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漂10年,輸給了縣城中產。”類似的敘事,傳遞了一部分大城市新移民的迷茫和糾結。是繼續留在大城市,還是回到小地方?是選擇有邊界感、能容納個性的陌生人社會,還是選擇人際交往密切,但不免有些令人窒息的熟人社會?要緊張感,還是要松弛感?
人生的道路該如何選擇,決定權在你自己手里。就拿“飄”——離開家鄉,在外打拼——這件事來說,有的人選擇“飄”在大城市,把自己出生的小城視為鄉愁;有的人選擇“飄”在三四線城市乃至縣城,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找到意義;有的人則在小城市和大城市之間來來回回,成為媒體所稱的“回籠飄”。
值得一提的是,從“北漂”到“縣飄”,帶著浮萍般的無奈和無助的、被動的“漂”字,逐漸被主動的、自覺的“飄”字所取代。從“飄一代”“飄二代”到移動路徑與前兩者正相反的“縣飄”,如今,“飄”所指向的,是流動的自由、選擇的自由。
支配人生的可能性
1922年,自稱“鄉下人”的沈從文帶著“一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赤手空拳地從湘西前往北京。他寫道:“盡管向更遠處走去,向一個生疏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賭一注看看,看看我自己來支配一下自己,比讓命運來處置得更合理一點兒呢還是更糟糕一點兒?”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受“五四”新思潮影響,像沈從文這樣的有志青年紛紛從家鄉前往北京、上海,掀起了第一次都市遷移潮。他們也成為第一撥“京漂”“滬漂”,離開家鄉及附著其上的鄉土社會傳統,尋找自己支配人生的可能性。
普通國人得以大規模自由移動,則要等到20世紀90年代,原有的社會關系、地緣關系逐漸被打破之后。1995年夏天,剛剛從華中師范大學地理系畢業的文藝青年胡嗎個去了北京,隨身只帶了一床被子和一把吉他——他是班上唯一放棄工作分配和戶口遷移的人。一年后,畢業生分配制度被取消,大學生得自尋出路。于是,或主動,或被動,人人都開始“飄”。
哪里有機會,哪里就會聚攏有夢想的人群。“飄一代”流向的,是北上廣深(指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這樣的大城市。而“飄一代”的后代——“飄二代”,他們走得更遠,流向的是世界各國。
“飄一代”“飄二代”的主流移動路徑是往外走,往大地方走;但也有一部分人選擇往內走,他們“飄”在麗江、大理這樣的小地方,為的是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時隔二三十年,隨著經濟的發展和觀念的進步,如今城市之間在物質消費上的差距日漸縮小,尊重個體選擇逐漸成為社會共識,“飄”在縣城的條件成熟了。這些“縣飄”,一方面是往回走——在大城市的經歷,讓他們對大城市“祛魅”,選擇回歸;另一方面則是往內走——他們沿著當年那撥生活家開拓的路向,希望找到自己向往的生活。
一項針對Z世代(通常指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一代人)的調查顯示,在北上廣深打拼的異鄉人,超八成想過回家;而留在家鄉工作的人,有59%不愿前往大城市工作。該調查指出,在Z世代眼中,繁華的都市生活是他們的理想選擇,但已經不是第一選擇。
選擇多了,就允許“試錯”,比如前文所說的“回籠飄”。逃離北上廣的理由是相似的:大城市工作壓力大,節奏也快,自己就像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回流北上廣的理由也是相似的:以為自己從異鄉逃回了家鄉,結果發現兩處都是異鄉,那還不如回到整體氛圍更為包容的異鄉。
哪里是理想之城
2022年,北上廣深常住人口均呈負增長態勢:北京減少4.3萬人,上海減少13.54萬人,廣州減少7.65萬人,深圳減少1.98萬人。其中,廣州20年來首次出現人口負增長,深圳則在1979年設市以來首次出現常住人口負增長。
人們離開大城市,并非都是被動離開,也可能是主動選擇的結果。10余年前流行的“逃離北上廣”的說法,今天看來不太準確——不應該是悲情的、灰溜溜的“逃離”,而應該是深思熟慮后的主動選擇。人的流動,是人和城市之間的雙向選擇。
有這樣一個說法:大城市是“飄之城”,小地方則是“一生之城”。像北上廣深這樣的特大城市,人們只熟悉自己所工作、生活的區域,跟這座城市并沒有產生緊密的連接感。小地方則不同,城市體量小,人情味濃厚,人們容易找到“這是我的城市”的歸屬感。
尋找生活
當一部分人還在“卷”北上廣深、“卷”互聯網大廠的時候,另一部分人開始做反向選擇,愿意“飄”在縣城,甚至“飄”在村里,動機很簡單:不“卷”了。
在《夜晚的潛水艇》一書中,作家描述了一份“神仙工作”:在云彩管理局修剪云彩。小說中的“我”,日常工作就是操作機器把云朵裁剪成規定尺寸的“橢圓形合法云”后放出。工作很清閑,業余時間歸個人所有。“我”有老師留下的幾千冊藏書,決定選一門學問作為畢生的事業,但還沒有想好:是研究滅絕的海洋古生物呢,還是研究建文帝的去向?
這種帶有甜美的荒誕感的“神仙工作”,只可能在小說中存在。但“神仙工作”有誰不向往呢?在社交平臺上,曬“神仙工作”成為一股潮流。
嘴里說著想接“神仙工作”、希望“提前退休”的年輕人,他們真正想說的是:給我生活,不要把我當成工具人。
作家許崧說,當人們的價值觀不再以“成功”為標準,最順理成章的轉移方向便是生活。許崧自2010年起定居大理,他發現,這里的生活狀態,會讓人有興趣嘗試以前沒機會做的事。居民們自發成立了機車小組、登山小組、讀書小組、“夕陽紅”籃球小組、烘焙小組,以及養娃小組、觀鳥小組等。
“‘成功’驅使大家以差不多的行為模式相互對待,‘生活’則表現得五花八門、精彩紛呈。”許崧說道。
許崧是杭州人,但他不習慣現在的杭州:“我的杭州是小橋流水的江南水鄉,是個人口不過百萬,滿城白墻黑瓦的小地方;是下了班跟伙伴們一起消夜,打車費不超過起步價,騎車不超過20分鐘就能到的地方。所以,這已經不是我的杭州了。”
許崧喜歡鄉村的理由是:在鄉村可以擁有與在城市一樣的便捷生活,還可以擁有城市沒有的環境,“魚和熊掌可以兼得”。2021年,許崧和好友阿德從云南大理前往浙江安吉,將一座廢棄的竹木加工廠改造成“安吉數字游民公社”,從“縣飄”變為“村飄”。
人們對大城市以及理想工作的認知正在發生變化。穩住人生的方式有很多種——“飄”在縣里,就是選擇之一。
(摘自2024年第12期《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