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群,安徽廬江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46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作品見《中國作家》《小說月報·原創版》《四川文學》《雨花》《福建文學》《山東文學》《廣西文學》《廣州文藝》等刊。
一
林知書再次聽到“敗犬”這個詞,是在衛生間。兩個其他部門的同事大姐在水池前洗杯子,一人說待會要走早點,她給自己的外甥女介紹的對象成了,今晚小情侶兩個人去她家吃飯,她得早點回去準備。說完之后感嘆,唉!總算幫她解決了老大難問題,都30歲了。于是兩人結合身邊事例開始吐槽現在的年輕人不談戀愛不結婚,貪圖眼下的自由,老了后悔都來不及。
其中一人說,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男的要是事業有成,即使歲數大點,也不難找,女的過了30歲,即使漂亮,事業有成,也難找到如意的,就成了敗犬。
林知書第一次聽到將“剩女”形容成“敗犬”,是在一本小說中,當時她特地暫停了AI女聲,去求證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敗犬”兩個字赫然呈現在小說一個人物的口中:“說得好聽一點叫剩女,其實不就是敗犬嗎?”她對這個表述感到極度不適,網上有人用“滅絕師太”“圣斗士”“斗戰勝佛”這類詞去形容“剩女”,是調侃與偏見,但“敗犬”是詆毀,是人身攻擊。于是她果斷地將那本小說從書架中移除。她懷疑這個同事大姐也看了這部小說,不然怎么會把這兩個毫無關聯的詞聯系到一起呢?后來她才知道,十幾年前就有一部叫《敗犬女王》的電視劇,“敗犬”就是指劇中的大齡單身女主。
人們普遍認為超過27歲的女孩,就是“剩女”了,她已經成為剩女六年了,雖然和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戰斗”已經不止六年了,但仍未分輸贏,她怎么就敗了呢?
她站在隔間里遲遲沒有出去,出去三個人都會尷尬,但聽到“敗犬”的時候,她立刻按下了沖水鍵,打斷了兩人沒完沒了的“廁所社交”。
回到辦公室,聽到幾個女同事在聊剛實行的新政策,領結婚證不再需要戶口簿,只需雙方的身份證,一些因為父母反對而不能結婚的年輕人可以直接領證了。有人感嘆,結婚變得容易,離婚卻難了,新政策里離婚的一個月冷靜期,若一方反悔,婚就離不成,這太不合理了。
感嘆離婚變難的同事之前和林知書關系還不錯,她比林知書小一歲,那時候因為兩人都是單身,偶爾互相吐槽讓人無語的相親對象,還有親友的催婚。后來她成功脫單,與林知書的關系也日漸疏離,因為她更愿意和已婚的同事聊天,吐槽婆媳關系、夫妻關系,請教一些生育問題。林知書幾乎不參與這類她沒有任何發言權的聊天,就像現在,她只是聽著,并不多言。同事偶爾也會對著林知書感嘆一句,還是單身好啊,自由!實際上同事脫單后整個人仿佛蛻變了一般,那股子頹喪之氣不見了,婚后的體重也完美地詮釋了什么叫“幸福肥”。
林知書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人因為得到了更多,從而生發出對失去的一部分東西的輕度迷戀與惋惜,這個惋惜與迷戀,往往都是言不由衷的假象,甚至是對得到的那部分的炫耀。
二
“幸福肥”同事給林知書發來一張拍攝于地鐵上的照片,問是不是她。照片上的人戴著墨鏡和口罩,認真地看書,其他入鏡的人全部埋頭于手機。
這確實是她。如果可以的話,林知書想當個透明人,平時的著裝都是冷色調,款式也都是普通且寬松的,即使她的身材尚好。總之她不愿意吸引他人目光,況且還是在目光如林的地鐵上,但那天手機忘記充電了,漫長的40分鐘,對她來說有點難熬,好在有口罩和眼鏡做掩護,于是掏出了《佩德羅·巴拉莫》,作為一個文學青年,這本書雖然看過三遍,她也常會帶在包中,像帶著一道能夠讓人心安的符咒。她覺得自己就是小說里的胡安·普雷西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他一樣,都是游魂,只不過他尋找的是父親,而她尋找的是一個能夠自由呼吸的空間。
