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qū)區(qū)5000余字的文本,引用了蒲松齡的《耳中人》、鳩摩羅什譯的《金剛經(jīng)》,三次引用無名氏的《異聞錄》,這是明引。此外還有沒標注作者、著作名的暗引,比如,《莊子·逍遙游》里的鯤鵬,以及描寫鯤鵬的句子,“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等等。讀者朋友一定會以為這是一篇學術論文,我要拿重復率說事兒,并為作者捏一把汗。非也,我要告訴你,這是一個短篇小說,是不是有些意外,比學術論文更不好接受,令人大跌眼鏡?
小說曾是一種被人瞧不起的文體,一個“小”字,貶損之意盡在其中矣?!耙囐u漿者流”“道聽途說”“稗官野史”云云,用以定義小說家、小說的詞句,沒有一句順耳中聽的。而今在四種文學體裁里小說雄踞首位,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通俗、好看、門檻低、可讀性強,無疑是主因之一。《寸人》的作者好像故意與讀者過不去,一上來就給讀者一個下馬威,拿古奧的文言文為難讀者。我是個以文學為業(yè)且寫過賦體文字的讀者,不謙虛地說,算是個專業(yè)讀者了,尚且需要放慢腳步,斟酌字句,領會文意,不消說,有多少讀者會在這佶屈聱牙的文言文面前望而卻步,逃之夭夭,我敢說,一眾人等早就溜之大吉了。
我設身處地地想,也許作者是學習西方現(xiàn)代派文學的互文手法吧,以此向傳統(tǒng)致敬,向經(jīng)典作家致敬。可是,也不對,即便作者是這樣想的,那也是對互文的誤解,一種膚淺化的理解。互文,不是簡單的一引了之,更不是放在那里當擺設,而是深隱的文意上的相互關聯(lián),借以增強作品的文化內涵和藝術價值,同時豐富讀者的閱讀體驗。例如,我們從莎士比亞的戲劇作品里,可以讀到古希臘神話、古羅馬史詩的典故,作品的歷史厚度、文化意蘊由之而得以提升。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重新演繹和改編了荷馬史詩《奧德賽》,舊瓶新酒,翻出新意。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小說,更是漂洋過海,跨越文化,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挹取西方文學乃至文化中的精華,傳遞某種現(xiàn)代意識。然而,這些,我努力從《寸人》里發(fā)掘、提取,終是無果。
小說文本與引用文獻不自洽,一也。
小說篇名為“寸人”,寸人是主角無疑,如此說來,這就是一篇寓言小說了。當我們把它當作寓言小說來讀時,超現(xiàn)實的人物性格,異質的、超驗的情節(jié)敘述,又分明跌落于現(xiàn)實的軌道,寓言故事與現(xiàn)實背景不自洽,二也。
寸人,怪胎、奇象、異秉也,煞有介事,有文獻記載,引經(jīng)據(jù)典有出處。作者以層疊累加的方式,由馬而魚而鳥而人,讓這個寄生的害人精跳將出來,所到處白骨森森,鮮血淋淋,殘酷至極。不知別人怎樣,我讀到那些細節(jié),渾身起雞皮疙瘩,從生理上產(chǎn)生一種厭惡感。在這個慈悲為懷的佛教圣地,每天發(fā)生著罪惡,馬的后半身只剩下白骨,魚的頭骨浮出水面,人被蝕骨吸髓,眼睛凹陷變成血窟窿,穿了鳥衣像人一樣走路的寸人,更讓人毛骨悚然。寸人無所不在,無孔不入,遠心金黃麥浪的暖夢里,也被寸人攪擾。大師兄一身武功,敢打敢拼,最終還是千瘡百孔,難逃寸人的魔爪。我想起魯迅先生的話:“世間實在還有寫不進小說里去的人。倘寫進去,而又逼真,這小說便被毀壞。譬如畫家,他畫蛇,畫鱷魚,畫龜,畫果子殼,畫字紙簍,畫垃圾堆,但沒有誰畫毛毛蟲,畫癩頭瘡,畫鼻涕,畫大便,就是一樣的道理?!?/p>
這樣的一個怪物,它所寄生的環(huán)境也應該精心設計一下,與之相吻合。然而沒有,我們看到的是太普通、太現(xiàn)實化的一個寺廟,兩個和尚都是類型化的,一個是沒有斬斷俗緣的酒肉和尚,江湖游僧,另一個是恪守教規(guī)教義的出家人,一文一武,一瘦弱一強壯。遠心剛入佛門,凡心未泯,蠢蠢欲動。似曾相識啊,影視劇里多是這樣的熟悉面孔。他們與寸人是游離的,分割的,是兩個世界的,被生硬地組裝在一起了。
能指與所指的不自洽,三也。
能指與所指,原本是索緒爾結構語言學里的一對范疇。能指,是語言文字的聲音、形象;所指,是語言的意義本身,后被文藝理論和批評征用。
就《寸人》而言,其能指,就是寸人這個吸血鬼駭人聽聞的驚悚故事。所指呢?“上窮碧落下黃泉”,遍尋無著,我不知道作者想告訴我們什么,僅僅是好奇嗎?從故紙堆里找出一個霉爛的故事娛樂大眾,或者不如說,拿這個小玩意兒來嚇人?豈不太無聊了?文學是人學,無論能指怎樣地離譜,怎樣地稀奇古怪,最終落腳點應該是在人性上。魯迅先生在《葉紫作〈豐收〉序》里指出:“天才們無論怎樣說大話,歸根結蒂,還是不能憑空創(chuàng)造。描神畫鬼,毫無對證,本可以??苛松袼迹^‘天馬行空’似的揮寫了,然而他們寫出來的,也不過是三只眼,長頸子,就是在常見的人體上,增加了眼睛一只,增長了頸子二三尺而已。這算什么本領,這算什么創(chuàng)造?”是啊,變形不是目的,變形是為了突出描寫對象的特征,以收到振聾發(fā)聵的效果。表現(xiàn)人性的深刻和幽微,才是旨歸。蒲松齡筆下的花妖狐媚,離奇曲折,故事更好看了,透過與人間迥異的、陌生化的情境,七葷八素、異想天開的情節(jié),半人半仙、非人非仙的形象,讀者從中悟出的還是人情世故,市井百態(tài)?!洞缛恕愤@個少兒不宜的恐怖故事背后,到底想表現(xiàn)什么,寸人殺人不眨眼的噬人之惡?寸人溫水煮青蛙式的蠶食之欺騙性?寸人偽裝成師傅之陰險狠毒?如果是這些,似乎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如果是這些,又未免失之于簡單化了,我說的是思想意蘊的簡陋和平庸。
小說的背景是寺廟,出入的是僧人,融入一些佛教的東西,是自然而然的事??墒?,寫著寫著,又把《逍遙游》里的鯤鵬拉出來了,讓寸人在這個龐然大物上濫施淫威,始而逞兇,繼而滅絕。這樣,在佛道之間、莊禪之間,也顯得不倫不類,有夾生感。關于“鵬落”的這段文字,倒是容量很大,單拿出來,是一個不錯的神話故事,濃縮了以反文明的手段創(chuàng)造所謂“文明”的人類簡史,然而又與通篇的小說敘述有違和感。
責任編輯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