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高等院校曲藝本科系列教材,首批出版12本,除去曲藝史論體系、查詢體系等7本教材之外,涉及表演體系的教材有相聲、評書、快板、蘇州評彈和山東快書。當長達23萬字的《山東快書表演藝術》交稿時,筆者由衷地懷念曲藝研究領域的楷模—劉洪濱。
山東快書的發展和普及不能忘記“一高二劉”①的貢獻。早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高元鈞先生就提議,開辦訓練班或設立曲藝學校傳承曲藝。在高元鈞先生的帶領下,山東快書于1951年就開始了理論研究,1953年開始教學實驗。高先生遠去、“二劉”的永別……至今已經許久了,但山東快書的理論研究和教學仍然沿著他們的腳印前行從未停歇。
劉洪濱是曲藝理論的先行者,是立足本體學術化的專家,是上臺能演出、下臺能創作、開口有理論、身后有學生的導師、楷模。
劉洪濱是曲藝理論的先行者,先行在正值盛年時,先行在曲藝理論空白中。
迄今為止,發現劉洪濱參與編寫的最早的“山東快書教材”是1952年的油印本。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年劉洪濱25歲、劉學智23歲、高元鈞先生36歲。4年后(1956年),他們就出版了實用性極強的山東快書專著《表演山東快書的經驗》一書。這本書一共出版了兩次,第一次是1956年6月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印刷3500冊;第二次是1959年7月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印刷7000冊。上海文化出版社匯集了巴金、張恨水、沈從文、黃永玉等著名作家、藝術家的名作巨著,在讀者心間矗立起了人文金字塔。上海文藝出版社更是郭沫若和巴金分別主持出版機構的合體。
《表演山東快書的經驗》是高起點、大手筆,尤其是劉洪濱先生把自己通曉音樂知識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首開先河,將山東快書的節奏以音樂簡譜的形式出現在山東快書的專著上,讓傳統的技巧更加理性地呈現;加上把手眼身法步等表演技藝,進行了簡潔、通俗易懂的文字描述,更讓讀者在沒有老師面授的情況下也能學習山東快書,當時全國專業和業余演出隊的很多快書演員都是從讀這本書起步的,這本理論專著為一批山東快書演員登上藝術殿堂搭建了第一級臺階。
從他們開始理論研究的年齡段和出版物承載的信息里,可想象得到那火樣的青春年華,就已對藝術研究有如此高的標準,起點之高體現出的是對藝術的敬畏和尊重。當年山東快書的繁榮和發展,與“一高二劉”的理論研究并付諸教學是分不開的。劉洪濱是理論研究的先行者,先行在正值年輕時。我們懷念他的意義在于激勵我們學習、研究、總結,尤其年輕的有志者更需這種榜樣的力量。劉洪濱的理論研究不是一日之功,劉洪濱對藝術的態度,告誡我們藝術不是快餐文化,藝術是真善美的饕餮盛宴,要拒絕低俗的垃圾食品。劉洪濱用高尚的人品和嚴謹的科學態度豎起了一桿研究領域的標桿,他的成果是熬成的粥、搖晃出的香油、老君爐里煉造的仙丹。
任何藝術只會有一套歷史,傳承方法需有兩套。一套是言語傳承(口傳心授),一套是書籍傳承。曲藝的傳承歷來以口耳相傳為主。“山東快書的起源及其發展過程,并無文字可以考據,只能把從前輩藝人口頭上了解到的一些散亂的、零碎的傳說作為探討的線索,其說法也各有不同。”②新中國成立初期,不光山東快書理論空白,整個曲藝理論可考的真實史料也是鳳毛麟角。面對理論的空白,劉洪濱不是悲觀失望,而是樂觀對待。悲觀者,看見陰天覺著太陽從此都不出來了;樂觀者,身處黑暗覺著尋找光亮是一種樂趣。在高元鈞先生的帶領下,他以一種樂觀的態度開始記載、研究、總結。高元鈞先生是用作品為藝術立法,作品體現他的思考,為山東快書著書立說就要解釋他的思考,解釋藝術本體的思考才是傳承需要的真理論。而劉洪濱是研究曲藝理論的高手。