“幸福肥”同事隨后發來一個鏈接。那是一篇公眾號推文,文章標題很直接:每天十張圖。十張照片,林知書這張注釋為“卓爾不群”,還有注釋為“生命的力量”的地磚縫隙里頑強生長的植物;注釋為“伉儷”的白發蒼蒼的老人攜手相伴的背影;注釋為“自帶光芒”的晨曦中環衛工人掃地的身影……所有的照片構圖都很考究,將光影藝術運用到了極致,可以看出攝影者是一個具有很高的審美且熱愛生活的人。
她不記得那天發生過什么事,對她來說,每一天都類似。但現在,這普通的一天,因為被別人的鏡頭記錄下來而有了些特殊的意義。
她去翻看這個公眾號的文章,發現運營者幾乎每天都會更新,標題也都是“每天十張圖”。人、動物、植物,靜物都有,照片沒有歸類,沒有主題,就是攝影者將自己每天的所見,濃縮為十張圖片,加上言簡意賅的注釋,去記錄生活。
不知不覺間,林知書已經在這些圖片日記中流連了二十多分鐘。她關注了這個叫“取景框”的微信公眾號,退出前,看著“圖三那個地鐵上看書的女的,怕不是作秀吧,戴著墨鏡看書?”的留言,她還是沒有忍住,回復了那個留言者三個字:子非魚。
林知書并不排斥照鏡子,或者說,經過三十多年的“修煉”,她已經能夠非常平靜地面對自己的容貌了。就像此刻,她拿著奶奶留給她的木柄老鏡子,再一次用目光描繪占據了面部四分之一的鮮紅斑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奶奶的后頸也有一塊鮮紅斑痣,雖然高突于皮膚,但因為位置隱蔽,并不妨礙她的正常生活。奶奶去世前,將這把用了很多年的老鏡子給了她。鏡子表面布滿劃痕,木質的手柄被歲月包了漿,看著自己在鏡子中的臉,她總是想到奶奶從小對她說的那句話:你自己不怕看你自己,就不怕別人看。
他人的目光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好奇探尋的,會在她的臉上停留幾秒;一種是觸及她的臉立刻彈走的。這兩種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傷害,雖然后者可能是出于好意。
這塊鮮紅斑痣從出生那一刻就烙印在了她的面部,最開始是在右眼瞼處,顏色淡紅,后來擴大陣地,波及右眉、右顴骨,乃至右邊太陽穴,并由淡紅色轉變成暗紅色。它對小時候的林知書沒太大影響,村里的小伙伴們沒有誰嫌棄過她,和爺爺奶奶住在茶樹坡的日子,對她來說,是人生中最無憂的一段時光。人們說,“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來治愈”,有幸的是,她在茶樹坡得到了前一種童年,不幸的是,這種幸福沒能持續下去,讓她收集足夠多的陽光,用來對抗日后的陰霾。
八歲的時候,雙職工的父母將她接到了縣城讀書,后座的男同學給她取綽號“紅面獸”,是根據“青面獸”楊志的綽號演變得來的。這種嘲諷明目張膽卻不那么可怖,那時候她身上鄉野丫頭的習性還在,會和那些男同學正面交鋒,很少示弱。到了初高中,同學們對她客客氣氣,沒有誰給她取綽號,但也沒有誰樂意和她做同桌,更沒有女同學和她交心,他們將她排除在小圈子之外,樹立了一道無形且堅固的空氣壁壘。
父母帶她做過幾次激光,醫生說鮮紅斑痣是無法根除的,只能控制不讓面積擴大,不高凸皮膚,且需要長期治療。可治療的效果不盡如人意,它像影子,她長,它也長。
父母從小就給她灌輸一個觀點:心靈美才是真的美。他們還用那些刻意又小心翼翼的關愛,照顧她的情緒,呵護她的身心,在她周身打造了愛的保護罩。行走人間沙場,保護罩還是被那些語言刀與眼神劍刺得千瘡百孔。長大后,她很少去將那些傷口展示給父母看,習慣自我消化,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了,這輩子她注定要比別人承受的東西多。
三
林知書剛一打開家門,就聞到了花香。母親正在擺弄碗筷,餐桌上有兩菜一湯,椒鹽蝦、香菇芹菜、排骨冬瓜湯,都是她愛吃的。電視柜旁邊的富貴竹中,幾朵香水百合正盛放。她知道,待會母親有話要說,主題必定和她的婚姻大事有關。
這套房子的首付花掉了父母攢了大半輩子的錢,他們在省城買房的目的是她在談對象的時候,多一個可以擺上臺面的支撐條件。母親去年三月退休后,丟下還沒退休的父親,從縣城來到省城,說是給她搞后勤,但更重要的動機,母親沒說,她也懂。
果然,吃著吃著,母親開口了,小書,昨天我以前的同事和我說,她家一個親戚的兒子大你三歲,是好運樓的大廚,雖然個子矮了點,也沒有上過大學,但聽說人不錯,周末你要不見一下?
