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朱子對告子進行了不同于孟子的形塑。關于告子的記載,現今可考者甚少,大抵只見于《孟子》“知言養氣”章、《孟子·告子上》、《孟子》前六章“孟告之辯”處,以及《墨子》少數幾篇文章中。由于流傳下來的文章太少,且不易解讀,因此關于其思想之判定,至今仍是眾說紛紜;有以為告子屬前期古傳統之儒者,亦有謂其近墨、近道,甚至近似佛學、禪學。朱子對告子進行了一番創造性詮釋,而有別于孟子。其中關鍵之處在于朱子與孟子所欲應付的時代不同。孟子憂心時代風氣將如楊、墨之無父無君,而離禽獸不遠,因此辟邪說、放淫辭,與告子辯論,從而提出自己的觀點。至于朱子則是面對當時禪學之興盛而欲辟之,故將告子轉為近禪或心學的形象,以便一并提出反省與革新。
關鍵詞:朱熹(朱子);告子;孟子;義外;言;心;禪
中圖分類號:B244.7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2338(2025)01-0001-08
DOI:10.19925/j.cnki.issn.1674-2338.2025.01.001
一、前言
《孟子》一書大致發揮了儒家義理,包括內圣外王、保民養民、立人極之德性等要點;其進于前人之處,在于人性本善與浩然之氣的發揮。書中義理基本上不難理解,但還是有些例外,如象山所見:“《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嘗美矣’以下可常讀之,其浸灌、培植之益,當日新日固也。其卷首與告子論性處,卻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則反惑亂精神,后日不患不通也。”[1](《與邵中孚》,P.92)此指出對于《孟子·告子上》的前七章,或許不必深考,恐學子未能受益,反倒惑亂精神。而這幾章便是孟、告之間的性論之辯。此外,《孟子》書中最長的一篇“不動心”章(“知言養氣”章),其中亦涉及孟、告的觀點,可惜同樣義理晦澀,不易理解。
上述兩處,大概是《孟子》一書最難解者。其中涉及告子的性論、義外之說,以及何謂“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等主張,由于記述過簡,而其他古書相關告子之記載亦不多,大致僅余《墨子》的數篇文章中尚提及相關主張。由于可研究的文章過少,致使至今關于告子思想之判定,總未能定于一尊。
本文將孟子與朱子對于告子的理解進行了比對,從而看出朱子對告子的理解有別于孟子,并對告子進行了重塑,以期在當時心學與禪學大行其道的情況下,借此力挽狂瀾,而展現出朱子獨特的時代關懷。在對《孟子》原文的理解上,筆者借助了《孟子》《墨子》關于告子的形容,以及唐君毅先生名著《中國哲學原論》的評析,希望能盡量做到貼近原意。
當孟、告之辯時,孟子所面對的是諸子百家,尤以楊、墨為甚;而朱子所面對的挑戰,在外部為佛學、禪學,在內部則是理學與心學之爭。兩人所處情境迥異,是故后來的朱子對告子進行了創造性詮釋,從而開啟了一番嶄新的思辨。
二、孟子對告子的詮釋
關于孟子對告子的詮釋,筆者將參考《孟子》《墨子》,以及唐君毅先生的相關文章。唐先生對于告子思想做出了革命性評論,所作詮釋亦能前后一貫。
依《孟子》所載,孟子視告子有以下主張,所謂“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孟子還抄出告子所述,包括“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氣”“性,猶湍水也……人性之無分于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于東西也”“性猶杞柳也,義猶杯棬也”“性無善無不善”“生之謂性”“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等。 告子主張仁內、義外,他解釋道:“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以外在對象之長為悅,故為義外;以血緣親情為生而有之,故為仁(愛)內。參見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94—300頁。若只依于《孟子》一書,則歷來諸說紛紜,難以論定告子之主張。不過,若能再把《墨子》所載部分加入,則較易厘清。
關于告子的思想,歷來有判其歸于儒家、墨家或道家等學派,意見分歧。如唐先生嘗言:“趙岐注《孟子·告子》篇謂告子在儒墨之間,乃意告子問學于孟子而為言。實則告子與孟子辯,固非問學于孟子者,而當謂其思想實近墨者;而克就其即生言性,重性之可變化義言,則近道家者也。” [2](P.13)唐先生認為,告子學術可謂近于墨家與道家,而趙岐則認為告子在儒、墨之間。趙岐與唐先生雖認定不同,卻有一共識,即告子近墨。以下分就儒、墨、道等三家之言,嘗試分析告子主張之歸屬。
(一)近于儒家?
