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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民族”:文化記憶與歷史建構

2025-01-28 00:00:00顏海英王懷軒
關鍵詞:身份認同

摘 要:海上民族入侵是青銅時代晚期地中海地區歷史發展進程中的重要事件,但現存關于海上民族唯一詳細、精確的記載卻只有埃及美迪奈特·哈布神廟上的銘文與浮雕,同時期赫梯、烏加里特等地的史料極為零散稀少。其深層原因是,古埃及人對海上民族的歷史記憶從來就不是孤立的,而是既承接了其對克里特、邁錫尼等海洋文明的認知,也與埃及的貿易網絡和帝國治理實際密切相關,是“地中海全球化”的一個獨特面相。與此同時,雖然海上民族所帶來的沖擊并沒有最終摧毀埃及的帝國,但深深撼動了其帝國觀念,并使之從“異化”逐漸轉向了“內在化”,推動了古埃及人對自身傳統的反思與再造。正是在歷史背景、時代環境與觀念世界的多方作用下,“海上民族”最終成為了一塊揮之不去的印記,并作為古埃及文化記憶當中極其關鍵的一環,深刻影響了古代世界的歷史進程。

關鍵詞:海上民族;文化記憶;身份認同;歷史書寫;古埃及文化

中圖分類號:B230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2338(2025)01-0025-16

DOI:10.19925/j.cnki.issn.1674-2338.2025.01.004

“海上民族”(Peuples de La Mer)一詞,最先由法國埃及學家伊曼紐爾·德·魯杰(Emmanuel de Rougé)在1855年釋讀美迪奈特·哈布神廟第二塔門(Pylon)的銘刻時提出[1](P.14),并為加斯東·馬斯伯樂(Gaston Maspero)所承襲。馬斯伯樂在其評述(1873)和專著(1895)中對這一概念進行了拓展,并進而提出了“海上民族大遷徙”的假說。①盡管這一主導了海上民族研究數世紀有余的假說為現代人提供了極大的想象空間,但關于這些族群的記載與認知仍始終難以被補全,相關研究也推進寥寥。②事實上,海上民族不僅是地中海世界中曾真實存在的一股力量,也同時是古埃及人認知譜系里的關鍵一環,古埃及文獻中高度精細化的記述,必須放在其“帝國時代”的歷史書寫與文化記憶視域之下進行研究。[2]

一方面,這一所謂的“意外”,恰恰反映出埃及帝國轉向海洋以后,所建構出的自克弗悌烏(Kftyw,一般認為即克里特島)、提納伊烏( T inAyw)到門努森(Mn-nw-sn/Mnwsn, Menus)③

、舍爾登人( Ay-r-dAn/ rdn ④

, Sherden)等“海上民族”的“來自海洋諸族”序列。另一方面,埃及與上述族群的密切往來,也同當時地中海世界的國際局勢——特別是赫梯與阿黑亞瓦() 即希臘本土與邁錫尼。參見Eric H. Cline. 1177 B.C.:The Year Civilization Collapsed ,p.37。的交惡——互為表里,展現出了“地中海全球化”的一個獨特面相。更重要的是,海上民族所帶來的沖擊,雖然沒有最終摧毀埃及的帝國,卻深深撼動了其帝國觀念,并使之從“異化(Entfremdung)”[3]逐漸轉向了“內在化”。通過對異族身份的標識,古埃及人實際上是在重塑自身的身份認同并再造傳統,進而實現文明的“復興(wHm-mswt)”。參見王懷軒《圖特摩斯家族與“復興”時代》,北京大學學士畢業論文,2022年;Andrzej Niwiski.“Les périodes wHm mswt dans l’histoire de l’gypte: un essai comparatif.” "Bulletin de la Société Franaise d’gyptologie 136, 1996, pp. 5-26。凡此種種,均不啻表明,美迪奈特·哈布神廟中絕無僅有的銘文斷非一種歷史的意外,而是代表了某種必然:只有在深諳海洋、互通有無,并最終在“創傷記憶”中納之為臣的總背景下,埃及的書吏和工匠們才能夠完成拉美西斯三世(Ramses Ⅲ)第八年的這篇驚世銘刻,并給現代世界帶來無限的懷想。

一、埃及帝國的海洋轉向

與傳統的帝國范式相左,古埃及新王國時期的“帝(Imperium/Power)”與“國(Territory)”參見Eric H.Cline,Mark W. Graham. Ancient Empires: From Mesopotamia to the Rise of Isla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 3;賈妍《開合之際與內外之間:新亞述帝國浮雕紀功門的空間閱讀》,《文藝研究》,2021年第3期,第152頁。,建立在“統治和記憶的聯盟”之上,即通過鎮定作用促進“紀念碑式歷史”的重塑,從而構建新的“冷記憶”,而非美索不達米亞抑或后來亞歷山大及羅馬式的“熱記憶”。換言之,這種并非必然的帝國化進程,上承埃及對于喜克索斯“野蠻統治”的集體創傷[2],下又歸結于以“瑪阿特(