她驚訝地看著母親,回溯母親的要求什么時候變得如此低了。從前,母親對她相親對象的學歷、工作、和她的年齡差,以及生肖也都有一定的要求。母親的要求是隨著她一次次相親失敗而一步步降低的。
不是說大三、六、九歲不好嗎?她低頭剝蝦,有些漫不經心。
這些也是老一輩說說而已,個別現象,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36歲了,沒有婚史嗎?
沒有,好像是因為和以前一個談了好幾年的女朋友分手后,一直沒走出來,不愿意談,現在大概是想通了。
她“哦”了一聲,她對廚師沒有偏見,但腦子里還是迅速浮現了一個頭發油膩,一身油煙味,大腹便便的男人形象,心里有些發怵。她知道這仍然是一次沒有結果的牽線搭橋,但看著母親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她還是問了句,多高?
母親眼里星光一閃,說,具體身高我同事沒說,估計她也不清楚,我看應該不會比你矮吧?說完,立刻翻出微信中同事發給她的照片。
照片中的小伙子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身材適中,看著很清爽,不是她想象中的廚師的樣子。
一直以來,林知書對相親對象的長相和身材并沒有什么特別要求,對男士的家庭和經濟收入也沒有特別的標桿,但不代表她沒有其他要求,比如對方的內在特質、家庭責任心和感情忠誠度,最重要的是兩個人可以同頻共振。即使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失敗的相親,她也仍然相信,她的生命中缺的不是一個異性,而是一個可以共鳴的靈魂,如果兩個人的受教育程度懸殊大,沒有共同語言,脾性不和,將日子過成折磨,結了婚又離婚,那么結婚的意義又是什么呢?但是母親說她杞人憂天,都沒有邁步,就擔心前面是懸崖,假如走過去是康莊大道呢?
母親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有時候我和你爸也說,讓你讀研究生也不知道是對是錯。古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現在這個社會,無才肯定是不行的,但讀到本科就差不多了,因為男方的學歷要是低于你的,他也會慎重考慮,說到底,男人還是希望在婚姻里強于女人。以前我們確實也考慮到這些問題,但現在,年齡不等人,我們還是要把條件放寬一些,你說呢?
那你們現在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愿意娶我,我就嫁?她站起來,動作有些大,凳子腿與地磚摩擦出尖銳的聲響。她覺得不可思議,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同為女人的母親怎么能有這樣的偏見。
你知道媽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希望你能找一個各方面都優秀的,但是你……母親的聲音哽咽了。
她知道母親吞下的后半句話是什么,是呀,一個33歲的剩女,面部還有一大塊駭人的印記,不放低條件,大概率要單身一輩子。她有很多辯白的話想說,但她素來最怕母親的眼淚,只得說,好了,我見還不行嗎?
四
收到“取景框”公眾號的消息提醒時,林知書正在上班的地鐵上。作者放出了她評論的那句“子非魚”,還單獨回復了她:是的,雖然不知道她為什么戴墨鏡看書,但她的樣子絕對不是裝的。
那時候的她是在認真看書,也沒有在認真看書,書不是那種“風吹到哪一頁讀哪一頁”的書,地鐵上的環境,不適合讀它。她的思緒在物理屬性的書中,卻不在精神向度的書中。她只是借助這個“符咒”,將自己的靈魂安放于此。但她還是被作者的這句話溫暖了,于是回復道:謝謝。
后來她才意識到,這個“謝謝”,還會延伸出另外一種意義,不只是針對她感謝作者對“子非魚”那句話的幫腔,還意味著她可能就是照片中的主角,在感謝作者為其正名,因為作者給她發了私信:請問,你是地鐵上那個看書的女孩嗎?
