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要科學地把握文化主體性,首先就要正確地把握文化主體的內涵。文化主體是文化主體性的理解前提,兩者具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文化主體性主要就體現為文化主體的積極性、主動性與創造性。而在現實生活中,文化主體性主要通過文化自信、文化自覺與文化自強來呈現。文化作為實踐活動的產物,一經出現就會反過來對創造與傳承發展它的主體形成作用力。因此,把握文化對文化創造主體、文化傳承發展主體、文化傳播主體的作用力,是深入理解文化主體性的一個重要維度。某種文化對社會發展、現實生活、現實個人的作用力的強弱與否,往往被視為衡量其文化主體性強弱與否的一個重要尺度。由此推之,在現實中存在著增強文化主體性的一種重要方式,那就是增強文化的作用力,即增強主體文化的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
[關鍵詞] 文化主體;文化主體性;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文化自信;文化強國建設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4.12.002
[中圖分類號] D60"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4)12-0013-08
在2023年6月的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及“文化主體性”這一標識性概念,并指出“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遠,要有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就必須有自己的主體性”1。在唯物史觀與馬克思主義文化觀的視角下,我們該從何處出發,科學把握與認識文化主體性呢?換言之,把握文化主體性的概念原點究竟是什么?當前學術界從各個視角出發,對文化主體性展開探究,如探討怎樣將某種文化建構為主體文化,或怎樣增強主體文化的主體性。這些研究成果往往從現實和應用層面展開,將“文化主體性”視為一種不言自明的概念或無須進一步挖掘的前提,直接由之出發進行論述。從“文化主體”這一概念出發,在理論層面對文化主體性加以系統詮釋的研究成果還比較少。而文化主體正是理解文化主體性的概念原點,離開它就無法全面而科學地認識文化主體性。撇開文化主體來談文化主體性,往往會陷入對文化主體性的抽象討論,無法窮盡這一概念的豐富內涵,從而使本應現實的文化主體性空洞化。
一、文化主體的內涵與類型
要科學把握與全面增強文化主體性,就非常有必要對“文化主體”這一前置概念進行界定。只有透徹理解“文化主體”這個概念,才能完全把握住“文化主體性”這個衍生性的范疇。那么,究竟什么是文化主體呢?要想解答這個問題,就要先回答“文化能否構成主體”這個問題。
盡管“文化主體”這樣的構詞非常容易使我們認為文化主體指的就是文化這一主體,但在唯物史觀與馬克思主義文化觀的視域中,文化是不能作為主體而存在的。原因十分簡單,文化如要作為主體而存在,就必須在社會發展中具備獨立性,這就意味著文化是自我創造、自我發展與自我傳播的。而文化作為人的實踐活動的產物,是具有依附性的:離開了人及其實踐活動,文化既無法存在,也無法發展。如果把文化同人及其實踐活動分割開來,使文化獨立化,那么在現實世界中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動力就不再是人的實踐活動,而是文化本身。比如,在黑格爾哲學中,絕對精神就被構想為處于主體地位的精神實體,以精神為內核的文化由此也可以取得主體地位。但這種把文化本身視為主體的文化觀,并不是唯物主義文化觀,而是唯心主義文化觀。這種唯心主義文化觀會導向這樣的結論:人類歷史及人類文化史不是人的創造史,而是文化的創造史;不是人創造文化,而是文化創造人;文化的發展并不表現為人的發展,而是文化自身的發展。顯然,這種觀點顛倒了人和文化的關系,割斷了人和文化之間的有機聯系,使文化成為脫離現實的思辨對象,從而使我們無法透徹把握真正意義上的文化主體性。
既然文化本身不是主體,那文化主體又該從何種意義上去理解呢?雖然文化不是主體,但要理解與把握文化主體,還是要以文化為切入口。文化是作為人的社會實踐活動的產物而出現的,那么對于文化而言,人必然是文化的主體。也就是說,文化主體指向的不是文化本身,而是創造、傳承發展、傳播文化的人。
文化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作為社會生活的精神反映的文化,其內容在本質上也必然是實踐的。而現實的人是實踐的主體,因此,作為實踐活動產物的文化必然不是先于人而存在的東西。依照唯物史觀,現實的、從事活動的人們是自己的觀念、思想等的生產者1,也是自身文化的創造者與傳承發展者。換言之,文化是由人創造的,也是由人來傳承發展的,人創造與傳承發展文化是為了人自身。文化的發展在根本上體現為人的本質力量的發展,特別是人的本質力量在精神層面的發展。由此,文化便具備了一種屬人性,能體現創造與傳承發展它的主體的屬性。什么樣的人們,就會創造什么樣的文化。例如,不同的民族創造了不同的民族文化,不同民族的文化必定具備不同民族的屬性。
