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在國際影響力方面,世界上軟實力超過硬實力的國家為數不多,法國便是其中之一。法國對外傳播的政策和行動,助其長期以文化大國的形象出現在國際社會。影響力框架下的對外傳播體現了法國維護國家利益、擴大國際影響力的有效戰略。法國對外傳播對于經驗知識的成功運用,對各國的國際傳播帶來啟示和借鑒意義。比照法國對外傳播的實踐及其策略,在與自身國際傳播實踐的比較中學習、借鑒進而超越,不失為我國國際傳播創新的務實步驟。要在激烈的國際話語權博弈中爭取主動,必須增強文化自覺、堅定文化自信,利用文化作為對外傳播的載體,充分挖掘和豐富自身的經驗知識,在深化文明交流互鑒中不斷增強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為人類文明進步和世界和平發展作出新的貢獻。
【關鍵詞】對外傳播 國際傳播 文化影響力 經驗知識
在傳播學研究中,對外傳播和國際傳播是既相互聯系又有所區別的概念,但都是各國弘揚自身價值體系、闡釋外交政策和立場、改善國家形象、促進國際間溝通交流的重要方式。作為西方最早確立對外文化政策的國家之一,①為契合其長期以來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法國更多采用的是有別于美英的“對外傳播”的概念,充分利用其文化影響力,在對外交往中形成了獨特見解和豐富經驗,在國際社會中形塑文化大國形象,不斷提升自身的國際話語權和全球引導力。
毋庸置疑,對于提升一個國家的國際地位而言,對外傳播能力在國際競爭博弈中至關重要。因此,世界各國都不斷通過各種方式與策略提升對外傳播能力,在展示綜合國力的同時,增強自身在國際輿論場的競爭力和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文化是世界各國提升對外傳播能力的重要基底,法國也不例外,并在理念和實踐上彰顯其獨特性。
一、比較視野中的法國“對外傳播”概念
論及法國獨具特色的對外傳播實踐,似乎有必要先從學理層面厘清若干不同于其他國家的相關概念,以期較為準確地理解法國自主性的傳播理念。
(一)“文化影響力”與“軟實力”
20世紀90年代,美國著名國際政治學者約瑟夫 奈(Joseph Nye)提出了“軟實力”(soft power)的概念,在受到英國學者卡爾(E.H.Carr)“將話語權歸屬于國際權力(并列于軍事權和經濟權)”的啟發后,基于政治考量,他將軟實力界定為“一個國家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吸引力,是通過吸引力而非強制力的方式影響他國行為并達到預期結果的能力”。②在約瑟夫 奈看來,區別于軍事、經濟等硬實力,軟實力包括文化藝術、意識形態、價值觀、外交政策、發展道路、教育、電影、體育等的感染力和吸引力,是具有柔性的綜合影響力。21世紀第一個十年,美國又將有機融合了“硬實力”和“軟實力”的新概念“巧實力”(smart power)演繹為國家外交立場的定位和可支配的政策工具。可見,無論是軟實力還是巧實力,表征的都是美國公共外交政策重要的非物質內涵。
不同于美國,法國的民族自尊與民族優越心理的資本主要來源于文化,其傳播實踐亦然。在法語中,通常與英語中“軟實力”相對應的概念是“影響力”(pouvoird’ infulence)。豐富而深厚的歷史積淀形成了法國對文化的深刻認知,即“影響力”最核心的內容在于文化要素,唯有文化獲得認同,法國才有可能在國際上產生廣泛的吸引力,才能在國際社會施展影響。因此,法國在國家對外行動中多使用“文化與影響力外交”的表述,較少沿用美國提出的“軟實力”理念,這既強化了法國對外交往中文化吸引力的目標取向,也形成了自主性、經驗性的學理概念。由此,文化外交行動一直是法國提升國際影響力最重要的傳播載體之一。在影響力的框架中,文化不僅是法國對外吸引力的源泉,也是其國際關系各領域博弈的政策支持力量。法國對外傳播無時不透過文化、旅游、教育、科技、藝術、時尚、美食等多維度的吸引因子來強化其在世界上的輻射力與影響力。
(二)“對外傳播”與“國際傳播”
從語義角度看,與英語中的“國際傳播”(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概念不盡相同,法語中“國際傳播”(communication internationale)這一表述更多被應用于市場營銷領域。比較接近英語中“國際傳播”本意的法國官方語匯是“對外傳播”(communication extérieure)。