她知道任何一件細微的小事都會讓原本平靜的生活生出一些波瀾,像蝴蝶效應,她并不想增添煩惱,但猶豫了一會她還是承認了:嗯。
作者說:緣分真是奇妙啊!拍了這么多照片,第一次有拍攝對象找到這里,不過不好意思,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拍了你的照片而且發出來,很高興認識你,能把你的微信號或者電話給我嗎?
林知書很注重邊界感,她不喜歡熱情待人,也不喜歡別人對她過于熱情,無論對方是男是女,都會讓她覺得是負擔,所以她選擇無視這個請求。
這時,陳友好發來問候:新的一周,工作愉快。
陳友好就是前陣子母親同事介紹的那個廚師,上周六下午他們見了一面,地點是她選的,在一家咖啡店。陳友好和照片上不無二致,比她高不了一點,她也只有一米六二而已。從衣著可以看出他對那次見面很上心,衣服似乎是新的。林知書捕捉到一個細節,他們進店的時候,有兩個客人剛離店,拖拉出的凳子占據了半個過道,陳友好一一將椅子復歸原位。坐下后,她將長發束了起來,想讓他看清楚自己的臉,她對他的第一印象不好,但還是想讓他先提出。那次的見面也不過是走程序,或者說給母親一個交代。
林知書扎起頭發后,陳友好毫無避諱地盯著她的右臉看,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她覺得被冒犯,立刻回避了那有些灼熱的目光,他吞下話語,憋出來一聲假咳掩飾尷尬。后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些各自的情況,大多時候他們都是透過玻璃,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陳友好不斷地攪拌面前的咖啡,卻不喝。
其間,她沒頭沒腦地問了陳友好一句,你知道《佩德羅·巴拉莫》嗎?
他有點懵,但接話很快,誰,外國人?
她笑笑,沒有解釋。
那天分開前,陳友好說,下次再約。這倒有些出乎林知書的預料。既然如此,她準備和之前幾次一樣,“交往”一小段時間,再用一個體面、不傷及對方自尊的理由,結束這段“試試看”的關系。
謝謝,她回復。想想又發送了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過去。她雖有些社恐,但用文字交流,無異于穿戴了防護甲,遇到談得來的人,也能口若懸河。但她和陳友好真的是無話可說,這段時間以來的微信聊天記錄,兩人輸出的都是短句子,內容單一,無關痛癢。這也讓她找到了日后提出“分手”的理由。
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地鐵上并不擁擠,這個距離讓她感到不適,這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長相普通,戴著眼鏡,但發型很酷,是那種韓式氣墊燙。
男人說,你好,又見面了。一邊說一邊張開雙手的食指和拇指構成一個長方形的取景框,我是之前拍照的人,每天十張圖,剛才和你聯系過。
林知書恍然,哦,你好。她的心緒已經被他的聲音吸引了,他說話字正腔圓,聲音渾厚,讓人聯想到男中音歌唱家和播音員。
你好你好,我叫蘇天成。他露出笑容。
她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但禮貌和修養告訴她,戴著墨鏡和人聊天不禮貌,猶豫了兩秒后,她還是摘下了墨鏡,同時留意了一下他的反應。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沒有看到那塊鮮紅斑痣,或者說,看到了,但并不覺得驚訝。這讓林知書有些感動。
蘇天成又說,對了,上次那張照片中,你看的書是《佩德羅·巴拉莫》吧?
這句話讓林知書驚訝又緊張,她低頭將手機裝進包里,來掩蓋可能出賣她內心的表情,然后壓著聲音問,你也看過?