現實的人們創造著文化,文化也塑造著現實的個人。文化自身雖無法作為主體而存在,但文化總能體現出創造與傳承發展它的主體的屬性。盡管現實的人們是文化的創造者與傳承發展者,但這并不意味著人與文化的關系是單向的。由現實的人們所創造與傳承發展的文化并非僵死的,而是洋溢著人的主體性,能反過來將其作用力投射于每一個體。也就是說,現實的個人要受到由現實的人們所創造文化的制約與影響。這種作用力是一種柔性的、隱秘的精神力量,它并不像物質力量那么直接,而是以間接的方式對現實的個人施加影響。而當文化以社會意識形態的形式呈現時,它對現實的個人影響與作用往往也具有強制性的一面。現實中的個人總是會受到自身的文化水平和其所生活時代的文化發展的影響與制約。這也使得現實中的個人誤認為文化是有其獨立性的,而事實上文化是依附于現實的人們的物質實踐活動的。離開現實的人們的物質實踐活動以及他們所創造的物質勞動產品,文化什么也不是。文化沒有自己獨立的歷史,文化史主要是作為創造、傳承發展文化的主體的人的歷史。
要更好地把握文化主體,就十分有必要對文化主體與主體文化作一個界定。一個國家不只存在著一種文化形態或文化形式。只要一個國家或民族不是在完全同外界割裂的環境中創造與傳承發展自己的文化,其中就一定存在著多種文化形態與文化形式。但每一種文化形態或文化形式在社會發展中的地位與作用是不一樣的:有的文化是作為占統治地位的文化形態而存在的,有的文化則處于從屬的地位或非統治地位。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在私有制與階級存在的社會中,“統治階級的思想在每一時代都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1。一般來說,統治階級的文化往往是一個社會占統治地位的文化,因而其文化也往往是這個社會的主體文化。當然,在私有制與階級存在的社會中,統治階級的文化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社會占統治地位的文化或主體文化,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統治階級不僅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物質力量,同時也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2。其不僅支配著一個社會的物質生產資料,也支配著這個社會的精神生產資料,整個社會的精神生產都由其調節與控制。而在不同的歷史時代,在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一個國家的主體文化是不一樣的。在當下中國,從民族的角度講,我們的主體文化是中華文化;從國家的角度講,我們的主體文化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這兩者不是截然二分的,而是一體兩面的?!爸袊厣鐣髁x文化,源自于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歷史所孕育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熔鑄于黨領導人民在革命、建設、改革中創造的革命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植根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因此,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正是中華文化的當代發展形態,也是中華文化的典型發展形態。從其民族屬性看,中華民族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創造與發展主體;從其國家屬性看,中國共產黨以及其領導下的中國人民是其創造與發展主體。
在把握文化主體時,還需要有多維度的視角。對于文化而言,既有創造它的主體,也有傳承發展它的主體,還有傳播它的主體。除了這些主體之外,還有文化享受的主體等。這些主體之間還不一定是完全重合的,也就是說,文化創造的主體,不一定是文化傳承發展的主體,也不一定是文化傳播的主體。例如,中華民族是中華文化的創造主體,但傳播中華文化的主體,除了中華民族之外,也可以是其他國家、民族的人民。因此,文化主體具有多元性,在談論“文化主體”這個概念時,維度不同,主體也不同。而對于這些不同的主體而言,其地位與作用也是有所不同的。在理解文化主體時,是從文化創造者角度去理解,還是從文化傳承發展者的角度去理解,或是從文化傳播者的角度去理解,這是有所不同的。從這三個角度去理解,文化主體分別指向的是文化的創造者、文化的傳承發展者、文化的傳播者。而在這些文化主體中,有兩個主體是最重要的主體:一個是文化創造的主體,另一個是文化傳承發展的主體。對于同一種文化而言,其創造、傳承發展的主體——現實的人們不是非歷史的主體。