如趙岐嘗言:“告子者,告,姓也;子,男子之通稱也;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嘗學于孟子,而不能純徹性命之理。《論語》曰:‘子罕言命。’謂性命難言也。以告子能執弟子之問,故以題篇。”[3](《告子章句上》,P.293)趙岐認定告子為孟子的弟子,嘗學于孟子。 《孟子》一書有7篇,除《盡心篇》外,都以人名為篇名,而這些人名并非都是孟子的學生,如梁惠王、離婁等。因此,趙岐之認定,并不恰當。然此說法在《孟子》一書難有證據。依書中所顯,告子大致是孟子的論辯友人,而不是學生。
至于牟宗三先生則認為,“生之謂性”是一種古傳統,至于為何家、何派所傳,則未明言。另有臺灣地區學者朱湘鈺亦主張告子是儒家傳統,其曰:“1993 年,湖北荊門郭店楚墓出土,……推其年代應屬戰國中期偏晚,內容包括《老子》《太一生水》《五行》《性自命出》等16篇道家及儒家著作,其中直接關涉儒家思想核心——心性論者,即《性自命出》一篇,專家學者針對此篇已做過不少的討論,綜合目前研究成果,我們可以大致得出有關《性自命出》論性為自然之性,迥異于孟子之說。”[4](PP.19-35)這里直接以郭店楚簡中的《性自命出》屬于自然之性說,且為儒家思想;又說此批竹簡約于戰國中期,接近孟子年代。意思是,當時的性說有二:一是孟子的性善,一是儒家另一支派的自然之性,后者與告子接近。
而“性自命出”說法,也許與《中庸》“天命之謂性”相近,但《中庸》亦不似自然之性說;其盡己性、盡人之性,乃是性之德,合內外之道,是三達德者也,是道德之性。
于此,筆者只能先做描述,而未能判斷告子是否歸屬于儒家。至于唐先生則否定告子嘗問學于孟子之說,不過唐先生去世時,《性自命出》尚未出土,也許還留有討論空間。
(二)近于墨家?
唐君毅先生與趙岐都認為告子學有近墨之處,其中唐先生更進行了一番論證。在此筆者先引《墨子》書中,載有告子言論處而檢視之。例如告子曰“不得于言”一段,其中的“言”乃是學說、主張的意思,墨子言“爭一言以相殺” 《墨子·貴義》:“又曰:‘予子天下,而殺子之身,子為之乎?’必不為。何故?則天下不若身之貴也。爭一言以相殺,是貴義于其身也。故曰:萬事莫貴于義也。”殺身而予天下,不為,乃因身貴于天下,但爭一言而相殺于身,則此言貴于身。亦是說,此言乃義之所在,即墨子所主張的公義、道義,即客觀外在之義。又言、義相近,言者即是一種主義。此近于莊子所謂“物論”。參見吳毓江撰、孫啟治點校《墨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685頁。,此“言”字即謂一客觀之主張、學說或主義;若以此來詮釋告子的“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一段,則告子的主張標準以言最高,心為次,而氣最后,又其中所謂“言”者,乃指外在客觀之公義、主義。而孟子則謂:“不得于心,勿求于氣,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3](《公孫丑章句上》,P.74)前半段以心高于氣,后半段則反對告子,以為心也要能高于言,方可。此如同論辯輸人,但心知其誤,故回求于心。孟子屬于心學,以義在心內,乃集義所生之浩氣之然,因此,心必然高于言與氣。至于言與氣孰高?則孟子未談。