鉆研理論需要尋找到最底巖層,接近這里才會接近真相。研究者最珍貴的品格就是不懈“深入”的精神,而“深入”在劉洪濱的字典里卻不是形容詞,是用人生鉆研到藝術的底巖上打樁。當我們把藝術形容成殿堂的時候,我們不該忘記藝術殿堂的腳下,那悄無聲息、永遠挺立在泥土里的那根樁。
劉洪濱是打樁人,“魂系鴛鴦板”,連同自己的人生都打進了藝術的土壤里奠基,這就是先行者的奉獻。
在曲藝研究領域,多把“理論”一詞作為動詞,是在辯論是非和講道理上彰顯功力,也就是常說的“藝術評論”,是任何藝術不可缺少的評價。劉洪濱的研究,“理論”是個名詞,是對藝術理解后的論述成果,是學術化的存在。所以,劉洪濱是讓山東快書藝術本體學術化的專家。
如果打開他的兩本專著,把目錄拆開,簡單分類,有關聯的4個要素就會躍然紙上。相互有機關聯的若干要素形成的整體,正是系統定義的基本要求。當年的研究為建立山東快書“聲音與吐字、聲音與形態、聲音與情態、聲音與韻律”這一表演體系,扎扎實實地奠定了“立論”基礎。
16世紀的哲學家斯賓諾莎,有句最通俗的名言:“如果你希望現在與過去不同,請你研究過去。”劉洪濱的研究正是先走進傳統,而后跳出傳統的創新成果。所以他的理論研究是真正的創新成果。慚愧的是我們時常還沒有真正把傳統藝術內部的規律研究一下,就急切地糾結如何創新。新從何來?劉洪濱用他的山東快書本體研究成果告訴了我們答案。例如,他巧用音樂簡譜記錄整理并分別命名的十幾種板譜,就是深入研究傳統而后的創新成果。借用國畫大師李可染的一句話,劉洪濱的研究是“用最大的功力打進去,以最大的勇氣打出來”的成果。像“板譜”這樣的創新成果,才是最靠譜的研究,才是傳承的力量所在。
劉洪濱在本體學術化的研究生涯中,有真學問,是我們心中的真專家。可劉洪濱淡然的研究態度令人敬佩,他在書中曾這樣描述:“許多問題只是提出來了,并未做徹底的解決,很有可能有些地方談的是錯誤的。不過我們本著和大家一起探討的精神,提出了這些問題,希望能得到大家的批評與幫助。”③劉洪濱干凈無瑕的研究態度,更值得讓后人崇敬。
可高山仰止、五體投地后,需抬起頭來思考,劉洪濱說的不是客套話,是期望把他留下的問題由后人解決。如曲藝前輩早就發現讀準漢字有5種語感存在。根據語感著力狀況,形象地分成“噴、彈、啃、吐、摩”5種力量。這可是“漢語音韻學”一直都沒有解決的“音節歸類”的學術盲區,劉洪濱竟然發現了,新華字典音節表的排序有“五力”大致歸類的傾向,并在《山東快書表演概論》上把這個問題提出以待完善。
大家熟知的“五音”唇、齒(門齒)、喉、舌、牙(臼齒)是以語感為依據的聲母歸類,“四呼”開、齊、合、撮是以語感為依據的韻母歸類,曲藝“五力”應該是以語感為依據的音節歸類。

可從唐代的守溫和尚36字母(聲母)語感分類,到清朝初期潘耒的《類音》韻母四呼語感分類,至2001年劉洪濱在《山東快書表演概論》中關于五力的語感描述,歷盡千年,可喜的是我們沿著劉洪濱的指引找到了規律,繪制出了《五力圖》,使得漢語去聲調416個音節按著“噴、彈、啃、吐、摩”使用。
劉洪濱的藝術成果,是他用心血在花蕊中采集的蜜,他提出的問題是提醒我們,要繼續提取藝術之蜜的純度。讀他的書要讀出高度和純度就有難度,因為導師的路不是一條平坦的路,時不時也會在他的書里跌倒。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覺,那永遠上不了道。
劉洪濱深入本體研究其規律,他研究的成果是我們的財富,他提出的問題是我們潛心研究的方向。他用藝術財富和研究方向告訴我們: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載體是人,我們要學習劉洪濱將藝術本體承載到自己的身體,讓自己變成藝術的載體,著書立說為山東快書藝術建立藝術庫,讓后人復制、粘貼、下載····使得山東快書生生不息世代相傳。劉洪濱在藝術本體上不斷鉆探,探尋山東快書傳承的力量。事實證明,當年他勘探到的寶貝,已在今天曲藝學科建設中閃光。