不同歷史時代或不同歷史條件下的現實的人們,其本質屬性是不一樣的。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認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個社會關系的總和不是一個恒量,而是一個變量。對于不同歷史時代中的現實的人們而言,構成他們的本質的社會關系的總和在現實性上是有所不同的,因而他們的本質力量也是有所不同的。因此,就理解與把握同一文化的創造、傳承發展主體而言,這個現實主體不僅要有歷史的維度,更要有發展的維度。例如,對于中華文化而言,中華民族是它的創造主體,但不同歷史時期的中華民族所具有的本質力量是有所不同的,因而反映其本質力量的中華文化也是有所不同的。中華民族在本質力量上的不斷發展,也必然推動中華文化不斷發展。這告訴我們,文化的發展,事實上體現的是文化主體的發展。只有文化主體得到發展,文化才會實現真正的發展。
二、把握文化主體性的兩個維度
文化主體性,不是把文化自身視為主體來談的主體性,因為文化本身并非主體,它自身也就不涉及奠基于主體之上的、更進一步的主體性問題。但現實的人們作為文化主體在其所創造、傳承發展、傳播的文化中能否彰顯自身,能否塑造出這種文化區別于或優于其他文化的特質,這才是文化主體性的核心問題。文化主體性主要體現在文化主體的主體性之中,是文化主體的主體性的表征,是文化主體借助和依托于文化的功能與作用而呈現出來的主體性。撇開文化主體去談文化主體性,這種主體性就只能淪為一種沒有主體的主體性。而這種主體性只是一種理論抽象,在現實中是根本無法成立的。從文化主體的角度出發,文化主體性可以從兩個維度加以認識與把握:第一個維度就是文化主體的自身維度,第二個維度就是文化與文化主體的關系維度。
就文化主體的自身維度而言,文化主體不是單一的,也不是固定的,而是歷史的、發展的。從文化主體的角度講,文化主體性表現為文化主體的積極性、主動性與創造性。它們與文化主體的主體地位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文化主體在文化創造、文化傳承發展、文化傳播等行為中倘若缺乏這些屬性,自然也就無法意識到自己的主體地位,這就意味著文化主體缺少主體意識。而主體意識是文化主體性的前提——文化主體沒有主體意識,就必然沒有主體性。但反過來說,文化主體具有主體意識也并不意味著其主體性就一定強。因為對于文化主體而言,主體意識只是其展現其主體性的一個方面,而非全部。在具備主體意識的情況下,文化主體還需要通過自覺行動或主動實踐來展現主體性。對于文化主體而言,其是積極主動實踐,還是消極被動實踐,在主體性上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文化主體性得到很好彰顯的表現,后者則是文化主體性沒有得到彰顯的表現。而文化創造主體以及文化傳承發展主體是最為重要的兩個文化主體,因此,文化主體性主要體現在文化創造主體及文化傳承發展主體的主體性上,也即體現在他們進行文化創造或文化傳承發展的積極性、主動性與自覺性上。
文化主體有沒有能動性,特別是有沒有積極性、主動性與自覺性,從根本上決定著文化主體性的強與弱:文化主體的積極性、主動性與自覺性越強,其文化主體性也就越強;文化主體的積極性、主動性與自覺性越弱,其文化主體性也就越弱。而在具體的、現實的文化實踐中,文化自信、文化自覺、文化自強是文化主體具有積極性、主動性與自覺性的重要標志,也是文化主體性的主要表現形式。
在這三種表現形式之中,文化自信相對于文化自覺與文化自強而言,具有基礎性地位。在新時代,對于文化自信這一文化主體性而言,它“是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在中國大地上建立起來的;是在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繼承革命文化,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基礎上,借鑒吸收人類一切優秀文明成果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是通過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建立起來的”1。一旦一個民族或一個國家在文化建設與文化發展中形成與堅定了文化自信,也就彰顯了其文化主體性。如果文化自信能進一步發展成為文化自覺與文化自強,那么它的主體性就會變得更強,更易凸顯出來。文化自覺相比于文化自信而言,是一種更高階的文化主體活動。文化自覺是文化主體的一種“自知之明”,是文化主體對自身文化的理性反思與自我認知。對于文化主體而言,其往往有一個從文化自信走向文化自覺的過程。但這個過程不是自然而然的,文化主體如果目空一切及缺少反思意識的話,也有可能從文化自信走向文化自大,從而使文化主體喪失正確認識自身文化的可能性。文化自大一旦產生,不但不會有利于增強文化主體性,反而會損害文化主體性。在文化自覺的生成過程中,文化自信是文化自覺形成的歷史條件與心理基礎。這是因為,一旦缺少文化自信,文化主體就很容易陷入一種文化自卑的心緒中,極易盲目地矮化、否定以及拋棄自身文化。