若把墨子的“言”與“義”之相近,用以詮釋告子,則告子的外義可以從“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于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于外也,故謂之外也”[3](《告子章句上》,P.296)這段話清楚詮釋:告子近似客觀之素樸實在論。當所面對的是年長者,那么我的心便敬之以年長者;對象若是白,我亦稱之為白;我總是遵從于客觀外在之定義,主體自我不會妄下判斷。故以此義在外,標準系由客觀之外在所決定。
可見“孟告之辯”,特就辯“義外”與“不得于言”之“可”與“不可”處,實則近于孟、墨之爭。唐君毅先生即曾將諸子百家做一年代先后與義理上的排序,以為孟子排在墨子之后,墨子又在孔子之后。理由是,孔子繼于周公之禮樂秩序,而墨家則起而反儒,主張非樂、薄喪等,后又有孟子起而反墨,批評楊、墨。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诐行,放淫辭,以承三圣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圣人之徒也。”[3](《滕文公章句下》,P.179)
至于孟子之駁告子,亦未嘗不是拒斥墨子之一端。如孟子批告子“禍仁義者” 《孟子注疏·告子章句上》第一章:“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杯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杯棬。’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杯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后以為杯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杯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參見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第294頁。,此因告子將“義”視為人工制品,乃后天矯揉而成,非依性而有,故孟子與之爭辯,強調義之為內,而不為外;質問告子: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所謂的“義”,系內在于仁心者,敬長之心才是義,而非以客觀外在的長者作為義的標準。又如孟子面對墨者夷之,辨析喪禮之由來,其曰:“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于壑。他日過之,狐貍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于面目。”[3](《滕文公章句上》,P.156)喪禮之須,根本起于內心道義感之不安與不忍,而非外在為了什么人。以上二例,說明孟子之義內,全不同于墨家二本之外義。故孟子反對告子,與反對墨子相似。 《墨子·公孟》:“二三子復于子墨子曰:‘告子曰言義而行甚惡,請棄之。’子墨子曰:‘不可,稱我言以毀我行,愈于亡。有人于此,翟甚不仁,尊天事鬼愛人甚不仁,猶愈于亡也。今告子言談甚辯,言仁義而不吾毀,告子毀,猶愈亡也。’”參見吳毓江撰、孫啟治點校《墨子校注》,第708頁。告子認為,墨子雖主張仁義,在行為上卻有偏差。墨子弟子把這件事告訴墨子,請墨子不要與告子來往。不過墨子回答,告子雖批評我的行為,卻是贊成我的仁義主張,這總比什么都沒有來得好。這里的“言”,即指主張;墨子主張公義,此義是為客觀外在之說。
(三)近于道家?