他說,沒看過,但知道。
接下來兩人相談甚歡,工作、文學、攝影,二十分鐘過得很快。蘇天成深諳談話藝術,總是能在她感到尷尬,不知如何接話的時候,巧妙地過度話題,照顧她的感受。
蘇天成是職業攝影師,在一家婚紗攝影工作室工作,離她的單位不遠。下地鐵前,蘇天成再次提出加她的微信,這次她沒有猶豫。她很久沒有和誰進行這樣有質量且愉悅的交流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靈魂相通。
五
時間有自己的行事原則,不會因為誰的日子艱難就倍速前進,也不會因為誰想要留住幸福就放緩腳步,在林知書這里,時間就是時間本身,既不艱難也不幸福,但多了一份小小的期待。這段時間,她每天都會去“取景框”看蘇天成的“每天十張圖”更新,然后根據那些照片去描摹他一天的日常,以及心境和思想。她沒有留下痕跡,這是一種光明正大地偷看一個人的日記的奇妙感受。
有一天,蘇天成給她發來一組照片,說那天他拍了太多,十張完全盛不下他一天的軌跡。她根據自己的審美幫他做了取舍,還做了注釋。蘇天成那天發出的圖片全部都是她選的,且一字不差地采用了她的注釋。
她和蘇天成的交流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候也會將隨手拍的照片發給他看,他很有耐心,指導她怎么用手機拍出更專業的照片,針對不同的拍攝對象、不同的拍攝環境怎么找到最好的角度,怎么進行后期調整。她很喜歡這樣的感覺,波瀾不興的心湖里,有了風吹、柳拂,充盈著一種溫馨的悸動。
陳友好整個夏天都比較忙,好運樓是省城的品牌酒店,口碑一直很好。咖啡店見了第一面后,他們又見了一次,確切地說,是他來林知書家里吃了一頓飯。那是母親瞞著林知書約的陳友好。陳友好對能來做客表現得異常熱情,還給林知書買了花,吃飯的時候問她喜歡吃什么菜,下次他可以做,又說她太瘦,需要食補。看著幫忙做飯,有問必答,又對女兒上心的陳友好,母親甚是滿意,提出哪天兩家人正式見個面,把事情定下來。
林知書本就對母親擅自將陳友好約到家里很是反感,當即擺了臉色,那么急干嗎?懟得母親啞口無言。
陳友好立即說,不著急的,阿姨,我們再多了解一段時間。
林知書每天都關注蘇天成的“每天十張圖”,分析照片越來越細致,留言越來越長。蘇天成也會認真回復她,然后他們的交流會轉移到微信中,偶爾還會語音。林知書對蘇天成的聲音毫無免疫力,每次都會將他的語音消息聽兩三遍。當她發現在“取景框”或者說在蘇天成身上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時,她就知道自己喜歡上他了,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喜歡”的感覺了。
那段時間,連“幸福肥”同事都問她,怎么最近心情這么好,是不是戀愛了。她只是笑笑,獨享著那份小小的甜蜜。
有一天蘇天成問她,能不能當他的“模特”。他們的婚姻攝影工作室策劃了一個活動,名為“殘缺也是美”,顧名思義,尋找十個有特殊情況的女性作為拍攝對象,經過“爆改”,讓她們看到自己的美,從而找回生活的樂趣與自信。她是蘇天成邀請的第十個人。前面九個人,有人面部有大片黑色胎記;有人面部燙傷半毀容;有人是殘障人士;還有人癌癥晚期,頭發掉光,形容枯槁。
林知書知道這是攝影工作室增加曝光度,引流的一種營銷手段,她本不想自己被拿來消費,但又想支持蘇天成,也想嘗試一下是否能真如他所說,找到丟失的自信。
蘇天成似乎猜到了她的猶疑,說不著急,讓她再考慮考慮。
隔了幾日,蘇天成發來左臉有一大片黑色胎記的女孩爆改前后的照片,以及一些視頻。爆改前,女孩戴著大大的黑方框眼鏡,披肩的黑發最大程度遮蓋著臉,和她何其相似。爆改后,女孩穿著旗袍,頭發被高高盤起,插著一支步搖。她的妝容精致,黑色胎記并沒有被粉底掩蓋,而是用深藍色的線條勾勒出形態,像極了半只蝴蝶,又用深藍、墨綠、月白色等彩繪顏料在臉上畫了兩片很小的零落的蝶翅,右額上,還有一只立體的蝴蝶振翅欲飛,寓意不言而喻。
林知書被震撼到了,女孩神態與肢體語言的變化很明顯,之前她在鏡頭里目光閃躲,畏畏縮縮,之后眼神堅定自信,動作自然大方,對著鏡頭笑的時候,像專業的模特。
林知書很想知道,這種改變是僅此一次,還是長期有效。
她答應了蘇天成的邀約,蘇天成將她安排在最后,說是壓軸。這也不得不讓她遐想,自己對他來說,是不是也有些特殊呢?