這樣的話,文化主體就會喪失其文化自我,其文化主體性也會被大幅削弱,文化自覺也就無從談起。此外,保持一種開放的態度,在肯定自身的同時,和其他文化主體展開積極的交流互鑒,也有助于文化主體更好認識自身,對自身文化形成更加精確的定位。隨著文化自覺的生成,文化主體會形成對自身文化的正確認識,不再盲目被動地任由自身文化發展,而是利用文化發展規律,積極主動地謀劃自身文化的發展方向。由此,其文化主體性就會進一步增強,并通向文化自強這一更高階的文化主體行為。文化自強是文化主體有志于把自己所創造與傳承發展的文化打造為優秀文化與先進文化,以及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和增強民族文化影響力的心理與行為。只有具備文化自強,文化主體才會擁有革故鼎新的文化發展意識,其文化也才具備實現自身發展的強勁動力,并在此基礎上形成新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因此,文化主體層面的“文化自信—文化自覺—文化自強”構成一個完整的文化生產機制,不斷推動著文化的創造、傳承發展與傳播。對于一個民族或國家而言,從文化自信走向文化自覺,從文化自覺走向文化自強,是其文化主體性地位得到提升的表現,也是其文化主動性得到增強的表現。在文化強國建設中,只有不斷鞏固文化主體的主體性地位,不斷增強文化主體的歷史主動性,文化強國建設才能有強大的建設主體,文化主體性才能得到更好的彰顯。
文化是在實踐活動中創造的,也是在實踐活動中傳承發展的。文化雖然是人的實踐活動的產物,但這種產物與非精神性產物有別,它對于創造與發展它的主體是會產生精神作用力的。文化主體性也可以通過文化的作用力來體現。一般來講,文化越先進、越優秀,其對主體的精神作用力就越大,且這種作用力會遍及群體中的每一個人。由此,文化的作用力使文化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準主體地位,但它只是文化主體的主體地位的折射,并非真正意義上的主體地位。文化的作用力有多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創造與傳承發展它的文化主體的本質力量有多大。也就是說,文化的作用力在根本上指的是文化主體的本質力量。從這個角度講,文化是文化主體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只是這種對象化產物不表現為物質力量,而是表現為精神力量。文化所蘊含的社會力量,主要表現為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等。一種文化在現實生活中的社會力量越強,其主體性就越強。當大多數現實的個人認同與接受這個文化的時候,文化就可以把這個群體中的大多數人團結在一起,從而使得創造這個文化的群體產生更大的歷史合力并推動歷史的發展。而歷史的發展又會進一步推動文化的發展,使得文化的作用力進一步增強,其作用力的進一步增強又會進一步凸顯其文化主體性。對于不同的文化而言,其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是不一樣的:有的文化可能在其國內或本民族內部具有此類力量,而有的文化不僅在其國內或本民族內部具有此類力量,還對其他國家或民族具有此類力量。一種文化的作用力越強、作用范圍越廣,其文化主體性就越強。
就文化與文化主體的關系維度而言,文化主體所創造與發展的文化是否會成為一個社會或國家的主體文化,是理解文化主體性的另一重要視角。在一個社會或國家當中,不是任何文化主體所創造與建設的文化都能成為其主體文化。一個社會或國家的主體文化,往往是其中占主導與支配地位的文化。主體文化對生活在這個社會或這個國家中的人們有著巨大的引導、規范與塑造作用。當一種文化成為一個國家或民族的主體文化時,這種文化也就獲得了其社會發展中的主體性地位,從而彰顯了其文化主體性。也就是說,文化主體性,不僅體現在文化主體的主體性上,還體現在文化主體所創造、傳承發展、傳播的文化是否是主體文化上。對于一個社會或國家而言,一種文化是否是主體文化,就是看這種文化相比于其他文化而言,其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是否強大,也即它對人的發展與社會發展的作用力是否強大。一般來說,只有主體文化才具有強大的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相比于非主體文化而言,主體文化更具文化主體性。換句話講,一種文化越接近主體文化,就越具有文化主體性。但在這里需要指出的是,一種文化如要長期保持自己的主體文化地位,不僅要具備不斷滿足人們對美好精神生活需要的能力,還應在時代的發展中不斷與時俱進、創新發展。否則,它的主體地位就會慢慢喪失。
三、增強文化主體性的現實路徑
