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友善(1911—1997),字至齋,號超真,別號虎癖居士。世人大多只知其畫虎直追張善孖(張大千的二哥),然不知其人物畫也是非常優秀,尤其是從抗戰時期到新中國成立初期。其人物畫代表作有《同舟共濟》、《惡夢》(又名《善與惡的斗爭》)、《生死之交》、《疫災》、《英雄與美人》等。
一、彭友善人物畫語言的形成因素
任何一位優秀的畫家都有他自己獨特的繪畫語言,當然彭友善也不例外。然而一位優秀的畫家在形成自己的藝術語言或風格之前,多是會受到多個因素的影響。在彭友善繪畫成長經歷中,首先離不開原生家庭的影響。彭友善出生于余干縣城彭家。在當時的彭家不是非常富有的家庭,但也算得上是一個相對小資(或中產階級)的家庭。[1]彭家算得上是一個讀書人的家庭,其祖上有著強烈考取功名的愿望,尤其是在其祖父恭賓先生往上的好幾代彭家人中,對于考取功名、治國平天下的想法極其強烈。祖父在彭友善與兩位哥哥彭友仁、彭友賢學習方面投資非常大。在一段時間內,祖父為了讓兄弟幾人讀書,竟在自己家老宅辦起了私塾。[2]
在彭友善十一歲時,繁華的上海街頭貼滿了上海美專的招生廣告。上海美專在當時是熱愛美術的青年們夢寐以求的深造學府,學校教員大師云集、名流薈萃、中西合璧。其中,劉海粟為美專校長,潘天壽、汪聲遠、諸聞韻等日后的繪畫大師都在此執教。彭友仁與朋友羅英[3]到上海訪友,抓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順利考上了美專,這為彭友善一生的繪畫事業鋪開了一條康莊大道。彭友仁在上海美專求學期間,彭友善及其二哥彭友賢也到上海求學。在此段時間內,彭友善經常跟隨哥哥們卻拜訪上海美專的老師們。因此機緣,他得到了良好的繪畫教育,為日后高超的繪畫造詣埋下伏筆。
1931年彭友善遇到了他繪畫道路上的貴人—徐悲鴻先生。這一年春,大哥彭友仁帶著他與他們的畫作《難民行》《自畫像》拜訪了徐悲鴻先生。徐先生在觀看過彭友仁的畫作后大為贊賞,并在作品《難民行》上題字: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后逢百憂,天下盡是滔滔者,洪水猛獸漫相求,吁嗟彭君辛而免,悲苦流離寫成卷,且抒郁抑自寬懷,吾儕有藝堪消遣,好望拭目待升平,聞道黃河能自清。[4]
在同一年,彭友善順利考入南京中央大學教育學院美術系,師從徐悲鴻學習西畫。徐先生在素描方面非??粗鼐€條、光感、亮點與造型。對于素描,徐先生尤其強調:寧方勿圓,寧拙勿巧,寧臟勿凈;對學生更是嚴格要求“三到”并用,即眼到、心到、手到;要求學生臨摹名作時,只有一個要求,做到可以“以假亂真”的境地。[5]這段學習經歷,可以說是彭友善繪畫藝術道路中最為重要的時期之一。雖然只有兩年左右的時間,彭友善卻深受徐先生“中西融合”的影響,用了一生的時間去踐行徐先生這一藝術理念。
二、“中西融合”—彭友善人物畫
藝術語言特征
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彭友善的早期部分代表作品原作被毀,我們今天看到的部分作品大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重新繪制而成。彭友善人物畫藝術特色或風格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因此也形成了以下多方面的藝術特點:
1.中西融合
在彭友善的繪畫藝術生涯中,不管是人物畫作品還是虎畫作品,他都始終堅持并努力踐行著其師徐先生的繪畫理念,即中西融合。