MAat)”為核心的“秩序-混亂”之傳統觀念[4]上。只不過,“秩序”與“混亂”的對立,已經具象化地轉變為了“埃及”與“亞洲”的“對抗”。與荷魯斯(Horus)爭斗的塞特(Set)成為了象征喜克索斯人乃至所有亞洲人的神,臨近的異邦也相應地被視為了混亂之源。

對于這些滋亂生變之地,無論是南方的庫什-努比亞,抑或是東方的亞洲,作為“秩序”守護者的埃及人自然不會將其視作平等的族群。因此,所謂的“野蠻民族”也就成為了他們維護神王秩序、彰顯自我身份的重要載體[5](PP.199-200),而對異邦人的“抓打”,也就不僅僅是一種想象了。于是,在戰爭走向現實并日漸野蠻的同時,主要面向亞洲的殘酷戰爭及其所導向之帝國本身反而逐漸被神圣化了。[5](PP.203-204)而伴隨著利比亞人和海上民族的崛起,這一帝國又不得不進一步轉向海洋,并使戰爭繼而蔓及“尼羅河口”乃至于下埃及腹地。

新王國后期,帝國的所謂“武功”更是演變為了規模愈發龐大的屠殺——相較于前期的圖特摩斯三世(Thutmose Ⅲ)和阿蒙霍特普二世(Amenhotep Ⅱ)時代,美內普塔(Merneptah)在位第五年戰爭中的殺敵數業已達到了驚人的九千余人。[6](P.249)同時,帝國所帶來的文明嬗變,亦在使其世界圖景中之“自我”與“他者”愈發清晰的同時,于事實層面深化了古埃及人對于異族的認知。阿斯曼(Jan assmann)指出,當作為對立面的“亞洲人”與塞特被等價起來的同時,后者卻并未被妖魔化(demonize)和邊緣化(ostracize),相反:

其代表亞洲世界的這一新內涵保證了異族事物如今能夠被轉譯于某種本土語境之中。異邦人不再僅僅被簡單地認為是混亂之屬而不可理喻;他們現在業已被視作“他者”的實例,而得以放諸(潛在的)亦敵亦友之考慮當中——要么征之而為臣,要么盟之以姻親。彼時的埃及人或已直接崇奉異邦諸神,或將其與既有神祇加以連結,如喜克索斯人的巴爾神(Baal)即等同于埃及人的塞特神。新王國的世界圖景不再把埃及的“秩序”與異邦人的“混亂”之間理解成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化諸異邦人于太陽神所創造的世界之內了。[5](P.200)

因而,“塞特依舊是那個協助太陽神使世界保持良好秩序的主要神祇”,只是“新的軍事與顯貴語義使其在此時被視為一位戰神”[5](P.200);而異邦人在政治與軍事等層面日漸成為一個有力“他者”的同時,文化意義上乃至實際生活中的“異族”與異邦人正逐步融入埃及的世界圖景之中。正是在這種帝國式發展路徑及其內在觀念的共同作用下,諸如亞洲人、利比亞人、克弗悌烏人乃至海上民族等“亞洲世界”中的“他者”方能以多元立體之形態先后進入到埃及社會之中,并為古埃及人所認知或再認知。凡此種種,即是形成新王國時期古埃及人對于海上民族之精細化認知的先決條件。

盡管由“陸”及“海”的帝國轉向相對較晚,且古埃及觀念中的“海”并非一個良善如“河(itrw)”的母題,但埃及人與海的交互由來已久,亦于新王國時期為其帝國氣質及地中海世界特殊的時代背景所強化。與早期海路往來不同,第二中間期以降的交互對象不再僅局限于傳統意義上的比布洛斯、烏加里特等亞洲西部沿海地區,而是進一步擴大到了愛琴地區,即在真正意義上與“海”的文明產生了聯系。埃文斯(Sir Arthur Evans)便在克諾索斯考古中發現了刻有喜克索斯國王希安(yAn)[7](P.93)之名的雪花石膏蓋,而同樣位于克里特的卡特薩姆巴(Katsamba)亦出土了雕有法老圖特摩斯三世王名的雪花石膏瓶。[8](PP.210-217)埃及壁畫中的克弗悌烏使臣形象(圖1)幾乎也全部涌現于哈特謝普蘇特