有文化主體,就有文化主體性。任何文化都是有其主體的,并因其主體不同,都具有自身獨一無二的主體性,以同其他文化主體相區別。在文化主體那里,文化主體性只有強和弱的問題,沒有無和有的問題。由于文化主體性取決于文化主體,增強文化主體性,首要的就是要增強各類文化主體的積極性、主動性與創造性。在當下,中華文化的形態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其主體是中國共產黨與中國人民。因此,增強中華文化的主體性,說到底就是要增強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在文化創造、文化傳承發展、文化傳播過程中的積極性、主動性與自覺性,就是要增強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的文化自信、文化自覺與文化自強。堅定文化自信,就意味著增強歷史主動,發揚人民群眾在文化創造、傳承發展、傳播中的歷史首創精神。這是中國共產黨與中國人民具有文化主體性的重要表現,并能夠為文化自覺和文化自強打下堅實的基礎。對于中華文化而言,“有了文化主體性,就有了文化意義上堅定的自我,文化自信就有了根本依托,中國共產黨就有了引領時代的強大文化力量,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就有了國家認同的堅實文化基礎,中華文明就有了和世界其他文明交流互鑒的鮮明文化特性”1。
在現實生活中,要增強文化主體性,就必須加強文化的先進性建設,在先進文化建設中不斷展現文化的優秀面。在人類歷史上,人類文化的發展與演進有其自身的規律,具體表現為先進文化不斷取代落后文化的過程,以及優秀文化不斷戰勝腐朽文化的過程。先進文化不斷取代落后文化的過程,事實上也是先進文化的主體性不斷彰顯與增強的過程,同時也是落后文化的主體性在不斷消隱與減弱的過程。相對于落后的、腐朽的文化而言,先進的、優秀的文化更能激發和凸顯出文化主體的主體性。因此,加強文化的先進性建設,或者說加強先進文化建設,不斷展現先進文化的優秀面,是增強文化主體性的重要途徑。對于當下中國而言,建設先進文化,就是要“發展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社會主義文化”2,就是要建設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只有先進文化與優秀文化,才有強大的生命力與創新創造活力,也只有這樣的文化,它的文化主體性才能隨著文化建設的展開不斷增強。發揮先進文化與優秀文化在社會歷史發展與人類文明進步中的引領作用,就是在增強文化主體性。
增強文化主體性,除了要增強文化主體的主體性之外,還要增強文化的作用力,特別是增強先進文化與優秀文化的作用力。一般來講,一種文化的作用力越大,其文化主體性就越強。同樣,如果一種文化對其創造與傳承發展主體沒有什么作用力,也就意味著其主體性的匱乏。文化主體性是通過文化主體來反映的,這種反映既涉及文化主體本身的積極性、主動性與創造性,也涉及文化本身所蘊含的社會力量對文化主體的積極性、主動性與創造性的作用與影響。因此,發揮文化本身所蘊含的社會力量對文化主體的積極影響,也必然成為增強文化主體性的一個重要的現實指向。
我們經常講,文化既是民族的又是世界的。從增強自身文化的作用力的角度去增強文化主體性,可以從民族性和世界性這兩個層面展開。當我們講“文化是民族的”的時候,不僅涉及文化創造與傳承發展的主體問題,也涉及文化的民族屬性問題。任何一種文化都是有其民族性的,對于一個民族而言,其所創造、傳承發展的文化,必然會打上民族屬性的印記。因此,從文化所蘊含的社會力量的最初作用范圍或影響范圍的角度來講,一個民族所創造的文化,首先影響與作用的正是這個民族本身。從這個角度講,要增強文化的作用力,首先就要增強文化對其創造者、傳承發展者、傳播者的作用力。如果一種文化連對其創造者、傳承發展者、傳播者都沒有作用力,自然也就無法突破民族和國界的范圍,產生世界層面的作用力。故而,從文化對文化主體的作用與影響的角度講,增強文化主體性就是要增強本民族文化對本民族的作用力,當這種文化的作用力大到一定程度時,就能夠引發外溢效應,從而對其他民族或其他國家產生一定的作用力。這也是使本民族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基礎。
從“文化是世界的”這個維度講,文化主體并非單一的,也并非孤立存在的,各文化主體是共同存在于世界這一文化場域之中的。某一文化主體的文化行為不僅會作用于自身,也會或多或少影響到其他文化主體。從文化交往的意義上看,文化主體表現為文化交互主體,文化主體性表現為文化交互主體性。因此,如要增強文化主體性,一個非常重要的使命就是要把自身和他者的關系納入對文化建設的考量之中。要把自身文化打造成為能夠影響與作用于其他文化,特別是能引領世界文化發展的世界主體文化。對于中華文化而言,成為世界文化發展中的主體文化,是其文化主體性的一個重要面向,因而也構成增強文化主體性的一個重要途徑。每一個民族所創造的文化都有其自身的力量,但每一個民族所創造的文化的力量是不一樣的:有的文化的力量大一些,有的文化的力量小一些;有的文化的影響力難以越出本國或本民族的范圍,有的文化則能憑借其強大的作用力引領世界文化的發展方向。文化力量的不同,使得不同文化在世界文化發展中的主動性與能動性也有所不同。對于中華文化而言,能否突破民族性的范圍以彰顯其世界性,是其在世界文化發展中能否掌握主動以及是否具備軟實力的一個重要表現。中華文化越是在人類文化發展中、在與其他文化的交往與互鑒中彰顯其世界性,就越具有文化主體性。從世界性維度去增強中華文化的主體性,就是要發揮中華文化對世界文化發展的引領力,對世界人民的感染力,以及對人類文化發展與人類文明進步的推動力。
