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恰逢中法建交60周年,國內的音樂劇觀眾將迎來一場場法式盛宴。2024年的1月25日至2月8日,法語原版音樂劇《唐璜》(Don Juan)在上海文化廣場上演17場。《唐璜》的震撼余音尚存,接下來還有《搖滾莫扎特》(Mozart l’opéra rock)和《巴黎圣母院》(Notre-Dame de Paris)等強勢登場。
20世紀70年代,法語音樂劇迎來了一場富有創新精神的革命。鮑伯利(Alain Boubil)和勛伯格(Claude Michel Schonberg)借鑒了《西區故事》(West Side Story)等百老匯音樂劇,推出了法語版《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的概念專輯。呂克·普拉蒙東(Luc Plamondon)從兩部搖滾音樂劇《萬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和《毛發》(Hair)獲得啟示,與米歇爾·貝吉(Michel Berger)創作了搖滾音樂劇《星幻》(Starmania),引起轟動。但法語音樂劇從此之后沉寂了約20年,直到1998年,由普拉蒙東作詞的《巴黎圣母院》驚艷亮相并成為法語音樂劇史的巔峰之作。《巴黎圣母院》的巨大成功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音樂劇熱潮,隨后許多法語音樂劇都以文學名著或歷史事件為藍本,如《亞瑟王傳奇》(La Légende du Roi Arthur)和《太陽王》(Le Roi Soleil)。

在法語音樂劇制作過程中,詞曲創作者掌握著作品的話語權,制作方配合工作,以確保作品忠實呈現創作初衷。《星幻》便是由米歇爾主動聯系普拉蒙東合作而成。為宣傳《星幻》,米歇爾特意為自己的妻子法蘭西·加爾量身打造了歌曲《需要愛》,奠定了正式演出前“專輯先行”的傳統。后來《巴黎圣母院》也推出了專輯《美人》。提前發行專輯不僅可以宣傳劇目,還能夠回收部分投資,增強制作團隊和投資人的信心。普拉蒙東在紀錄片《法語音樂劇的起源》(Starmania, Notre Dame de Paris, Miss Saigon et les autres——French documentary about musicals)中提及“專輯先行”的做法其實源于美國,《萬世巨星》和《貝隆夫人》(Evita)都是如此推廣的。相比德語音樂劇對主題的深入探討,法語音樂劇更注重旋律的主導地位,追求優美動聽的音樂,營造氛圍,引發觀眾共鳴。敘事方式是跳躍式的,強調表達主題而非敘事的連貫性。
19世紀初期,逐漸崛起的歐洲中產階級喜歡輕松浪漫的娛樂形式。源于喜歌劇的法國輕歌劇音樂通俗易懂且動聽,相比古典正歌劇更具娛樂性,也更受中產階級歡迎。勛伯格在紀錄片《法語音樂劇的起源》中提到,法國輕歌劇與諧歌劇要求結局必須皆大歡喜,這一傳統催生了后來的音樂喜劇。法蘭西民族骨子里的浪漫也融入了音樂劇制作,一再傳頌愛情之美。如《太陽王》雖然呈現了宗教派別間的政治斗爭及投石黨的陰謀背景,路易十四的三段戀情仍然是故事主線;法國作曲家費利克斯·格雷(Félix Gray)給傳說中唐璜的浪子形象注入了新的生命,讓其墜入愛河并情愿為愛奉獻生命;甚至是《1789:巴士底獄的戀人》( 1789 : Les Amants de la Bastille)這樣展現群像的歷史劇也通過一對男女的愛情故事串聯劇情。浪漫色彩也淡化了經典文本的悲劇氛圍,如《莫里哀》(Molière, L’Opéra Urbain)中一代喜劇大師臨終前仿佛靈魂升華,抵達光明彼岸,而現實中他死于凄苦的境遇。法語版的《亞瑟王傳奇》展現了無法被理性所左右的愛情,并將傳說中的悲劇結局浪漫化了,以亞瑟王原諒王后和蘭斯洛特而告終。一些音樂劇亦穿插了大量喜劇元素,比如《太陽王》中的奧爾良公爵負責演繹滑稽情節,諷刺法國宮廷權貴;《搖滾紅與黑》(Le Rouge et le Noir)中的反派夫婦已不再像原著那般邪惡,被演員的演繹戲謔化了。


