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2024年7月25日上午10點56分,著名美術理論家、藝術教育家、中央美術學院教授邵大箴先生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90歲。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培養的第一代美術理論家,邵大箴先生的美術理論與美術批評直接推動了中國現代美術的健康發展。他為新中國美術學的學科建設鞠躬盡瘁、奉獻一生,為國家培養了大批優秀藝術人才,他的一生與中國美術發展脈絡息息相關。《中國美術報》邀請邵大箴先生的學生、中國國家畫院副院長徐漣撰文,以表緬懷之情。
2024年7月25日上午10點56分,邵大箴先生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安詳離去。我失去了敬愛的博士生導師,美術界蒙受了重大損失。
邵大箴先生是令人景仰與敬重的美術史家、美術教育家和美術評論家,也是成績卓著的當代中國美術理論建設的重要奠基者、組織者、領導者。在一個多甲子的時光中,他躬耕藝田,桃李滿天下;他嚴謹治學,在西方古代美術史與西方20世紀美術史以及中國當代美術理論建構上著力,出版、翻譯多部論著譯著;他深入中國書畫的藝術實踐,將學養與修為化為天然真趣和純凈澄澈的筆墨意韻;尤為重要的是,改革開放以來,他勇擔歷史重任,始終堅守自己對于藝術本體規律的把握,以求真務實、包容開放的態度對思潮涌動的藝術發展歷程和紛繁現象作出了富有建設性的回應,成為改革開放以來美術界主流觀點的代表,對當代美術創作與美術事業發展產生了深刻影響。他的學術成果與理論建樹,代表著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美術理論體系建設的時代高度;在他的身上,散發著中國人文學者學術探求的堅韌毅力、深植內心的文化自信與謙謙君子的人格魅力。
回顧和總結邵大箴先生的學術成就與藝術成果,可以從一個側面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美術的發展歷程、重要成就與理論探索的面貌。邵大箴先生是我們后輩學人的榜樣,其一以貫之的學術思想,即嚴謹求實的學術態度、服務現實的問題意識、包容開放的思想觀念,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的今天,也將啟發我們,如何以學術定力與理論定見,以前瞻視角推動中國美術事業高質量發展。
扎實的學術功底與科學的學術方法,奠定了邵大箴先生一生學術與創作成功的基礎。他19歲入學江蘇師范學院(今蘇州大學)中文系。1955年至1960年,他被派往蘇聯列賓美術學院美術史系學習。在五年時間里,一方面系統學習文、史、哲各個科目以及建筑、繪畫、雕塑和實用美術的藝術史課程,另一方面,接受繪畫實踐的訓練,學習素描、速寫、水彩、雕塑制作技巧,參與現場考古發掘,在博物館、美術館觀看原作真跡,想方設法對經典美術作品目識心記,積累了大量視覺圖像。他深入學習中國傳統經典美術作品與美學理論,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在不斷推進的學術研究過程中,他開始學習中國繪畫與書法,借此打破自己從西畫標準看待藝術的固有思維方式。全方位的藝術訓練使得他在自己的理論研究與藝術評論當中,重考據、重史實、重文化背景的全面考察,在扎實材料的基礎上進行作品形式語言的研究,也因此所做分析令人信服,理論觀點真知灼見。
刻苦勤奮的學習精神與嚴謹求實的學術態度,是邵大箴先生學術精進、著作等身的根本原因。密密麻麻的筆記、講稿、手稿,浸透著他辛勤的汗水。在他70余年的學術生涯中,始終保持對知識的渴求。改革開放后有機會再度走出國門,他大量觀摩西方美術作品,尤其是深入了解西方20世紀現代派美術。從1957年在《新觀察》發表第一篇文章開始,他筆耕不輟,出版了《現代派美術淺議》《傳統美術與現代派》《西方現代美術思潮》《霧里看花——當代中國美術問題》《藝術格調:邵大箴論藝術》《西方現代雕塑10講》《古代希臘羅馬美術》《歐洲繪畫史》《希臘人的藝術》等一系列專著,主編了包括《中國美術百科全書》《現代藝術辭典》在內的重要書籍,2024年6月,《邵大箴美術批評文集》六卷本出版。70余年學術成果蔚為大觀,奠定了邵先生在美術學界的地位。
緊跟時代、服務現實的問題意識,與客觀、公正的學者立場,使得邵大箴先生在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美術事業的發展中,始終立于時代潮頭,推介西方藝術、辨析時代風潮、糾正錯誤觀點、判斷引導方向。他在1982年出版的《現代派美術淺議》、1983年出版的《傳統美術與現代派》,雖只是薄薄的小冊子,卻是改革開放初期領時代風氣之先的著作,引起了廣泛的社會反響。今天來看,之所以有這樣大的影響,則在于推介西方現代藝術實則是中國打開大門擁抱世界的重要指征。但邵大箴先生絕不是一味推崇西方現代派藝術,而是強調以客觀獨立的態度對待它。