聾發聵的作用。但這并不影響其大多數詞的婉約風格,占據其主流風格的依舊是婉約派詞作。我們在創作時要有意識地將“文氣”理論與文本塑造相結合,使一股“氣”蕩滌在作品字里行間,呈現給讀者的作品將更具活力。
(三)“文氣說”對當代文章創作的意義
“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也,能之難也”(陸機《文賦》),始終是創作主體苦苦思索的難題。探求“文氣說”的源流與嬗變并非因循守舊,而是堅持與時俱進,運用“文氣說”理論更好地指導當代文章的創作。
縱觀當代文章創作主體,如從年齡角度切入,參照世界衛生組織確定的新的年齡分段,大致可分為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每個年齡段的作者都呈現出不同的特質,呈現不同的“文氣”,尤其在少年和青年階段,其三觀養成尚處于萌芽塑造關鍵階段,對其“浩然正氣”的引導和內在品德的培養極為關鍵。較為直接地關聯到其學習階段,小到一篇作文、一則日記、一個觀后感、一個學習心得等,都能反映出文本背后的作者的“氣質”,因此小學、中學階段要更加注重“文氣”正向教育指引,從青少年的審美感知能力、藝術構思能力和藝術表現能力方面引導和塑造,培養具有“浩然正氣”的創作主體,假以時日,必將誕生一批充滿正能量的作品。青年和老年已是具備豐富生活閱歷的群體,其內在修為也呈現參差不齊的狀態,其創作文章必然呈現出不同的“氣”。因此,這部分作者可以明確運用“文氣說”的理論探求其文章的內涵,也為文章創作起到積極指引作用。
“文氣說”理論在當代文章創作中具有重要指導意義,反之,我們也可以運用“文氣說”理論去探求文章要旨及蘊含深刻的思想。例如,孟子的“知人論世”,我們可以從作者的“文氣”了解其內心,從作者的“氣質”更好地去解讀作品。
“文氣說”的根源及嬗變源遠流長。孟子的“知言養氣”為“文氣”在藝術創作中的運用奠定了基礎。曹丕將“氣”的概念引入文學創作,后經歷代文論大家的繼承和發展,不斷豐富了“文氣”理論。對“文氣”理論的學習和運用對當代文章創作具有生動的實踐意義和積極指導性意義。因此,“文氣說”理論應與時俱進,不斷被賦予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