六
林知書和陳友好交往滿一月后,她在微信里提出了分手,理由是雖然他們都是大齡未婚,父母也都催得緊,但還是不能因為這些,兩個談不來的人就湊合在一起過日子,婚姻不是湊合就能長久的。
陳友好沒有及時回復信息,聊天框里,上一次他們的對話還停留在三天前的早晨。
今天風大雨大,你上班注意安全,不要走樹下,也要注意廣告牌。
謝謝,我已經到單位了。
哦,好的,空了聊。
林知書知道,陳友好其實是一個溫暖的人,如果她不奢望靈魂相通,只需要一個家的話,或許他是一個合格的人選,但她還想繼續等待愛情,不然這些年來的堅持不就是個笑話嗎?
陳友好的信息是隔了一天才回復的,不見情緒的一句話:好的,我知道了,祝你早日找到鐘意的另一半。
林知書也回復他:謝謝,也祝你早日成家。
她把這件事情告訴母親的時候,母親當時愣怔住了,反應過來后,氣急敗壞地說,你到底想要找一個什么樣的人?
我早就說過了啊,找一個靈魂相通的人。
就你這個不靠譜的標準,怎么找得到?
找不到就不結婚,不結婚的人多了去。
不結婚老了怎么辦,生個病都沒人問。
老了就去養老院啊!
一個孤寡老人在養老院你以為日子就好過了?
那你要我怎么辦?隨便找個人嫁了,然后又離婚?我的人生為什么我不能做主,不結婚難道是罪嗎?
不結婚就是不孝,不孝可不就是罪。
你看,承認了吧,什么為我好,這婚不還是為你們結的?
母親囁嚅著,怔怔地看著她,沒有再說話,隨即那無聲的眼淚又來攻擊她了,堪比在她心湖扔下一枚重磅炸彈。她不得不繳械投降,拿了鑰匙出了門,強迫自己冷靜。有時候她也想放開和母親吵一次,吵贏,讓母親消停一段時間,不要再讓她去相親,甚至斷了讓她結婚的念頭,但也只是想想。
陳友好燙傷的事,林知書是從母親口中得知的,在她和母親冷戰的第三天。
那天她下班回來,買了母親喜歡吃的板栗餅和脆桃。母親喜歡嘮叨,但是兩人相對無言,家里的寂靜更讓人窒息,她先服軟了,因為母親是個比她還執拗的人。母親也順勢言和,但也三句話不離她的婚姻大事,還讓她也多關注一下婚姻介紹所那邊的情況。
說到婚姻介紹所,她就來氣,交了會費,相親失敗兩次后,那個“紅娘”再一次問她的要求。她說,首先是談得來,其次對方不要太大男子主義,她希望在婚姻中兩人平等,比如家務,他不能撒手不管,假如結婚,她想雙方至少適應兩年再生孩子。“紅娘”當時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說,你相貌有缺陷,年紀也挺大了,即使很快結婚也是大齡產婦,這些男方都會考慮,你這標準定得太高了吧,怎么找得到?她很無語,強忍怒氣,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找不到就算了。
母親突然說,對了,聽我同事說,陳友好前段時間燙傷了,好像傷得不輕。說完嘆息了一聲。
母親的那聲嘆息,是對陳友好命運的同情,還是對她和陳友好這段姻緣的惋惜,林知書當時已經無暇顧及了。她心里很亂,陳友好是什么時候燙傷的?有多嚴重?是在她提出分手前,還是分手后?如果她提出分手,是在他受傷后,好像有點往人家傷口上撒鹽的嫌疑,如果是在他燙傷前,會不會是因為這件事分神才造成的燙傷?
她回到房間,給陳友好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
說話方便嗎?她輕聲問。
方便。
聽說你受傷了,怎么回事?
陳友好在那邊沉默了好一會,說,我大姨真是的……
得知陳友好還在住院,林知書說要去看他,他一個勁地說沒事,快出院了。問了好幾遍,他才告訴她在哪個醫院。
在市一院的燒傷科,林知書找到了脖子和雙臂纏著繃帶的陳友好,他睡著了,正在輸液,身邊卻空無一人。病房不大,四張床都住滿了傷患,陪床家屬、探病的親友,病房里很嘈雜,相比于其他傷患的親友環繞,陳友好顯得很孤單。
林知書心里有點發酸,輕輕地放下水果籃和包,坐到床邊的凳子上。她剛坐下,陳友好就睜開了眼睛,想來剛剛應該是在假寐,他說,讓你別來的,過兩天就出院了。
林知書心里堵得慌,但還是面帶笑容,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腦子一熱,說,沒有人照顧你嗎?如果需要,我可以……
陳友好打斷她,有的,我徒弟,他有點事情,待會就來,怎么能麻煩你呢?