作品《疫災》(圖1)對中西融合表現得極為突出。這件作品可能大多業內人士都從未見過。其首次面世于2023年,是在“大美超真—彭友善·彭開天父子虎年聯展”上亮相的,是20世紀30年代創作的原稿。作品的面世為研究彭友善青年時期彩墨技法提供了一手資料,實屬難得。從作品中我們能感受到彭友善對西方繪畫體系有較為細致且深入的研究,畫面中人物的刻畫極其寫實,有一種西方古典油畫的味道。這也得益于彭友善在國立中央大學學習時受到徐先生的指導與影響,并與其轉學到武昌藝專學習,在武昌藝專時受到其留法歸來的二哥彭友賢的指導也有莫大關系。畫面中人物動態與表情都極其準確到位,無不體現出了徐先生的繪畫理論“素描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畫面中表現人物肌肉力量感的塊面,與衣紋和地面土堆的輪廓線有機結合,使得畫面既有中國畫的味道,又有西方油畫的味道。畫面中除了嚴謹的立體造型之外,還體現出了強烈的光感。彭友善能極好地利用中國傳統國畫的墨與顏料表現出人物強有力的體積,這與徐悲鴻先生對素描的嚴格要求,尤其對學生素描的要求—對線條、光感、亮點以及造型的要求有著莫大的關系。
《漆工鎮暴動勝利圖》(圖2)創作于1954年,此作品是為紀念革命先烈方志敏在1927年秋率領弋陽農民進行漆工鎮暴動并取得勝利而作。作品有彭友善題款:
漆工鎮暴動勝利圖,革命先烈方志敏,于一九二七年秋,率領弋陽農民在漆工鎮暴動繳獲了偽警察局三條槍,得到了完全勝利,從此成立了游擊隊,在不斷擊敗敵人中強大了自己。以后,由三條槍發展到幾個軍團根據地,逐漸擴大到閩北、浙西、皖南以及贛東北廿余縣。這一勝利在中國革命發展史上具有一定作用和重大意義。一九五四年夏,于江西師范學院,彭友善并識。
在此作品中,彭友善展現了他極強的造型能力、對人體比例結構的了解、對人物特征極強的塑造,尤其是對人物表情的塑造,每個人都為此次暴動的勝利感到開心與興奮。彭友善利用西洋畫的造型與中國畫的線條相結合,進行人物形體的刻畫。在此基礎之上,彭友善還將西洋畫中古典油畫的創作方式與中國工筆畫相結合,將每一個人物都刻畫得栩栩如生。
2.寫實與寫意并重
彭友善的人物畫在寫實與寫意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平衡。他注重人物形象的刻畫,力求形神兼備。同時,他善于運用寫意的手法,通過筆墨的濃淡干濕、線條的粗細剛柔來表達人物的情感和精神面貌。
《同舟共濟》(圖3)是一件表現現實題材的作品,表現了中華民族共同抗戰的主題。在當時,彭友善利用他的畫筆在為抗戰前線的將士們搖旗吶喊,與他們共同抗戰。這不僅僅只是一件現實題材的作品。從彭友善的創作意圖與表現技法來看,這件作品還帶有強烈的寫意特色,具有較強的浪漫主義色彩。它顯然借鑒了法國偉大畫家德拉克羅瓦繪制的經典名作《自由引導人民》。
《生死之交》(圖4)彭友善作于1981年,為歌頌革命友誼與懷念彭友仁而作。畫作有大段題跋:
生死之交,彭友仁同志化名水平畢業于上海美專。早歲參加中國共產黨,與方志敏同志在學生運動和地下工作中建立了深厚友誼。后又一起在贛東北同建革命根據地患難相助,親密無間,為蘇維埃宣傳部主要負責人。一九三四年冬方志敏同志率紅軍抗日先遣隊北上抗日中途被圍,彭友仁同志受命救援,只身陷重圍英勇犧牲。他們忠于革命生死與共的友情和高貴品質永遠值得我們學習和懷念。一九八一年夏月超真彭友善畫于南昌青山湖畔。
從畫面與題跋中可以看出,彭友善將方志敏與彭友仁這兩個真實的歷史人物用繪畫的形式表現出來,整個畫面主要以寫意的技法為主。在人物的刻畫上,彭友善采用了一種紀念碑式構圖形式,將兩位先烈如實表現。尤其是人物特征與衣紋的表現都采用了寫實的方式,頭發、面部以及衣紋的質感都非常寫實。然而在題跋時彭友善卻用了較為有力且瀟灑的行草書。這與畫面主體人物的莊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又顯得十分和諧。這體現出彭友善對畫面中寫實與寫意的完美結合。
3.技法獨特,創新性強
彭友善在繪畫技法上進行了很多創新嘗試。他善于運用沒骨及渲染等中國畫技法,同時結合西方繪畫的透視、明暗等技巧,使畫面更具層次感和立體感。此外,他還注重色彩的運用和變化,通過色彩的搭配和對比來增強畫面的視覺效果。