對于一個國家或一個社會而言,其文化主體性還體現在主體文化上。因此,增強文化主體性,主要就是鞏固主體文化在文化發展中的主體地位,發揮主體文化在社會發展中的精神引領作用。主體文化的主體地位不牢固,其文化主體性也必然會減弱。主體文化的影響力、塑造力、凝聚力、領導力得不到提升,其文化主體性自然也就無從增強。在當代中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是我國的主體文化,因此,增強文化主體性就是要增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影響力、塑造力、凝聚力、領導力。而要切實增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主體文化地位,就必須“發揮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國民教育、精神文明創建、精神文化產品創作生產傳播的引領作用,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社會發展各方面,轉化為人們的情感認同和行為習慣”。之所以如此,原因就在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當代中國精神的集中體現,凝結著全體人民共同的價值追求”1。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精神內核與精神標識,也是中華文化在當代的精神內核與精神標識。對于當代中國而言,其主體文化的主體地位牢固不牢固,往往取決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生命力、凝聚力、感召力強不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引領作用越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主體地位就越牢固,中華文化的主體地位就越堅實。可以說,培育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增強文化主體性的重點與有力抓手。要增強當代中華文化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文化主體性,就必須大力培育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把培育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為凝魂聚氣、強基固本的基礎工程”2來抓好落實好。
增強文化主體性,與加強文化的話語權建設也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一種文化有一種文化的理念,一種文化有一種文化的價值觀。一種文化的理念與價值觀如要在與其他文化的交往與互鑒中得到良好的呈現,這種文化就需要有自己的話語權。文化的話語權,是文化權利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因而也是文化主體性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內容。在世界不同文化的交往與互鑒中,有話語權的文化與沒有話語權的文化,在交往中的地位是有所不同的。對于一種文化而言,有了話語權,其不僅可以在文化交往中主動向其他文化宣傳自己的理念與價值觀,也可以在自己的理念和價值觀受到貶損的時候強有力地捍衛自己的文化。在文化交往中,失聲、發不出聲、被剝奪話語權或話語權被忽視,都是文化主體性沒有得到彰顯的表現。因此,在文化交往中加強文化的話語權建設是非常有效的增強文化主體性的現實途徑。在加強中華文化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在世界文化交往與發展中的話語權建設的過程中,我們要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全面提升國際傳播效能。
增強文化主體性,說到底還是要增強文化主體的本質力量,主要是要增強文化創造主體與文化傳承發展主體的本質力量。文化本身就是創造與傳承發展它的主體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創造文化的主體或傳承發展文化的主體,其本質力量越強,由其所創造或傳承發展的文化的內在力量就越強。而有著強大力量的文化,無論是在人們的現實生活中,還是在與其他文化的交往中,都可以通過展現其強大力量來凸顯其主體性。也就是說,文化主體性與文化本身所具有的本質力量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二者是正相關的關系:本質力量弱的文化,其主體性也弱;本質力量強的文化,其主體性也強。那么,如何增強文化主體的本質力量呢?