鮑伯利和勛伯格自創作《悲慘世界》后,開辟了巨型音樂劇的傳統,但他們后來轉向英語音樂劇的創作。之后改編自經典的法語音樂劇的發展已偏離了原作的內涵,融入了更多的現代闡釋。譬如《羅密歐與朱麗葉》(Romeo Juliette)中凱普萊特伯爵的歌曲表現了對即將出嫁的女兒的深深不舍,而原作中這位父親面對朱麗葉的抗婚行為暴跳如雷,盡顯封建家長式的嚴苛。還有一些折射了女性主義思潮,如《莫里哀》中傳奇女伶瑪奇絲強大的氣場和有力的嗓音凸顯了女性力量。一些音樂劇也反映出年輕人“活在當下、追尋自由”的一面,塑造勇于挑戰陳規、反抗和叛逆的形象。這些元素極易引起年輕人共鳴,如莫里哀抗拒父親安排好的穩定生活,執意選擇藝術道路;于連野心勃勃,向往拿破侖從平民到皇帝的輝煌;莫扎特內心涌動著叛逆精神,《活到極致》的歌詞亦充滿拜倫式的不羈。法語音樂劇擅長引起當代觀眾共鳴,不囿于經典文本。但也可能弱化原有文本的深刻思想內涵,如《搖滾紅與黑》就淡化了階級對立的本質矛盾,而著重刻畫愛情糾葛。
若法語音樂劇僅以浪漫愛情和縱情生活為主題,無疑顯得主題蒼白單薄。幸運的是,這些作品中仍有一股力量持續不斷地探求生命的意義,追問自由的真諦,如羅密歐會在青春正盛之時透露出對生命的疑慮與恐懼;唐璜決斗前夕,眾人展開對生存意義的深思。音樂劇還含有一種憂慮和感慨的情緒。比如《亂世佳人》(Autant en emporte le vent)將原著桀驁不馴的斯嘉麗刻畫得更具感傷氣質。初登場時她便唱出了“孤單”的主題,為愛情所困。日后她被迫撐起家族重擔,穿上綠裙子獨闖蕩亞特蘭大,一曲《生命流逝》流露出“亂世桃花隨流水”的愁緒。又如《埃及艷后》(Cléopatre, la dernière reine d’égypte)中女王與愷撒合唱的《轉瞬即逝》(Tout est éphémère)一曲隱約暗示著風流云散,即便他們那時仍處在權力巔峰。這一幕與其說是埃及女王與愷撒在表現對未來的憂思,不如說是他們傳遞了創作者審視其命運的視角。這樣的情節編排有時會給人一種意外感,如果不習慣這種表達,也許會覺得角色是在“為賦新詞強說愁”。然而,若能理解法國文化有關生命與存在的憂郁氣質,或許能有更深的感悟。


相對而言,初版《星幻》的清冷氣質超越了大部分作品輕松浪漫的氛圍,別具一格。1979年首演的《星幻》無形中預言了許多未來的重要事件,其深刻的思想與后來法國音樂劇的發展截然不同。政客澤諾成為總統,謀求建立類似小說《一九八四》里的極權社會。電臺主持人水晶與叛逆青年強尼私奔,準備炸毀澤諾的金色大廈,卻因計謀敗露身亡。從強尼和水晶的反叛精神似乎可以一窺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的影子。遺憾的是,米歇爾·伯杰已于1992年去世,他所探索的發展路徑戛然而止。
英美的音樂劇關注戲劇情節的合理編排,而法國音樂劇更注重音樂的旋律感,以情感的推動為核心,而非依賴傳統戲劇的故事情節起伏,常常通過音樂和舞美來渲染一些并非劇情高潮的場景。以《搖滾莫扎特》為例,后半部分的情節高潮本應是莫扎特的歌劇取得成功,但作品著力用《殺人交響曲》烘托了薩列里對莫扎特的天分既羨慕又忌妒、既欣賞又怨恨的情緒。他游走在瘋狂與理智的邊緣,是一個富有魅力的藝術形象。同時,法語音樂劇在刻畫反派角色時賦予其人格豐富性,不會進行扁平化處理,創作者常譜寫一些獨唱曲目來勾勒這些角色的人性。譬如前文提到的薩列里和《莫里哀》中的孔蒂親王。這些人物的內心掙扎常為音樂劇帶來高潮。