唐先生認為,告子以無善無惡論性,近于道家的善惡兩忘。孟子曾借公都子之口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這與告子其他的“生之謂性”“性如湍水”“性如杞柳”等說法,可謂一致。至于莊子的性論,《莊子》內篇之中并無“性”之概念,而外雜篇所言“性”,則常指個別之性格,而非指普遍之人性。若就普遍之人性,如“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于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5](《盜跖》,P.915)。此則近于告子的“生之謂性”“食色性也”。
莊子亦曰:“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5](《駢拇》,PP.275-276)人之“情”不是仁義;此“情”指的是實情、本性,如所云“性長”“性短”亦然。故可知莊子言性,近于性樸、自然之論,可往善走,亦可往不善走,近于告子的“無善無不善”,所謂的“即生言性”。而孟子所反對的楊朱,亦有近于道家之嫌。 “今如必本歷史之所確證者為論,則孔子以后之道家型思想,蓋首當以楊朱為代表。楊朱之書未有聞。”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中國哲學中之“道”之建立及其發展(一)》,《唐君毅全集》第19卷,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197頁。此視楊朱為道家型思想。看來楊朱、告子、道家等,都是孟子所反對的對象。
歷史上以為告子近于道家者,還有戴震。其曰:
其 此指告子。問者問及告子,而戴氏答之。指歸與老、莊、釋氏不異也。凡血氣之屬,皆知懷生畏死,因而趨利避害;雖明暗不同,不出乎懷生畏死者同也。人之異于禽獸不在是。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限于知覺也;然愛其生之者及愛其所生,與雌雄牝牡之相愛,同類之不相噬,習處之不相嚙,進乎懷生畏死矣。一私于身,一及于身之所親,皆仁之屬也。私于身者,仁其身也;及于身之所親者,仁其所親也;心知之發乎自然有如是。人之異于禽獸亦不在是。告子以自然為性使之然,以義為非自然,轉制其自然,使之強而相從,故言“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立說之指歸,保其生而已矣。陸子靜云:“惡能害心,善亦能害心。”此言實老、莊、告子、釋氏之宗指,貴其自然以保其生。誠見窮人欲而流于惡者適足害生,即慕仁義為善,勞于問學,殫思竭慮,亦于生耗損,于此見定而心不動。其“生之謂性”之說如是也,豈得合于孔子哉
告子以仁為內,乃是“貴生”,而“貴生”的觀念儒、道相同,甚至人與禽獸皆然,皆愛自身、愛惜親屬之身。戴氏把告子的“生之謂性”“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等說法,等同于愛生之仁。即儒、道所同者,在于能仁其親,人自然能愛親、愛子、愛生,而禽獸亦然,皆貴重自然之保生,如《莊子》一書即強調養生、貴生。至于儒、道所不同者,在于義;義為分別,儒家則有人、禽之辨之分別。
告子所主張的“仁為內”或“食、色,性也”等說,孟子皆未反駁。可見以仁為內,以及保生、貴生等觀念,乃儒、道所同。而儒、道所異者,如孟子與告子之異,孟子言性善,告子言無善無不善;孟子以義為內,而告子以義為外等。 《孟子注疏·告子章句上》:“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于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于外也,故謂之外也。’”參見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第296頁。戴氏以為告子近于道家,此說亦有合理處,但在莊子,卻不以“仁義”為性,不以“仁”為內,因此算不上完整之詮釋。
關于道家之以仁為內,筆者尚可舉《論語》一段為證:“(荷蓧丈人)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7](《微子》,P.251)此荷蓧丈人可視為道家隱士之屬,雖不欲出仕救國救民,但仍保有愛子、愛親之仁心。可見道家、告子等皆有仁內之主張。
三、朱子對告子的詮釋