他告誡大家既要看到歐洲中心主義在美術史研究中的偏頗立場,也不能盲目認定西方油畫沒有筆法而只把中國畫作為唯一高明的藝術,“各個時代的藝術有自己獨特的美學品格,相互不能替代”,歸根到底是要“找出它們的特色,加以鑒賞、品評,從中汲取有益的養料,以滋養我們當代的文化藝術”。他熱切地關注中國美術向現代轉型,“我認為藝術走向現代有多種途徑、多種形態,而且各民族、地域的藝術走向現代形態必然帶有自身的特點,西方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和當代藝術,我們可以有分析地參考和借鑒,而對它頂禮膜拜肯定是一種奴顏婢膝的行為”。他從一開始就強調學習借鑒西方藝術的根本目的在于推動中國藝術的發展,為此,他始終關注當代中國美術的現實問題,有的放矢,從創作規律出發提出意見與方法。例如,1979年《關于人體模特兒》從人體模特的歷史淵源談起,倡導可以用以教學目的,并建議不同意見可以討論,才能有利于打破桎梏,推動美術創作繁榮發展;1980年《現實主義精神與現代派藝術》強調關注社會、關注現實生活的優秀傳統不能丟棄,但藝術表現的手法可以多種多樣;1982年《關于當前美術創作的幾點看法》討論形式探索、寫實與情節的關系;等等,在那個剛剛開始走向開放的時代里別開生面、令人耳目一新。從改革開放初期到20世紀末21世紀初,邵大箴先生始終關注中國美術發展中的熱點、難點、焦點問題,他關于藝術現代性的思考、關于民族氣派民族風格的建立、關于在西方現代思潮沖擊下中國畫革新探索的問題、關于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關于全球化時代當代中國藝術與文化自覺性問題、關于改革開放30年中國美術走向自覺的判斷等,高屋建瓴,深具前瞻,從而獲得了藝術界的廣泛關注與熱烈反響。他關于中西繪畫優長的比較、他關于寫實與寫意的分析、他關于“美術的歷程是有規律可循的,美術的歷史中藏有人們難以違拗的規律和原理”的判斷,到今天仍然值得我們思考。
邵大箴先生長期任教于中央美術學院,并擔任重要學術期刊與美術理論界重要領導崗位,這使得他的影響力不僅僅局限于理論研究本身,更是擴大到美術事業的高度。1978年,他參與《世界美術》雜志的創辦,后長期擔任主編;1985年,他擔任中國美術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及《美術》雜志主編,又擔任《美術研究》主編,1988年起,他擔任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主任。由此,半個多世紀以來,他始終堅持正確導向和開放包容的態度,對于藝術思潮與藝術理論的把握,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時代的風潮,對于中國美術向現代轉型作出了杰出的貢獻。
以美術批評促進美術創作,是邵大箴先生的又一個重要貢獻。邵大箴先生從來都不是象牙塔里的理論家,他真誠地對待藝術家,與藝術家交朋友,“批評、欣賞一切藝術品,首先需要以‘同情’的態度去理解”,他深知藝術史上那些武斷的誤評、誤判,從不以自己淵博的知識而俯視創作者。他堅持對東西方文化、對美術創作都要理解,要有尊重;對于藝術家,即使有個人的偏好,也要尊重藝術家。他倡導“有創造性的藝術鑒賞”,即“沿著作者意圖或作品涵義的方向更深入地探究并有新的發現”。對于好的藝術探索,他從不吝惜贊美;對于登門求教的創作者,他總是坦率真誠地與他們面對面交換看法,提出建議性意見。正是他對待藝術批評既謹嚴又客觀、既包容又善意的“創造性的藝術鑒賞”,使得他獲得了藝術家們的認同與尊重,他的評論常常被當作“一槌定音”,也讓藝術家心悅誠服。
幾十年堅持不懈的努力,使得邵大箴先生在水墨畫與書法藝術創作上取得了豐碩成果。廣博的藝術史知識、豐富的視覺經驗與深厚的人文修養,與他的藝術才情相互融合,形成了畫面簡淡而韻深、天然真趣、意境悠遠、凸顯文人筆墨趣味的藝術特色。而他的書法,不斷向內求取,筆法勁瘦、精煉,寫藝術箴言、抒人生感悟,令人回味,一如邵先生本人,自律、自省,越至老年越顯矍鑠、圓融、通達、自在。
“學之大者,國之重器。”人文學者思想的深度、理論的厚度、人文的溫度,其中內蘊著巨大力量,對社會發展的重要作用,對世風人心的深遠影響,當得起“國之重器”的景仰!
先生的風骨與精神長存!謹以2021年我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文心墨韻——邵大箴藝術展”上的最后一段致辭表達深切懷念:
對于人文學者,他所做的學問離不開所處的時代與他個人的所為。很難想象一位人文學者講述人生與藝術的奧秘時,他的人品與道德為人詬病。邵大箴先生的威望與影響力,也正來自于他的道德與人品。謙和的性格、儒雅的風度,讓邵大箴先生顯現出人格與個性的獨特魅力,別具一種親和力。他為學生修改得密密麻麻的碩士、博士論文,他以理服人、平等待人的原則,他與人為善、樂于助人的處世態度,他求真求美的終身追求,他與夫人、清華美院著名教授奚靜之60余年的相濡以沫,都構成了他令人信服的人文情懷。正可謂君子有德,溫潤如玉。越近老年,越活得自然、灑脫、“全真”、“自在”,不斷趨近著中國人心目中人文學者理想的人生境界。
(作者系中國國家畫院副院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