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限大”與“無限小”是人類認知中難以具象化的概念。科學家發明了飛行器,帶領人類去探索太空,拓展我們的活動范圍;而藝術家則用巧妙的方式,讓我們在有限的空間中體驗空間的無限性。

一些建筑師設計了“隱形”建筑,它們與周圍的環境融合在一起,讓人很難察覺到它們的存在,以此造就一種廣闊無垠的視覺效果。這種設計原理類似于魔術師的“障眼法”。建筑師在建筑的外墻上貼滿鏡子,讓其直接反射周圍的環境。畢竟,沒有哪一種建筑材料能比大自然的景色更美了。像美國加州的約書亞樹國家公園中的隱形屋、加拿大多倫多森林里的鏡面小屋“阿卡納”、法國的CTLES檔案中心以及瑞典北部懸掛在樹上的隱形樹屋“鏡立方”等,都是這種“隱形”建筑的典型代表作。





2019年,在沙特阿拉伯的沙漠中心地帶,建成了一座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鏡面建筑——馬拉亞音樂廳。“馬拉亞”在阿拉伯語中就是“鏡子”的意思。
沙特阿拉伯有一個舉世矚目的“明星鄰居”——迪拜。迪拜憑借眾多令人驚嘆的建筑,成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旅游勝地。以豪華著稱的阿聯酋航空公司的飛機,送來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投資者,一睹“世界之最”建筑的芳容。迪拜的哈利法塔高達828米,是目前世界上已建成的最高建筑;阿布扎比建成了別具一格的“海上盧浮宮”;卡塔爾為2022年世界杯打造了帶有室外冷卻系統的“大金碗”——盧塞爾體育場,這一設計使得在沙漠里踢球也變得十分涼爽……


迪拜的成功激勵了周邊的國家和地區,他們對迪拜不限于模仿,還存心要超越。如沙特阿拉伯計劃建造一座極具未來感與科幻色彩的“線性城市”。這種設計最初是在上海世界博覽會期間由烏克蘭建筑設計師伊格爾·斯維斯頓所展示的,目的是解決很多限行城市所面臨的交通擁堵等問題。線性城市的規模十分驚人,長約170千米,高約500米,而寬卻僅約200米,是一條橫跨海濱、沙漠、山地、山谷多種地形的“長線”。由于這座城市的外墻安裝了兩片超長的鏡面,所以這條170千米的“長線”能夠像變色龍一樣隱匿于沙漠之中,讓人難以察覺。


事實上,早在百年前就曾有建筑師提出過“垂直城市”和“線性城市”的概念,但將這兩者結合起來,并且完全依靠可再生能源提供動力支持,實現無道路、無汽車、零排放的設想,沙特阿拉伯當屬首創。線性城市一旦建成,勢必會成為世界上面積最大的鏡面建筑,只是距離達成這一目標還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與規模宏大的線性城市相比,馬拉亞音樂廳就像一個小巧的點綴,一次小小的挑戰。

想要到達馬拉亞音樂廳,必須先沿著一條建在浩瀚無垠的沙漠上的公路驅車前行。這段旅程雖然漫長,但讓人心情愉悅。行車的道路頗為平坦,沿途的景色唯美而夢幻。這里有茫茫的沙漠,有傲然聳立著的紅色巨型巖石群,外圍呈現出被風雕琢過的圓潤輪廓,還有邁著優雅的步子橫穿公路的駱駝。所有的一切都以最原始、最質樸的姿態展現在人們眼前。
在經歷了一段美好的旅程后,車子終于抵達了位于沙漠腹地的埃爾奧拉古城。這里曾經是阿拉伯半島與地中海沿岸地區進行絲綢、香料貿易路線上的重要節點,歷史遺跡數不勝數,被譽為阿拉伯文化的“活態博物館”。由于這里吸引了眾多追求個性的旅行者,因此酒店建筑也造型各異、風格多樣。




遠遠望去,你會發覺有一處地方和周圍的地貌存在些許差異,那或許是沙漠感念于旅人們不惜長途跋涉來到這里的虔誠,贈予他們的一份特別的禮物——海市蜃樓。然而,這里卻不見樓閣,僅有仿佛被折疊過的沙漠、巖石以及藍天的一角。當你再走近一些就會發現,那并非海市蜃樓,而是一個四周皆為鏡面的立方體,它在群山環抱之中,顯得十分渺小。隨著你與它的距離越來越近,這個立方體逐漸“變大”,而你卻逐漸“變小”,直到你最終站在它的面前時,對你來說,它顯然已經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當我們面對一個如此巨大的鏡子時,一定會忍不住玩心大起,仰望、俯視、退后、貼近……盡情地欣賞鏡子中的自己以及背后那無邊的景色。如果你調整一下站立的位置和角度,你不僅能夠在鏡子里見到白得刺眼的太陽、一個完全對稱的世界,甚至還會看到一些截然不同的景色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有趣極了。建筑的外墻呈現出變幻莫測的景象,這使得建筑原本應有的堅固穩定之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飄忽不定的感覺。在滿是原始而粗糲的沙漠和巖石的環境之中,矗立著這樣一座光滑的、嶄新的建筑,這種極致的反差產生了強烈的美感,而這座建筑的設計靈感正是源于“海市蜃樓”。