朱子對告子的詮釋,重點在于把告子的“義外”與“性無善無不善”兩處融合為一,而視告子近于佛氏與心學。然其中朱子似已削去義外之說,釋曰“只是一味勃然不顧義理” “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氣’,只是一味勃然不顧義理。”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52卷《孟子二·公孫丑上之上》“問夫子加齊之卿相”章,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261頁。,此解未必合于告子。告子所言“彼長而我長之……”,此有隨從、顧望于外在準則的意思,并非全然不顧,因此朱子顯然已進行了創造性詮釋。以下逐一分析。
(一)“義外”:悍然不顧而已爾
朱子在《孟子》“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一處言:
蓋惟知言,則有以明夫道義,而于天下之事無所疑;養氣,則有以配夫道義,而于天下之事無所懼,此其所以當大任而不動心也。告子之學,與此正相反。其不動心,殆亦冥然無覺,悍然不顧而已爾。[8](P.231)
這里的“冥然無覺”,本是指要如孟子之“以心知覺于理”。然告子之近釋氏卻又無理,或認錯氣性以為理,其理為空,故為“悍然不顧”,乃不顧理、不顧道義的意思。
不過,細究之,告子本意并非如此,其原文:“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于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于外也,故謂之外也。”此顯然依于外在之標準,不令自心有所判斷,而絕非不顧不從外在之義。又朱子釋曰:“我長之,我以彼為長也;我白之,我以彼為白也。”[8](P.326)這里文字太略,不易確定朱子的意思,依字面上,大致是說:我心自以為白,自以為長,我心便依此而認定。或許這便是朱子“悍然不顧”的意思吧。
再如朱子釋“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其曰:“告子謂于言有所不達,則當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8](P.230)此中之“言”,如上所釋,當指客觀之主義、主張,而告子未曾有“舍置其言”的意思,只是強調“從之于外”,如同彼白而我白之;我心中學說、主張之確立,乃是依于客觀外在而來。
又于“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一處,朱子注曰:“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內義外,而不復以義為事,則必不能集義以生浩然之氣矣。上文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即外義之意。”[8](P.232)朱子的“外義”是指:推之于外而不顧。此如柳下惠之遇女子坐懷而不亂,這也不難,只要把心一橫,你是你,我是我,我不睬你,你便亂不了我 孟子對柳下惠的形容:“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于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參見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萬章章句下》,第269頁。;亦近似宋榮子之不顧舉世之毀譽等。
朱子又認定告子“不復以義為事”,然告子固以義為事,只是其義為外,視外在之公義、主義為事。朱子又曰:“如告子不能集義,而欲強制其心,則必不能免于正助之病。”[8](P.232)此亦不然。告子亦集“外義”,亦非強制其心,當是以心順任于外,令心之主體服從于客觀外在之義而行。
對于告子所論“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朱子注曰:“告子以人之知覺運動者為性,故言人之甘食悅色者即其性。故仁愛之心生于內,而事物之宜由乎外。學者但當用力于仁,而不必求合于義也。”[8](P.326)然告子的“義外”是以外在之公義為準,并非“不必求合于義也”。
由上可知,朱子已重塑告子,而非告子原意,因告子明顯欲“從其白、從其長于外義”。而朱子則將告子理解為“不顧、不睬于義”,如此一來,似則恰好近于佛教空性之真諦,而違反于儒家之以實義、實理的教義。
(二)告子近于佛氏
朱子遵從伊川的“性即理”說,而告子既然對于義理全然不顧,那么對于“性”亦是舍棄不顧。此性在孟子,便是仁義禮智,屬于內在,然告子外之,甚且不顧,此則近于佛教之空義,以至于告子言“性無善無不善”,豈非更近佛氏;以佛教講求緣起性空,善與不善都不應執。不過,細究告子原意,他雖認定人性無善無惡,此性卻能隨后天所矯而為善或為惡,并無佛教萬物皆空、離執的意思,因為外物仍有實理之客觀外義以為標準,此與佛教不甚相類。