德奧音樂劇多采用主導動機,而法語音樂劇喜歡通過副歌段落加深主題,并采用轉調技巧,保證音樂的連續性和豐富性,比如《唐璜》中的《愛》用重復推進的旋律表現唐璜對瑪利亞的愛意繾綣。少數音樂劇采用了主導動機,比如《悲慘世界》每個角色都有其獨特旋律,在《待明日》中匯聚;《莫里哀》明顯借鑒了《漢密爾頓》采用主導動機的做法。法語音樂劇的音樂風格多樣,主要向流行音樂傾斜。初版《星幻》的旋律偏向輕柔搖滾,有一定節奏感,新版的鼓點更密集,節奏更快;《巴黎圣母院》的音樂融合了多種風格,不乏偏美聲的旋律;而《搖滾紅與黑》和《羅賓漢》基本以流行音樂為主。法語音樂劇的旋律優美動人,有些歌曲常被反復翻唱,甚至被用作花樣滑冰的背景音樂。音樂不僅旋律動聽,更在推動情節發展和勾勒角色情感方面功不可沒。二重唱或三重唱能增強戲劇性和情感表達。比如《亞瑟王傳奇》中的《若你對我許諾》,通過對唱和重唱展現了王后和蘭斯洛特在情感和責任之間的掙扎,似乎已經注定了日后的愛情悲劇以及圓桌騎士的裂痕。《巴黎圣母院》中埃斯梅拉達和小百合隔空合唱的《君似驕陽》展現了對菲比斯兩種不同的愛意。每部劇獨具匠心的旋律消解了常見的愛情主題帶來的倦怠。
法語音樂劇演員的唱功至關重要。早期演員主要來自專業的歌手。初版強尼的扮演者丹尼爾·巴拉瓦納(Daniel Balavoine)是一位功力深厚的歌手,可以非常順滑地在高音和低音之間切換,不同于后來幾版男主的搖滾嗓。法語音樂劇的演員也可能是酒吧駐唱歌手,如《太陽王》中奧爾良公爵的扮演者克利斯朵夫·梅艾(Christophe Maé)。有時創作者會舉行海選,挑選初出茅廬的歌手。如通過《羅密歐與朱麗葉》嶄露頭角的希西莉亞·卡拉(Cécilia Cara)就是通過這種方式選拔出來的。近些年還有一些演員來自選秀新人和網紅博主,如《搖滾紅與黑》的男主角科莫來自《法國好聲音》,《莫里哀》中孔蒂親王的扮演者艾比·伯爾納多(Abi Bernadoth)是第九屆《法國好聲音》的冠軍得主,而莫里哀的紅顏知己瑪德萊娜·貝雅爾則由粉絲眾多的網紅歌手摩爾根(Morgan)扮演。無論選拔方式如何變化,創作者都會挑選能保證歌唱質量的演員。

法語音樂劇最初采用歌舞分離的做法,歌手專注歌唱,舞蹈由專業演員完成。《巴黎圣母院》確立了此傳統,但其后音樂劇并未嚴格執行這一點,對歌手的表演要求愈來愈高。起初為了彌補歌手表演方面的不足,音樂劇經常出現假面舞會以及空中雜技。紀錄片《法國音樂劇的傳奇歷程》(La fabuleuse histoire des comédies musicales)揭示了《太陽王》劇組想要創新,要求演員接受表演訓練的故事。德夫·阿蒂亞(Dove Attia)的新作《莫里哀》的主演們幾乎參與了劇中全部舞蹈。較為特殊的一部音樂劇是《德古拉:愛比死更強》(Dracula, l’amour plus fort que la mort),男女主角全程負責舞蹈,配角負責演唱。音樂劇中的舞蹈注重將角色的內心外化,運用了很多隱喻和象征手法。如《搖滾莫扎特》中的玫瑰天使象征拋棄了莫扎特的阿羅西亞以及糾纏他心靈的繆斯女神。法語音樂劇的舞臺一向光彩奪目,舞美極為重要,大部分作品都擁有華麗的裝置和絢爛的燈光,即使是被戲稱為“PPT布景”的《搖滾紅與黑》亦通過寫意的視覺元素濃縮劇情并表現人物內心。新版《星幻》在舞臺設計方面下足了功夫,燈光以及多個LED屏幕面板裝置也是昔日版本無法匹敵的,但難以再現初版帶來的那種清冷嚴峻的思考。
總體而言,早期的法語音樂劇作品如《星幻》展開了對未來世界的預言,《悲慘世界》和《巴黎圣母院》仍延續了雨果原著的人文情懷。然而,這類知名作品很少觸及普通人生活。在題材和主題拓展方面,還是倫敦西區與外百老匯的作品更勝一籌。如今法語音樂劇發展的主線已偏離了經典作品的內涵。制作方巧妙運用藝術手法,對經典文本進行變形和夸張處理,使其更貼近現代年輕人的熱愛,著力呈現愛情、自由和叛逆主題。但是,一些過度夸張的喜劇元素也會削弱作品的文學性和思想深度。此外,法語音樂劇的發展也出現了一些程式化傾向,比如雜技和化裝舞會成為不可或缺的場景。一些制作人也可能呈現重復的主題,如《莫里哀》中的父子矛盾以及莫里哀與劇團前保護人孔蒂親王之間亦敵亦友的關系,讓人不禁想起《搖滾莫扎特》中的類似片段。為避免觀眾的審美疲勞,法語音樂劇制作方可能需要借鑒其他國家的經驗,為自身創作注入新的活力。