1983年,法國政府制訂了首個“對外文化計劃”(Le projet culturel extérieur de la France)。2010年,法國頒布《國家對外行動法》。在法國外交政策表述中,幾乎看不到“國際傳播”“全球傳播”“跨文化傳播”。在法國傳播業界和學界的觀念中,“國際傳播”和“全球傳播”具有貌似雙向實則單向的信息流動性,不如“對外傳播”的表述更為直接和清晰。英語中的“跨文化傳播”在法國則通常被認為是國際商業營銷中不同國家市場的跨文化因素交互,更多是在強調民族與國家間的文化差異。
法國在運用“對外傳播”概念時將對自身文化的認同與對外交往理念暗含其中,認為“國際傳播”以國家為行為主體,意識形態色彩過于明顯,而“對外傳播”活動側重于法國文化的對外交流與合作,在此過程中向世界傳遞其觀念和價值取向也相對隱秘。這樣的運作在影響力框架中進行,明顯意味著法國對外傳播獨有的認知和堅持。
(三)“世界化”與“全球化”
在對外傳播研究和實踐中,法國學者極少使用英語的“全球化”(globalization)這一表述,而偏好“世界化”(mondialisation)概念。例如,在法國傳播學者多米尼克 吳爾敦(Dominique Wolton)看來,就內涵和外延而言,“世界化”比“全球化”更為寬泛,“世界經濟”(économie-monde)和“世界文化”(culturemonde)的概念出現得很早。他認為,“全球化”概念僅適用于經濟領域,文化和政治是不可能全球化的。而“世界化”則包含世界政治、世界經濟和世界文化的理念。他進一步細化了“世界化”的三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政治世界化(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國際社會秩序的構建),第二個階段是經濟世界化(始于自由主義經濟模式的興起),第三個階段是文化世界化(始于文化與傳播博弈增長)。③因此,“政治多極化、經濟全球化和文化多樣性”不能用“經濟全球化”一概而論(這與我國對國際格局的判斷與主張具有相似性。在一些法國學術著作的中譯本中,中國學者為了還原法國學者秉承的對外傳播意涵,有意保留了法語詞匯“世界化”的表述)。④無論是面對“全球化”“反全球化”,還是“另類全球化”“逆全球化”等現象,法國學者們通過“世界化”這一歷史性認知和學理性論述,表明其關于對外傳播的看法——以文化為核心進行的多領域多維度對外傳播活動,旨在提升其在國際社會的影響力。這也可以視作法國在對全球化進行學理批評的同時,通過“對外傳播”闡明觀點,為維護自身的世界文化大國形象而作的努力。
二、法國對外傳播的內涵與特征:以“經驗知識”為典籍
在文化領域,法國被公認為大國。究其原因,“經驗知識”在其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也是法國對外傳播的重要內涵之一。“經驗知識”是法語詞匯“savoir-faire”的中文翻譯,也被譯作“專門知識”“專業技能”“無形知識”“技術秘訣”“實用本領”等。經驗知識不同于“專利”和“專有技術”的概念,與能力(ability)也不能畫等號,其側重的是“知道如何去做”(know how to do),而不是“有能力做”(be able to do),可以說,經驗知識是能力,但又不僅僅是能力,因為還可能存在知道如何做但卻無能力做的情況。經驗知識也不同于“知識”(knowledge)——通過書本或老師等教育方式習得的存儲于大腦中的專業認知。經驗知識泛指各行各業的專有知識、經驗智慧,比知識更具有財富價值。簡言之,經驗知識系生于實踐、應用于實踐的一種技巧,更是一種能夠快速且有效處理和解決問題的訣竅和本領。在國際關系領域,經驗知識被廣泛認為是21世紀西方國家同中國博弈的一張王牌。如果說,現代人類知識體系可以劃分為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三大部類的話,那經驗知識或可被視作為一種應用科學。法國在國際社會之所以長袖善舞,屢屢進退自如、化險為夷,其中的重要原因便在于掌握了豐富的經驗知識。在對外傳播領域,法國也擁有在無數文化實踐中試錯和獲得、并在循環往復中累積的許多成熟的經驗知識。這種知識經驗既是某種智慧傳承,也是某種文化傳統,同時也是某種無形資產,不同領域的經驗知識協同生成的輻射力,令法國在對外傳播領域占有不可比擬的優勢,成為影響世界的決定性因素。