告子又言:“生之謂性。”朱子釋曰:“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覺運動者而言。告子論性,前后四章,語雖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與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略相似。”[8](P.326)這一段話有以下兩個重點。
一是,朱子稱告子“四變其說”,這是為了套用孟子的“诐辭、淫辭、邪辭、遁辭”,而所謂的四變,指的是:性之為杞柳、猶湍水,以及“生之謂性”“食、色,性也”等四說。在此四變之中,是否毫無一致的貫穿精神?有的。朱子也認為有,其根本精神便在“生之謂性”一句,性者,生也,而“生”是中性字,無關乎善與不善。而朱子又言告子“認性為氣”,不知性之為理。
二是,朱子以為,告子的“生之謂性”近于佛氏的“作用是性”。如若以禪宗來說,所謂“作用是性”有以下意思:“其作用是性解,略曰:大覺無思,乃遍知于法界;識情有著,徒妄起于塵勞。佛與眾生,本同一體,但因迷悟,見有殊途。佛性只在眼耳鼻舌之間,妙用不離見聞覺知之際。直是一塵不受,一法不舍,名為直至道場,頓見本來面目。”[9](P.716)這里的“作用是性”,指佛性未曾離于眼耳鼻舌之間,未曾離于精魂之昭昭靈靈;于用處不執于見聞之際,不即于六識,亦不離于六根六塵,若能知之,則知本來面目。又此佛性之不執,能于作用處,起妙用而為空。佛氏的作用見性,乃不離于氣性者,即不離于所以知覺運動者;而在知覺作用之不執下,則知佛性之為空,而不用離其作用,所謂真空妙有也。
然如前所述,告子之以外義為準,仍與佛氏之緣起性空說不類。告子所主張的義外,大抵可近于洛克(John Locke)的西方經驗主義;洛克以天生經驗、天生心靈為白板,吾心系依于客觀外物之經驗而定,外物曰白,吾心亦隨之曰白;只是告子關心的是人生哲學,而洛克關心的則是知識論、知識的起源等問題,但兩者形式相似。至于佛氏則與此二者皆不同,它不認為存在著客觀外在之實理,亦無所謂內外;萬法只是因緣生,本性為空,因緣聚則生,因緣散則滅。
不管如何,朱子視佛教為異端邪說,如同孟子之視楊墨。朱子于《論語》“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一章,亦詮釋如下:
范氏曰:“攻,專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異端,非圣人之道,而別為一端,如楊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無父無君,專治而欲精之,為害甚矣!”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楊墨,尤為近理,所以其害為尤甚。學者當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骎骎然入于其中矣。”[8](P.57)
孔子之時并無楊、墨與佛氏,但朱子此時則將楊墨、佛氏視為異端。自然這指的是“觀念上的災害”,懼其無父無君而為禽獸,或是遠離人倫而出家,致使人文精神守不住。
不過,指責楊、墨、佛氏為異端,卻有“讓古人穿新裝”之嫌,恐怕不是孔子的原意。甚至連“異端”二字,不見得就能被詮釋為“邪說”;比如日本學者伊藤仁齋解釋“異端”為“其端相異而不一也,言不用力于根本,而徒治其端之所異,則無益而有害”[10](PP.30-31)。此指未能對治根本,而徒勞費神于相異之末端,則反而有害。
伊藤亦反對朱子的詮釋,其曰:“異端之稱,自古有之。后人專指佛老之教為異端者,誤矣。孟子之時,或稱邪說暴行,或直稱楊墨之徒,可見其時猶未以異端稱之。若夫佛老之教,即所謂邪說暴行,而亦在異端之上,豈待攻而后有害耶!”[10](PP.30-31)這是指朱子所謂的“異端”,不見得就是孔子當時的意思。
不過話說回來,朱子之反對佛氏,乃是其念茲在茲者。他的用意是將告子與佛氏比擬一起,而后再一并反對。
(三)心學家近于告子
朱子在《孟子·告子上》前幾章的詮釋中,除了將佛氏和告子進行比配之外,提到更多的是儒家的人物,包括荀子、揚雄、蘇氏、胡氏等。其中,在“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一處,朱子將告子比配于蘇氏與胡氏,前者指蘇東坡,乃雜有儒、道、釋三家之學,所謂的“陽儒陰釋”一類,朱子斥其為不純之儒。即朱子所擔心的“異端”,除了佛、道人士,還包括儒家之內部學者,這些人的學問大抵混雜佛老,朱子便將他們比配為告子之徒。