林知書問了很多,諸如怎么燙傷的,算不算工傷,恢復需要多久等。陳友好只說是意外,其他的沒有多說,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額上一直冒冷汗。
很疼嗎,需不需要叫醫生?
不用,沒事,醫生說了,這兩天是炎癥反應期,疼是正常的。
得知陳友好燙傷就是她提出分手的幾個小時后,她心里難受得很,雖然可能是巧合,但無意中的傷害依然具有殺傷力,她并不想去為自己辯白,但心臟一陣陣發緊,她刻意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去看鄰床的男人一勺一勺地喂病床上的女人吃粥,男人的動作很溫柔,端碗的掌心里還團著紙,不時拿出來擦拭一下女人的嘴。
那一刻,“夫妻”這個詞在她的心里具象化,讓她眼眶發熱。
七
林知書如約去了蘇天成工作的婚紗攝影工作室,他們和化妝師一起,就妝容風格,服飾搭配做了一些討論。那個漂亮的,有著精致妝容的化妝師更像個魔法師,不過才半個多小時,她臉上的鮮紅斑痣已經變成了一條粉色的蝶尾金魚。魚嘴在額上,整個眼眶是它圓乎乎的身體,魚尾在顴骨下靈動散開。當然,魚尾大部分都是手繪出來的。額上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藍色泡泡。
蘇天成拿來一件美人魚裙裝,柔粉色與淺藍漸變,上面的亮片很是晃眼。化好妝后,他們領著林知書去了攝影場地,那里有一個圓形水池,水池底部鋪著淡藍色的瓷磚,連泳池扶梯也是同一色調,林知書換上美人魚裙裝,走入“大海”。第一次拍寫真,也是第一次穿如此性感的衣服,她固然是放不開,肢體和表情都很僵硬,后來在蘇天成耐心的指引下,漸入佳境。
拍好照片,換下衣服,化妝師讓她去前臺繳一下費用。這讓林知書有點懵,之前蘇天成發出邀約的時候,并未提及收費,她也默認了這是公益活動,是商家的一種宣傳手段。蘇天成連忙解釋說,一開始他策劃這個活動,確實是不收費的,也得到了老板的支持,但拍攝后才發現投入的人力和物力挺多的,老板臨時改變了主意。見他這樣說,林知書也表示理解。
真是不好意思,之前忘了和你說,不過你放心,我給你爭取了最優惠的價格,4888元,比其他人都低,除了寫真集,再另外送你擺臺。蘇天成似乎怕她誤會,一直在解釋。
這個價格確實讓她有些吃驚,快抵上她一個月工資了,但見蘇天成如此誠懇,她還是說了謝謝。
一周后,蘇天成告訴她,照片都修好了,讓她有時間過去選片,同時也給她發了幾張過來。其中有一張是她坐在泳池扶梯上的,長發濕淋淋地搭在胸前,眼神冷艷,美人魚裙擺在水中搖曳,她看著自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取景框”那天發出的“每天十張圖”的最后三張圖,都是林知書,一張地鐵上戴墨鏡看書的,一張爆改前對著她的正臉拍的,一張泳池扶梯上的。關于她的評論最多:啊,原來是上次在地鐵上戴墨鏡看書的那個女的;爆改得真成功,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個人;果然人靠衣裳馬靠鞍,視頻里的更震撼……看著這些評論,她沒有體會到被人由衷贊嘆的喜悅,反而覺得很荒誕。
蘇天成之前和她說,“爆改”會讓她們這些特殊的女孩通過化妝變漂亮,從而褪去容貌焦慮,重新樹立自信。但那天脫下裙裝,卸了妝,她就明白了,自信這種東西,不是一次爆改就能擁有的,至少對于她來說。
她找到“攝影師大蘇”的視頻號,看到了剛更新的一條:殘缺也是美——“爆改”之美人魚篇。那里圍觀的人更多,評論更火爆。她瀏覽了一遍,注意到這樣一條評論:爆改前后真的判若兩人,我也是這次爆改系列的其中一人,我是坐著輪椅在地鐵上被大蘇發現的,還出現在了他的“每天十張圖”里,他人真的很好,還教我攝影技術。爆改后,我確實被自己美到了,這也要感謝化妝師,(對了,化妝師就是大蘇的未婚妻,他們兩個人還蠻配的),美中不足的是,價格也不便宜,4888塊,有點肉疼。
她將這條評論反反復復看了幾遍,揣測其中的信息量,心一寸一寸涼下去,甚至有一點隱隱的痛。