劉洪濱遠去的背影給我們留下了一條條思考的路徑,路標上有的標注著獨立思考;有的標注著高度;還有的標注著寬度·····還有期望,期望他心中的藝術盡快登上更高的學術殿堂。
劉洪濱極具獨立思考的品格,獨立思考是他給我們留下的思考方式,搜集整理從不人云亦云、傳承創新也不止于蕭規曹隨。劉洪濱一副學者風范卻也不乏批判精神。例如,在山東快書起源的研究上,劉洪濱認為只是糾結、爭論“個人創始說”是對起源研究的誤導。他直言不諱地指出:“在這種個人創始說的誤導下,理論上的偏頗,無法從困惑的泥沼中解脫出來,其實這是一種幼稚。”④字字鏗鏘,這告訴我們,研究起源不等同于續家譜,起源的研究要從社會、藝術家、作品等方面入手論證,引導我們往“多元決定論”上思考、探尋、解開這謎題。
劉洪濱獨立思考到了一個高度,山東快書太需這樣的高度解釋。因為我們的根子就是一個說的藝術,一個“說”字,包羅萬象。它有一個強大的意識系統支撐,它用一個完整的表演體系呈現。“神仙老虎狗,生旦凈末丑,一人一臺戲”,所以要以陽光、幽默、夸張、喜感的姿態展現藝術、表達思想。這一切,無不來自思考。曲藝的傳承難就難在需要一個高度解釋思考。劉洪濱著書立說有理性描述、有高度,但杜絕束之高閣的空洞理論,用一個高度構建的是一套方便藝人學習的技術。
劉洪濱的獨立思考有一個寬度。寬在他讓山東快書和相關的學科建立了聯系。讀他的書有點像進入桃花源,“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劉洪濱的寬度是從窄門進入的。從山東快書這個“窄門”擠進去,劉洪濱會引導我們閱讀他讀過的:《語音學》《音韻學》《漢語節律學》等一系列和說話有關的書籍。如果不理解劉洪濱的寬度,就會永遠擠在窄門的甬道上停滯不前,甚至會膚淺地認為:“不就是說山東快書的嗎?熱愛就夠了。”可我們要明白在藝術領域,專家和粉絲的區別,粉絲知道的廣,專家知道的窄。粉絲知道的廣,廣而泛濫;專家知道的窄,窄而精深。進入窄門后,便會豁然開朗。劉洪濱對藝術的精深理解在于他的思考,與相關學科相互支撐的寬度。
劉洪濱為我們留下來諸多的精神遺產。他是先行者,留下的一串足跡是年輕人的路標;他是專家學者,留下的文化遺產滋潤著曲藝新苗破土生長;留下了諸多思考,告訴我們使命在肩。他仿佛還告訴我們,曲藝需要評論更需要導論。山東快書是顆名貴的人參,可別總是以學術名義只研究開藥店倒賣人參,而不研究人參的種植、產出。沒有產品,只研究“市場運作”“發展人頭”,到了極致那就是傳銷。
黑暗中摸索時,仿佛劉洪濱撫摸著我們的肩頭告誡:“要好好研究提升咱們山東快書的學術地位。咱研究的目的不是證明自己正確,更不是為了證明別人錯誤,咱的目的是試圖解釋昨天的思考,為了今天的應用,期待明天的山東快書再進一步。”
如果說高元鈞先生是苦難中磨礪出的藝術家,“二劉”則是新中國恩澤養育的曲藝嬌子。劉洪濱先生的名字也早已鐫刻在了山東快書理論研究和教學的豐碑上,他始終是曲藝研究領域的楷模。
注釋:
①一高二劉,指的是山東快書表演藝術家高元鈞和他的兩個徒弟加戰友劉洪濱、劉學智。
②高元鈞、劉學智、劉洪濱:《表演山東快書的經驗》,上海文藝出版社,1959年7月,第1頁。
③高元鈞、劉學智、劉洪濱:《表演山東快書的經驗》,上海文化出版社,1956年6月。
④劉洪濱:《山東快書表演概論》,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1年2月,第6頁。
(作者:曲藝作家、山東快書表演藝術家)
(責任編輯/陳琪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