另外的胡氏,則指胡五峰。牟宗三與唐君毅先生都認同五峰下開象山這一脈。牟先生認為,明道傳五峰,而五峰可開象山;五峰為“心即理”(有心亦有天理),其中的理,乃存有且活動者,而象山屬心學,但五峰與象山之間可以相通。至于唐先生同樣承認五峰可開象山,理由則是,原本二程的學問便已包含了心學與理學,而五峰亦然,因此,象山便由五峰的心學這部分發展出來。
而朱子曾歸納五峰的《知言》一書計有“八端”,其中的前二端為“性無善惡、心無死生”。朱子以為,五峰之說近于象山的“心即理”:心能立即就理,而不須涵養工夫,如所謂的“性體心用”。然朱子強調,儒家主張性善,所依者乃實理、性理,而不是依于心,況且要讓心立即顯性,卻不做中間的涵養工夫,這便容易導致氣象迫狹的結果。總之,朱子不甚滿意五峰,而將五峰歸類為近于告子,包括一干的心學家等,皆是由儒家內部產生的異端。朱子即曾與張栻、呂祖謙等人書信往來,而批評五峰,作《知言疑義》以反對之。
此外,象山作為心學家的代表人物,自然免不了要被朱子批評一番,且被歸為近于告子一類。《朱子語類》載:“象山死,先生率門人往寺中哭之。既罷,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此說得之文卿。泳)”[11](卷124,P.2979)可見朱子已將心學一派等同于告子,甚至比配于佛氏;乃不歸于理者,即歸于氣,后者認性為氣,所謂的“生之謂性”。
朱、陸曾論辯“無極太極”,其中有一段雙方互批對方為禪。朱子言:
太極固未嘗隱于人,然人之識太極者則少矣。往往只是于禪學中認得個昭昭靈靈能作用底,便謂此是太極。而不知所謂太極,乃天地萬物本然之理,亙古亙今顛撲不破者也。……非如他人陰實祖用其說而改頭換面、陽諱其所自來也。如曰“私其說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奸”,又曰“系絆多少好氣質底學者”,則恐世間自有此人,可當此語。[12](P.595)
這是批評象山近禪,只是說得含蓄,沒有指名道姓。朱子認為,太極乃是性理,不是心所能當之,心是氣之靈,屬于形下,至于性與太極,則是形上;有些人以為昭昭靈靈之心可以為太極,或以精魂為性,這都是佛家禪學“作用是性”的另一翻版。而這樣說的人,例如象山,便是那種“陽儒陰釋”之徒。
四、結語與反思
孟子懼告子之言論恐淪為邪說暴行,懼其诐、淫、邪、遁四辭而生心害政,同時擔憂告子可能往楊、墨方向走,以致無父無君,遂不得已而好辯之,提出批評。到了朱子,此時墨家學說已不時興,因此他也未曾提及告子之近墨,但也許近于楊朱的自私個人主義,這時仍然蔓延著,而更猖獗的,便是佛教與心學這兩種異端的流行。如朱子言:“自是以來,俗儒記誦詞章之習,其功倍于小學而無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于大學而無實。”[8](《大學章句序》,P.2)這里表現了朱子的憂心,前半段指的是漢儒的詞章記誦之學,后半段則指責佛氏的虛無寂滅之說。
又于《中庸章句序》提到:“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而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真矣。然而尚幸此書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8](P.15)儒家學說之“不越文字”,此暗批佛氏禪學之不立文字;又所幸有程氏兄弟之挺身而出,來批判佛、老。其中的老氏,指道家,即前述告子“性無善無不善”近于道家之論;至于佛氏,則有告子“生之謂性”說法,近于佛氏的“作用是性”。此二氏正是令朱子憂懷不已而必欲辟之者。
然朱子所憂心的,還不止于外部之佛、老學說。他認為,儒家之心學家們,不依理學路線,主張“心即理”,徑立本心大體,而不先做去蔽、涵養的工夫,這也是一種危害,也是一種異端。如朱子批評象山:“若陸氏之學,只是要尋這一條索,卻不知道都無可得穿。且其為說,吃緊是不肯教人讀書,只恁地摸索悟處。……某道他斷然是異端!斷然是曲學!斷然非圣人之道!但學者稍肯低心向平實處下工夫,那病痛亦不難見。”[11](卷27,P.684)
此批評象山不得曾子的一貫之旨,所謂一貫,指要有散錢來貫,此喻工夫的積累。而象山卻只是發明本心,以為只要發明本心,便能即于理。朱子對此亦感憂慮而嗤之以鼻,更以“異端”來形容象山之說。