《英雄與美人》(圖5)原作為彭友善1935年所作,1958年被毀,現在我們所能見到的作品為1985年于南昌彭家橋畔所重作的。作品中彭友善對畫面色彩大膽處理。畫面中女子身上大面積的亮色與英雄身上袍子深色形成鮮明的對比,蠟燭燃燒的燭光與女子周圍的橙紅色楓葉形成呼應。這正如其在他的繪畫理論中對“色”的闡述:“關于色彩與色彩的關系,最顯著的,便是對比色與調和色,這是依‘色’的種別使然的。在太陽光線的七色中說來,沒有中和過的單色與單色,總是對比的,中和了的中間色與沒有中和過的單色,總是調和的?!盵6]在構圖上,彭友善利用女子婀娜的舞姿與身后端坐的英雄形成動與靜的對比,而飄落的楓葉與英雄身后屏風中的波濤也形成呼應,畫面中屏風的上邊與桌案下臺階的邊把畫面的中心牢牢鎖定,幾條規整的邊線恰到好處地將整個畫面進行了有序分割,從而增強了畫面的現代設計感。
《惡夢》原名《善與惡之斗爭》(圖6),作于1933年,在抗日戰爭期間被毀。此圖為1988年重新繪制,并有彭友善題款:
惡夢,此畫原名善與惡之斗爭,一九三三年作于武昌,在抗日戰爭期間被毀,一九八八年復制于南昌,相距五十五年矣。干越超真彭友善七十八歲并識。
從此圖的題材與畫面中我們能夠看到,彭友善在創作此圖時是極具創新性的。彭友善利用洞穴作為畫面背景,在畫面正中間一男子右手高舉明亮的火把,照亮著整個山洞,為洞內其他伙伴帶來光明,指引著同伴們奮力與山野猛獸作堅強的斗爭。彭友善在這個作品中利用本來黑暗的洞穴、兇猛的野獸與明亮的火把形成了強烈的明暗對比,用這樣的對比表現出當時社會的現實狀況,體現出彭友善對光的研究與對畫面的特殊處理。
在此作品中彭友善還采用了一種特殊的繪畫處理技法,即“西法頭子”。此種技法在陶瓷繪畫中經常被使用,代表人物為“朱山八友”之一的王琦。王琦將西方油畫的技法運用到了陶瓷繪畫上。他在陶瓷上畫人物寫意手法,用筆豪放,以書法用筆入畫,強有力地表現出了草書的豪放和線條的力量。在人物的頭部則采用細致入微的刻畫筆法,強調肌肉塊面的明暗關系、肌肉結構的轉折,也強調骨點與肌肉之間的對比。人物形象傳神逼真、刻畫細膩,幾乎完全采用了西方油畫中古典油畫的繪畫技巧。
三、彭友善繪畫的影響
今天來看彭友善的繪畫藝術,不能單獨談彭友善,而應該聯系江西近現代美術發展來看。彭友善自從武昌藝術??茖W校畢業之后,就一直工作生活于江西這片紅色土地上,先后在景德鎮、南昌、吉安等地工作生活,尤其是在江西師范學院等單位工作期間,為江西乃至全國培養了大量的美術人才。今天仍然活躍于江西畫壇的美術中堅力量,他們大多是彭友善的弟子。彭友善對后世的影響,還在于他對徐悲鴻先生繪畫理念的貫徹。彭友善終其一生都在貫徹“中西融合”的理念。在此基礎上,彭友善撰寫了他最經典的繪畫理論《現代繪畫十法》,主要從“形、光、色、質、量、力、情、意、趣、律”這十個方面來闡述其繪畫思想。
除以上貢獻之外,彭友善繪畫藝術的貢獻還在于抗戰時期創作了大量的作品宣傳抗戰精神。他利用繪畫的形式支援著抗戰的勝利,其中代表作品有《同舟共濟》、《惡夢》(原名《善與惡之斗爭》)、《疫災》等。在抗戰結束后彭友善又創作了大量的繪畫作品宣傳我們的革命精神,如《生死之交》《漆工鎮暴動勝利圖》《永生》等。用革命現實主義的繪畫語言來表現時代主旋律,彭友善可算是江西畫家第一人。
注釋:
[1]胡辛:《彭友善傳》,作家出版社,2003年,第30頁。
[2]胡辛:《彭友善傳》,第42頁。
[3]羅英,號國華,江西余干縣人。1924年考入黃埔軍校第2期學習,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6年參加北伐,任國民革命軍連長。后被黨組織派往蘇聯莫斯科大學學習,回國后在家鄉從事黨的地下工作。1932年9月,領導縣委警察隊起義,參加紅軍。后一直在贛東北紅軍中工作,1935年在贛東北的武裝斗爭中不幸犧牲。
[4]胡辛:《彭友善傳》,第106頁。
[5]胡辛:《彭友善傳》,第107頁。
[6]胡辛:《彭友善傳》,第452頁。
(作者單位:江西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