目前國內的原創音樂劇基本上會發行單曲,但僅起到前期的宣傳作用,并非為了售賣。從音樂風格看,大部分作品以流行音樂為主,但也有例外,如《趙氏孤兒》采用了大量氣勢磅礴的背景音樂,有利于渲染悲劇氣氛。有些作品也采用了音樂動機推動劇情,如音樂劇《人間失格》下半場的《書中巡禮》融入了主題曲《人間失格》的旋律并進行了臺詞呼應,暗示葉藏最終融入了太宰治筆下的角色。不過法語音樂劇以唱為主,念白較少,而目前中國音樂劇對白較多,有些作品更像是話劇加配樂,影響其音樂劇的屬性。
如今中國原創音樂劇不乏華麗的多媒體特效或寫意的舞臺設計。如音樂劇《偽裝者》中將愛國信念化為紅色的意象,時隱時現,貫穿全劇:貴婉的“紅衣”、舞臺上的紅色燈光、王天風和明樓在海邊討論“死間計劃”時背景的一輪紅日,甚至明樓黑色外套包裹下的紅色衣衫。又如《人間失格》中葉藏專制暴君般的父親化身為面無表情的巨型白色頭像,每次出現都帶來極強的壓迫感。大型的群演舞蹈較少,可見于《人間失格》中《賞花》一曲,群舞用手掌模擬食人花將葉藏吞沒,詭異的肢體語言表現了老女仆對葉藏半誘惑半強迫的行為。但說到底作品的生命力不能僅僅依靠先進的舞臺表現手法,更重要的是劇本、音樂和表演。
法語音樂劇常常取材于經典文本,即使劇情躍進,也很少影響觀眾的理解。而中國原創音樂劇多改編自流行IP,如東野圭吾和紫金陳的懸疑小說,或是熱門影視作品。有些作品登上舞臺后也會進行跳躍式呈現,需要觀眾腦補很多情節。但并非所有走進劇場的觀眾都熟悉這些流行IP作品,它們尚未達到家喻戶曉的程度。相比之下,真正源自中國傳統經典的作品較少,徐俊出品的《趙氏孤兒》和上海劇伙音樂制作的國風音樂劇《楊戩》屬于此類。中國音樂劇在重現文本時也會融入新的理解,比如音樂劇《人間失格》將太宰治和葉藏置于同一時空,賦予葉藏自由意志反抗太宰治的書寫;《趙氏孤兒》對程嬰獻子的行為提出質疑,為程子靈魂這個千百年來在史書中“失語”的角色發聲,也試圖挖掘趙氏孤兒甚至屠岸賈的人性。但總體而言,中國音樂劇缺少優秀的原創劇本。

另外,法語音樂劇的創作者對作品的控制權較大,而國內音樂劇主要是導演決定制,作曲和作詞人為導演服務。一些出品方經常依賴演出以外的手段來吸引觀眾,如明星或知名歌手的粉絲號召力。明星固然能夠提升作品人氣,保證短期票房,但有些影視劇演員不一定具備音樂劇專業的唱功,演唱時可能缺乏足夠的氣息支撐和戲劇性張力,音準音質不好。一些演員聲樂水平參差不齊,有的劇目獨唱發揮好一些,重唱音準堪憂。還有些演員雖具有一定的歌唱能力,但總是站樁式表演,容易讓觀眾出戲。也有演員由于場次排期密集,過度疲勞導致嗓音沙啞,影響發揮。有些制作方也出現了一些問題,如讓角色主要依靠講述而不是表演來推進劇情。
參考法語音樂劇成功的經驗,中國原創音樂劇制作人可以嘗試對優秀傳統文學作品進行創新性表達,探索東方美學與現代劇場的融合可能。不應全憑出品方的主觀意愿,隨意搬演或重構經典作品,或一味追逐流行元素,刻意將某場演出炒作為時尚的文化消費行為,忽視了對作品內在價值核心的挖掘,而應注重表達對當下的人文關懷。中國音樂劇需要更多個性化的發掘來吸引觀眾,做到情感共鳴,真正的好劇本和音樂才能保證作品的長期口碑。
(程夢雷,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專業碩士;李彩薇,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法語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