在現實中,增強文化主體的本質力量,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著手:一是文化主體的物質生產能力,二是文化主體的精神生產能力。文化主體的物質生產能力與精神生產能力是相輔相成的。一般來講,物質生產能力發展水平決定著精神生產能力發展水平,但同時,精神生產能力對物質生產能力具有反作用。對于文化主體而言,其精神生產能力相比于物質生產能力而言,更能直接反映其文化創造與傳承發展能力,因而也更能展現其本質力量在精神層面的發展水平與發展狀況。盡管如此,要增強文化主體的精神生產能力,最根本的還是要增強文化主體的物質生產能力。只有文化主體的物質生產能力得到提升,文化主體的精神生產能力才可能得到提升。依照唯物史觀,發展自己物質生產能力的人們,在提升物質生產能力水平的同時,也在提升自身的精神生產能力水平。當文化主體的物質生產能力與精神生產能力都得到提升的時候,文化主體的本質力量也得到了全面增強,文化主體性也會隨之增強。
毋庸置疑,增強文化主體性是有利于建設文化強國的。文化強國建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文化主體的主體性足夠強,因為弱的主體性是無法支撐起文化強國建設的。同樣,以缺乏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的文化來建設文化強國,也是無法達到目的的。而一種文化有沒有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往往與這種文化是否是先進文化、是否是優秀文化、是否具有人民性有著十分緊密的關系。因此,從建設文化強國的維度來講,增強文化主體性,主要涉及兩個方面:一個是文化強國建設主體的主體性,另一個是文化的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從第一個方面來講,建設文化強國,增強文化主體性,就是要鞏固人民群眾在文化強國建設中的主體地位,發揚人民群眾的歷史主動精神與首創精神,激發人民群眾的文化創新創造活力。從第二個方面來講,建設文化強國,增強文化主體性,就是要增強中華文化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不斷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增強中華文化影響力,發揮文化引領風尚、教育人民、服務社會、推動發展的作用”1。
責任編輯" "羅雨澤
基金項目:2022年度湖北省高等學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項目(湖北省社科基金前期資助項目)“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建設中的文化心理研究”(22ZD005);華中師范大學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項目資助(CCNU23CS005)。
作者簡介:戴圣鵬(1980—),男,華中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馬克思主義與人類文明研究中心主任。
1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求是》2023年第17期。
1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52頁。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78頁。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78頁。
3《習近平著作選讀》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34頁。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35頁。
1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求是》2023年第17期。
1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求是》2023年第17期。
2《習近平著作選讀》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2023年,第35頁。
1《習近平著作選讀》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2023年,第35頁。
2《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一卷,北京:外文出版社, 2018年,第163頁。
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四卷,北京:外文出版社, 2022年,第3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