原來,對蘇天成來說,她就是一個客戶,或許說是一個目標更準確,從她入他的鏡開始,后來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原來,他連結婚對象都有了,居然在一次她闡釋自己的婚姻觀后,附和她說,他至今單身,也是因為想要找一個不湊合的人。
她不會去和蘇天成對峙,有些事情,不需要弄得清楚明白,這樣的人,只要她有意疏遠,他也就明白了。
八
陳友好出院前,林知書還去探望過幾次,但每一次去,陳友好的態度都不冷不熱的。出院后,他們沒有再見過。她給他發一些鼓勵的信息,分享一些別人燙傷后的康復記錄,他也只是說“謝謝”“費心了”一類的客氣之詞。
林知書想和陳友好以結婚為前提,再交往一次。最終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是前幾天她刷到了一個視頻,是個約莫二十歲的男孩子,在視頻里紅著眼眶,哽咽著說都是他的錯,在做油炸食品的時候,因為腳滑摔倒時碰到油鍋,師父眼疾手快沖過去擋住傾覆的鍋,被嚴重燙傷了,而他只有后背和腿被濺出的油燙了,要不是師父,那鍋油會兜頭澆在他身上。視頻里,出現了陳友好纏著繃帶,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他還說,他師父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如果因為這次燙傷找不到老婆的話,他真的成了罪魁禍首。視頻最后,他還為師父征婚。
看著那個男孩子哭,她也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是被這個男孩子傷心的講述感染了,還是被陳友好不顧個人安危的本能善舉感動了。
她不是愛心泛濫的人,并非出于同情,才做那個決定,而是經過了好幾個晚上的理性思考與反復斟酌。她之前通過“取景框”看蘇天成,將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他身上,而陳友好,自始至終都沒有進入她的“取景框”。現在,她只是將兩人進行了互換,就發現了之前被她忽略的東西。
別人都說,剩女之所以成為剩女,是因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沒有一時沖動結婚,等到三十多歲的時候,那種沖動就沒有了。她現在卻突然有了沖動,并非出于愛情,而是她覺得錯過陳友好,很難再遇到這么好的人,讓她有結婚的沖動了。她甚至認同了母親的那些言論,是不是因為愛情走到一起沒關系,婚姻不能靠愛情維系一輩子,到最后,都是親情起到穩固婚姻的作用。有些人給不了你愛情,但能給你踏實與安寧的生活。
她將那個視頻轉發給陳友好,才發現自己已不是他的微信好友,那個紅色感嘆號異常扎眼,讓她的那句“你徒弟在給你征婚,你看,我行嗎?”沒有了見天日的機會。她給陳友好打了三個電話,想要一個解釋,但都被掛斷了,再打,就打不通了。
人生的路有很多條,就怕自己選了一條少數人走的路,走著走著又未能抵抗生活的壓力和世俗的偏見,背叛了自己。叛徒從來都沒有好下場。她覺得自己是個“叛徒”,原本是個“愛情”的擁躉者,因為背叛了初衷,現在才會走入死胡同。
她想到他們在醫院的最后一次見面,陳友好說,我明天就出院了,你別來了,我準備回老家休養一段時間。然后他難得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你也不要覺得愧疚,這件事和你沒關系。
那時候,他就決定了要從她的人生中退場吧?
晚上,她和母親在小區里散步,母親又說起某個鄰居家有個未婚比她小一歲的男士,也姓陳……母親說了很多都沒得到回應,停下腳步,問她,怎么了?
沒什么,她說,然后繼續往前走。
母親一定還在繼續說那個“陳”姓之人的情況,但她的耳朵已如失聰。思緒游離在身體之外,包括眼淚,在她通過手指取景框,望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的夜空時,不受控制,從眼眶逃離,再也回不去了。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