在對外傳播的概念和意涵方面,雖然法國有自己的理解和解釋,但不可否認的是,法國對外傳播中強調的“文化影響力”與約瑟夫 奈關于“軟實力”概念中的“吸引力”存在一脈相通之處,都有通過思想、情感吸引和影響其他國家的一面,只是法國將文化作為外交的核心支持力量之一,為其他領域的能力提升提供助力。在其對外傳播日常實踐中,法國將文化因素充分融入外交和其他所有的對外公共活動中,努力在復雜的國際關系背景下多維度提升全球層面:
首先是在文化吸引力和感召力方面。法國帶有自主性傳播戰略的形成有其深刻的文化根源,作為國家形象的重要組成部分,法國一向視文化傳統為寶貴遺產,將文化作為自身價值創造和展現的關鍵領域。在法國政府看來,任何領域的交往離開文化都無法展開,外交行動更不例外。依托不同的傳播介質載體,文化能夠將法國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等潛移默化地輸出到世界其他國家的情感和思想認知之中,在認同、共識與向往的情感聯結中產生影響力,感染他國民眾,以此贏得國際社會的尊重和話語權。因此,法國始終堅持向世界傳播其文化遺產、藝術創作、生活品味等內容,而其傳播效能的標志便是國際反響:巴黎國際時裝周成為世界矚目的時尚舞臺、法餐被視為高端美食的代名詞、法式家居與生活方式擁有大量愛好者……從2001年開始,與其他國家以文化年、文化季、文化月、文化周和文化日的方式互辦節慶交流活動,更是成為法國一項長期的對外傳播策略。
其次是在外交理念和意識形態的感召力方面。對外傳播或國際傳播活動的本質都是維護和保障國家利益(正因為如此,各國主流媒體的國際新聞報道通常都與政府的外交立場保持一致)。對于法國來說,較之意識形態,滿足國家利益是對外傳播的優先考量。1964年,時任法國總統戴高樂頂住壓力,毅然決定與新中國建立外交關系時曾明確表示,他對意識形態不感興趣,只在乎法國的國家利益。如果說美國國際傳播的首要內核是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話,法國另有主張。對法國而言,即便在意識形態和價值觀方面存在分歧,對外傳播只要滿足國家利益就是成功,其實用主義的傳播理念可見一斑。
再次是在處理對外關系方面。在“國家利益至上”理念的統攝下,法國用一系列實現國家對外目標的原則和行動方針,指導其對外傳播活動。在具體運作中,親和力成為對外傳播效能提升的路徑。長期以來,法國堅持“文化多樣性”的對外傳播理念,以親和友好多元的文化價值主張拓展文化傳播網絡,促進國家間文化交流,既維護了本國文化利益,同時也倡導和促進了世界文化多樣性,吸引多國響應。例如,語言作為一種符號載體,是文化傳播的有力工具。法國人認為其語言不僅具有優雅、純潔、準確等特征,而且具有較高的文化認同性,極易獲得他國的好感。于是,法國便通過法語聯盟這一對外傳播機構推廣法語、傳播法國文化。與此同時,法國還主導和支持有80多個國家和地區參與的法語國家組織(OIF),將法語作為對外傳播的情感紐帶,在法國文化的世界表達中,完成了法國語言文化共同體的建構,并加固了自身的影響力框架。
最后是在對國際規范的影響方面。法國積極以對外文化交往行動加強其在對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自從英國脫歐之后,法國成為歐盟內唯一的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歐盟為了保證其在聯合國的話語權,必須依靠法國,這使得法國在歐盟的地位和影響力進一步提升。法國對其他歐盟國家的文化吸引力,在經貿、數字、基礎設施建設領域的標準引領等,也昭示其對歐盟的影響未來會進一步增強。法國的對外傳播便利用這一機會,展開有助于維護歐盟和本國利益的文化交往行動,加強自身在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
總之,在國際影響力方面,世界上軟實力超過硬實力的國家為數不多,法國便是其中之一。在其對外傳播的賦能下,法國在國際舞臺上詮釋本土經驗及其意涵,在本土和世界的共生關系中,持續保持其獨特的文化吸引力與影響力。
三、法國對外傳播之于他國:啟示與借鑒
法國作為歐洲啟蒙運動的中心,對世界文化的影響源遠流長。在實踐中,法國憑借文化遺產和文化行動力進行思想和價值理念的對外傳播,從容應對國際各種新變局和挑戰,贏得認同和尊重。應該說,飽含法國精神、法國智慧、法國實操能力的經驗知識居功至偉。
在對外傳播領域,法國所擁有的經驗知識是一種智慧傳承,也是一種無形資產。在影響力框架統攝下,法國將對外文化傳播作為國家戰略已有百年之久,開放的文化環境和強大的傳播實力使得法國文化在世界范圍內獨樹一幟。事實證明,在獨特的對外傳播理念與政策指導下,法國憑借經驗知識“以小搏大”,贏得了國際話語權。面對不確定性日益顯著的國際復雜局勢,在全球傳播現實格局中,法國對外傳播秉持文化自信,以強調多元文化間的交流與合作、避免文化中心主義為主張,以平等與包容的態度尊重不同文化,在維護本國文化利益的同時,推動世界多元文化的發展。這種做法不僅大大提升了法國對外傳播的效能,對其他國家也有一定的啟示意義:
其一,以地緣政治為基礎擴大世界影響力。法國對外傳播的經驗知識首先體現在有效利用地緣政治關系和擴大文化認同的外交智慧中,借助地緣因素、語言因素密切與他國的關系,擴大自身的文化優勢和國際影響力。法語是聯合國(及其下屬機構)、歐盟、北約、世貿組織、國際奧委會、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等90余家國際組織的官方語言,現全世界法語人口為3.21億人次。⑤法國對外傳播在語言政策和行動上的指向性十分明確:到2050年實現世界使用法語的人口達到7億人次的目標。⑥法國對外傳播通過共通的語言載體,以文化認同為基礎,發展多元文化(希冀各國及其移民均保持本民族的語言和文化),在促進法語國際化的同時,加強法語國家和地區間各領域的多邊合作。我國應借用中文的傳統吸引力、感召力和影響力,以地緣政治優勢,促進多邊合作,既可以提升我國的國際傳播效能,還可以進一步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設。
其二,多渠道、立體化傳播格局的協同增效作用。法國的經驗知識表明,對外傳播絕非媒體的獨家擔當,需要不同領域的協作。因此,相關領域組織機構的系統性協同尤為必要。迄今為止,法國建成了龐大的對外文化推廣系統,依托外交部、多元主體參與的對外傳播渠道,形成了語言、文化、藝術、科技、教育、商貿等合一的組織機構協同機制,打通政府、非政府組織、文化結構、國內外企業以及遍布全球的文化教育網絡,由法國戰略調整理事會作為專業指導機構⑦,影響對外傳播和對外文化活動的開展,共同構成自主、完善的對外傳播系統。不論是單邊行動、雙邊合作,還是多邊聯盟,協同力在法國對外傳播行動中的作用突出。要努力打破各部門間政策、財政等壁壘,聯動各方行動主體形成系統協同力,互通有無通力合作,全面提升國際傳播效能。
其三,靈活的對外傳播策略。作為文化外交的踐行者,法國將文化視為國家代名詞,不僅將文化傳播置于與經濟發展同等重要的位置,而且在對外傳播中靈活機動,善于利用重大標志性事件作為抓手,提升國際影響力。以奧運會為例,在歷史上,“現代奧林匹克之父”、法國教育家皮埃爾·德·顧拜旦首次公開提出用現代化形式復興奧運會的設想,奧運會自此與法國結下不解之緣,法語成為奧運會的第一官方語言。2008年北京奧運會時,法國曾成功地爭取到將法語作為第一工作外語;東京舉辦奧運會之際,法國又積極參與了日本奧運宣傳片的制作;今年在巴黎舉辦的2024年夏季奧運會,更是給法國提供了再次展示自身文化的機遇,巴黎奧組委主席托尼·埃斯坦蓋(Tony Estanguet)直言:“巴黎是我們的舞臺,我們會盡最大可能在這個舞臺上表演。”埃斯坦蓋所說的“表演”就是法國文化的世界展演和全球傳播。法國充分借力巴黎奧運會這一國際重大體育事件,使之成為提升對外傳播效能的途徑:從奧運會宣介口號到奧運會吉祥物,從比賽場地安排到各式影視推廣片,從開、閉幕式設計到票務經營等環節,盡其所能窮盡各種可以利用的經驗知識,擴大對外傳播收效,得到了各國不少“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評價。例如,法國在體現“更快、更高、更強、更團結”的奧林匹克格言之外,提出了2024年巴黎奧運會和殘奧會的口號“奧運更開放”(OUVRONS GRAND LES JEUX/Games Wide Open),“開放”成為巴黎奧運會的關鍵詞,以文化的開放帶來城市的開放和人的開放,以開放的心靈和思想打破人與人的差異與界限,同時,將奧運會這樣的重大國際賽事與法國的文化、歷史、人文、城市、時尚、美食等標志性元素有機結合。例如,法國打破奧運會開幕式在田徑運動場舉辦的慣例,將巴黎奧運會開幕式安排在世界聞名的塞納河上舉行,巧妙地將法國的這一世界文化遺產與奧運會相交融,使法國文化得到更深刻、更廣泛的對外傳播。又如,法國不但將奧運會的一些賽事安排在巴黎以外的城市舉辦,而且還充分利用巴黎的名勝作為比賽場地。法國外交部體育事務大使薩米埃爾·迪克羅凱(Samuel Ducroquet)表示,巴黎奧運會能夠讓法國在國際舞臺上提升國家形象和影響力。所有這一切均表明,對外傳播充分挖掘和借力事件性元素不失為提升效能的訣竅。