朱子對告子之詮釋,大致已異于孟子之視其近于楊、墨,乃重塑告子近于佛、老等異端之形象。而此重塑,則應非朱子明知而故意之舉,而是自詡如此的判斷便是正義,能夠符合孟子的本義。如在“養氣”一段,朱子很鄭重地說道:若非孟子本義,則天厭之。 黎季成問:“伊川于‘以直’處點句,先生卻于‘剛’字下點句。”曰:“若于‘直’字斷句,則‘養’字全無骨肋。只是‘自反而縮’,是‘以直養而無害’也。”又問“配義與道”。曰:“道義在人。須是將浩然之氣襯貼起,則道義自然張主,所謂‘配合而助之’者,乃是貼起來也。”先生作而言曰:“此語若與孟子不合者,天厭之!天厭之!”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52卷 《孟子二·公孫丑上之上》“問夫子加齊之卿相章”,第1250頁。因為無論知言或養氣的工夫,都是針對告子“不動心”的主張,且孟子亦反對告子以言在心前、言尊于心的說法。朱子強調,若欲知言,要先格物窮理,而這便是針對佛氏之以理為空、不做窮理工夫。至于“養氣”,亦是要依心之集義所由來,而告子則無此心氣之養,只是襲取于外,而為“義外”。朱子自認對浩然之氣的認定,便是孟子本義,而對于告子所作的批評與詮釋,以及視告子近于佛、老的說法,應當也不會違于孟子本義。
朱子對告子之重塑,一方面因應了時代課題,防堵異端邪說之擴大,另一方面創構了自己的學說內涵,此可謂殫精竭慮,亦有所貢獻。末后,再對前文中,朱子與唐君毅先生的說法,提出若干反思。
第一,朱子未能照顧到告子近于墨家的義外之說。
告子明言道:“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于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于外也,故謂之外也。”[3](《告子章句上》,P.296)也就是其“義外”之說,是指依從于外在之標準,而不是如朱子所說的那般推之于外、完全不顧的意思。但這也許可以看成一種創造性詮釋;可能在孟子眼中,告子屬于異端,而在朱子眼中,佛氏等也是異端,于是便順理成章地把告子與佛氏等結合一起。
第二,告子之學如何既近道,亦近墨?
唐君毅先生認為,趙岐以告子問學于孟子,而歸屬于儒家的這種說法并沒有依據。經過一番研究,他以為,告子既近墨家,亦近道家。然道與墨可謂兩個極端,一個為人,一個為己,故孟子言“逃墨必歸于楊”,那么告子的學問如何折合于此二家之間呢?唐先生并未進一步說明。
筆者上文曾提到,告子之性無所主,性無善無不善,生之謂性也,而求合于外,稱為“義外”。此近于素樸之實在論,承認客觀外在的實在性,如英人經驗論者洛克之主張。但洛克解決的是知識與外物觀念的問題,而告子解決的是人生問題,如“彼長而我長之”云云,這里面含有道德之判斷,認為要遵從于外在的價值標準。又告子所主張的“不動心”亦是一種人生哲學,屬于客觀主義或道德實在論。 李明輝教授借用瑞士心理學家皮亞杰(Jean Piaget)的用語,將這種觀點稱為“道德實在論”。李教授對告子的判斷,亦采用唐君毅的看法。參見李明輝《〈孟子〉知言養氣章的義理結構》,李明輝主編《孟子思想的哲學探討》,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5年,第13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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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
[12]" 黃宗羲:《宋元學案·濂溪學案下》,吳光編:《黃宗羲全集》第4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
Zhu Xi’s Remodeling of Gao Zi’s Image
CAI Jiah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Tunghai University, Taichung 40704, China)
Abstract: Zhu Xi portrayed Gao Zi in a different manner of that of Mencius. There have been few records available about Gao Zi to this day, mostly are found in the chapter of Key words: Zhu Xi(Zhu Zi); Gao Zi; Mencius; righteousness beyond words; speech; mind; Zen
(責任編輯:蔣金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