這個反光的立方體是原始地貌的“入侵者”,它不跟巖石比堅硬,不跟沙漠比年歲,存在了千萬年的巖石和沙漠皆被它“捕獲”,連太陽也不放過,這個貌似脆弱的小方塊透著桀驁不馴的氣質。但它并不“野蠻”,只是努力成為沙漠和巖石中的一部分,這代表著生活在沙漠中的人的性格,還是所有人類面對大自然時應有的態度?鏡里鏡外,哪一個世界更大、更值得探索?
馬拉亞音樂廳是由德國和意大利的建筑團隊負責設計和建造的,僅僅花費了十周的時間便建造完成。如此之快的建造速度,要得益于設計、材料、技術以及統籌等多方面成果的集成。
建筑師弗洛里安·博耶及其團隊在游覽埃爾奧拉古城時,被當地的自然、人文景觀深深地觸動了。于是,在他們所提交的設計方案中,第一句話便是:“這里不應建造任何可見的東西,即使建造,也應該是一個‘沉默’的鏡面立方體。”在談及最初的設計理念時,弗洛里安·博耶表示:“我們由衷地相信,如果一棟建筑無法與景觀相媲美,那么它就應當去增強景觀的美感。”

然而,高溫容易使玻璃發生氧化反應,想要在高溫的沙漠環境中放置大量的玻璃,這在技術層面上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在查閱了大量資料之后,設計團隊發現有一種由銅制成的新型玻璃能夠滿足這種特殊的需求。于是,設計團隊與玻璃制造企業“衛士玻璃”合作,定制出一款名為“衛士超級鏡面”的新型鍍層玻璃。這種玻璃能夠有效應對沙塵暴、巨大的溫差以及強烈的日照等沙漠氣候所帶來的各種挑戰。馬拉亞音樂廳建筑外墻一共覆蓋了9740塊“衛士超級鏡面”。此外,在該建筑的背面有一扇面積達800多平方米的伸縮窗。透過這個伸縮窗,游客可以從室內欣賞到周圍的自然景觀。
馬拉亞音樂廳的主廳可容納約500人,建筑內部還設有五個可容納約60人的包廂。音樂廳的舞臺背景正是建筑背面那扇面積達800多平方米的伸縮窗,窗外崎嶇的巖石直接成為“舞臺背景”。每當夜幕降臨時,在燈光的映照下,巖石會產生色彩繽紛的反射效果,仿佛是在沙漠中舉辦音樂會,但觀眾無須忍受日曬與酷熱,在室內享受音樂的同時,還能夠欣賞到真正的自然風光。
此外,這里還集成了一個專為特殊聲學需求而設計的獨立音樂會舞臺、模仿埃爾奧拉達丹遺址設計的立方體大廳、頗具松弛感的“綠色房間”、具有設計感的“無限房間”、透過落地窗可欣賞阿沙爾山谷的美景的東翼多功能空間、有迷人的屋頂露臺的餐廳、私密會議室等。這些空間可以靈活地作為表演、展覽、會議、宴會、咖啡廳、休息室使用。

馬拉亞音樂廳建成之后,便成了埃爾奧拉的地標性建筑,舉辦了多場音樂會。埃爾奧拉的藝術與文化得以蓬勃發展,這座古老的城市能夠煥發出新的生機,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馬拉亞音樂廳。這座擁有500個座位的場館,曾經接待過諸多知名的藝術家,包括中國鋼琴家郎朗、埃及作曲家奧馬爾·海拉特、意大利歌劇演員安德烈亞·波切利等。馬拉亞音樂廳的大廳還舉辦過多場藝術展覽,例如,20世紀頗具影響力的藝術家安迪·沃霍爾藝術展等。更值得一提的是,馬拉亞音樂廳征服了由眾多來自各行各業的專家組成的評審團隊,于2020年榮獲了享有“建筑界奧斯卡獎”美譽的Architizer A+獎。
也許,當人類點燃第一堆火時,便預示了人類將會對自然造成“破壞”,或者也可以稱之為“入侵”。沙漠的形成歷經了數千萬年的漫長歲月,而大約20萬年前,人類開始在埃爾奧拉書寫著自己的歷史。如今,我們應當以何種姿態面對這些古老而罕見的歷史遺跡以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呢?或許正如馬拉亞音樂廳的設計師所說的那樣,如果我們的設計無法做到比它原本的模樣更美,不如就讓我們融入它,讓自己“消失”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