其四,以實際效果為導向進行對外傳播。法國的對外傳播一貫秉持實用主義理念,眾所周知,在國際關系中,但凡言及雙邊交往,各國都會將自身放在相關表述的首位,這已成國際慣例和原則。例如,中國雙邊外交言說通常會用“中美關系”“中歐關系”“中日關系”等正式表述,相反,對方則會用“美中關系”“歐中關系”“日中關系”等,以明示國家在外交關系的主體性。然而,法國的對外傳播似乎不太在意這一原則,只求實效。例如法國每年春季在華舉辦的文化交流活動(涵蓋了音樂、舞蹈、戲劇、文學、書法、電影、攝影、馬戲、時裝等,規模不斷擴大,從最初的10個中國城市拓展到今年的30多個城市),按說這是由法國主辦的文化活動,應該稱為“法中文化交流之春”,但實際上這一中國境內最重要的年度外國文化活動從一開始就被法國命名為“中法文化交流之春”,有意弱化傳播主體,用直觀的方式貼近中國民眾,最大程度地吸引人們的興趣,贏得好感(甚至于20年后連國人都誤以為這是中方的習慣譯法),這不能不說是法國對外傳播的成功。對外傳播與國際外交事務有不少相通之處,其中有一很重要的經驗知識,就是“可做而不可言”。法國對外傳播顯然深諳其道,先“做了再說”,甚至“做了未必說”,直接用行動和效果“說話”。如此的實用主義追求不僅可以跨越對外傳播中語言和情感障礙,還可以規避可能存在的文化差異、意識形態差異,引發共情,有效地傳播本國的文化和價值理念,影響力也就自然而然地得以提升。
結語
文化是法國獨特魅力和吸引力所在,也是法國對外傳播的重要組成。影響力框架下的對外傳播體現了法國維護國家利益、擴大國際影響力的有效戰略。2024年適逢中法建交60周年,中國和法國都是文化大國,中國同樣極其重視依托文化進行全球傳播。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⑧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文明的精華,是歷史積淀的思想精神和民族思想智慧。向世界傳播中國文化,向其他國家和民族展現中國理念和中國價值,讓更多的國家讀懂中國,是時代的要求。
法國對外傳播對于經驗知識的成功運用,對各國的國際傳播帶來不少啟示和借鑒意義。比照法國對外傳播的實踐及其策略,在與自身國際傳播實踐的比較中學習、借鑒而超越,不失為我國國際傳播創新的務實步驟。為“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要在激烈的國際話語權博弈中爭取主動,必須增強文化自覺、堅定文化自信,利用文化作為對外傳播的載體,充分挖掘和豐富自身的經驗知識,在深化文明交流互鑒中不斷增強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為人類文明進步和世界和平發展作出新的貢獻。
劉昶系中國傳媒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歐洲傳媒研究中心主任;易茜系中國傳媒大學電視學院博士研究生
「注釋」
①Ministère des relations extérieures de France,Le projet culturel extérieur de la France, La Documentation Fran aise,Paris,1984,p.9
②Joseph S. Nye.(1999).The Challenge of SoftPower. Times, (2),21.
③[法]多米尼克·吳爾敦:《另類世界化——基于傳播學的思考》(尹明明、賈燕京譯),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3年,譯前記第17-18頁.
④同③,譯前記第18頁。
⑤LA LANGUE FRANCAISE DANS LE MONDE(2019-2022), Organisation Internationale de la Francophonie, Gualliamard, Paris, 2022, p.21
⑥《馬克龍:計劃到2050年使法語成為全球第三大語言》,知乎網,https:// zhuanlan.zhihu.com/p/35276353,https://zhuanlan.zhihu.com/p/35276353,2018年4月3日。
⑦張金嶺:《法國文化外交實踐及其啟示》,《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21年第4期,第155-163頁。
⑧習近平:《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12月1日,第1版。
責編:霍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