(Hatshepsut)和圖特摩斯三世先后臨朝之際。[9](PP.392-393)此外,“克弗悌烏船只”也多次出現于記載中。[10](PP.74-98)無論其起航于何地,或許都指向一個事實:此時米諾斯人的克里特與新王國時期的埃及之間有著來往,而且可能是直接性的來往。參見Eric H. Cline.1177 "B.C.: The Year Civilization Collapsed ,p.25,中譯又參見埃里克·H.克萊因《文明的崩塌:公元前1177年的地中海世界》,賈磊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39頁。恰與此相呼應,克弗悌烏王子還與赫梯等異邦的王子一道,出現在了圖特摩斯三世末期蒙赫佩拉-森內布(Mn-xpr-Ra-snb)的墓室(TT 86)壁畫中[9](PP.381-382)。這意味著,此時古埃及人對于海洋與相關族群的認知,可能已毫不遜色于那些對他們而言耳熟能詳的陸上鄰邦了。

與帝國時代其他類似的交往一樣,這種逐漸加強的國際聯系,既改變了古埃及文明的世界想象,也深刻影響了其文化意趣。在三角洲沿海地區的培爾-奈費爾(Pr-nfr),考古學家們發現了圖特摩斯三世時期明顯帶有愛琴風格的濕壁畫,其內容包含了跳牛(bull-leaping)、“迷宮(maze)”等經典主題(圖2)。參見Manfred Bietak. Avaris: The Capital of the Hyksos, Recent Excavations at Tell el-Dabaa. London: British Museum Press, 1996, Plate Ⅳ amp; V; “Egypt and the Aegean: Cultural Convergence in a Thutmoside Palace at Avaris.” in Catharine H. Roehrig, etc., eds. Hatshepsut: From Queen to Pharaoh , New Haven amp;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78。這不啻表明,除了禮贈層面上的流通以外,埃及與“海洋”之間,可能還存在更深層次的文化交流與人員往來——如深諳這一繪畫技藝的愛琴畫師,他們當時很可能廣泛活躍于地中海東岸各地。[12]

更為重要的是,正當埃及與海洋各族交好未幾,來自“北方”的動蕩還為剛剛轉向海洋的埃及帝國提供了更加有利的國際環境。赫梯國王吐塔里亞一/二世的年鑒中有載:

然而,當我回鑾哈吐沙之后,下述諸國(共二十二,名略)盡皆倒戈。……我,吐塔里亞,連夜行軍,包圍了敵營。諸神遣兵助我,……我(遂)滅眾敵而入其地。無論其師出何方,諸神皆與我同在。幸得神佑,上述生亂之地盡入吾彀中。所獲之生民、牛羊、田收,皆為我帶回哈吐沙。如今,在我摧毀亞述瓦之地(the Land of A" uwa)以后,我便班師回朝。所得共一萬步兵、六百馬車及其車夫(“御馬之主(lords of the bridle)”),我將他們一并帶回哈吐沙,并安置于此。參見John Garstang,Oliver Robert Gurney. The Geography of the Hittite Empire .London: The British Institute of Archaeology at Ankara, 1959,pp. 121-122;Trevor R. Bryce. The Kingdom of the Hittit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pp.124-125。

有關赫梯帝國時代的展開,學界素有爭議。其中一家便認為吐塔里亞一/二世的征伐即是在相當程度上奠定了這一“帝國”的基石[14](P.121),而平定被稱作“亞述瓦”的二十二國“倒戈”正是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亞述瓦其地,主要為魯維人集中分布的阿爾扎瓦地區,位于安納托利亞西部沿海。[15](P.23)其獨特的地理位置,使得這場“大反叛”并未僅僅局限于安納托利亞內部,而是很可能成為了彼時乃至此后地中海世界中諸多微妙關系的源流。除了早已被赫梯學家們發現、譯出的這篇銘文外,1991年在哈吐沙遺址區還偶然出土了一件邁錫尼風格的青銅劍[16](PP.213-214),其上所刻正是與亞述瓦反叛有關的內容:

大王吐塔里亞()粉碎了亞述瓦之地(),特將這些寶劍獻與其主伊什庫爾()。[17](P.51)

這意味著,無論手持“這些寶劍”的士卒具體是屬于二十二國中的哪一方抑或是其外地域,來自阿黑亞瓦,或曰邁錫尼的影響皆以武器這一物質文化載體體現在了亞述瓦戰役之中,且顯然是傾向于反抗赫梯的亞述瓦聯軍一方的。換言之,伴隨著赫梯力量的壯大,大海彼岸的邁錫尼很可能已經有所察覺,并采取了相應遏制措施。當然,另一種可能是,這塊所謂的“亞述瓦之地”上,本來就居住著許多擁有著邁錫尼文化背景的族群,甚至可能就包含了邁錫尼人自己。參見O.Hansen.“A Mycenaean Sword from Bogˇazk y-Hattusa Found in 1991.”The Annual of the British School at Athens,1994,Vol. 89,p.214,pp.214-215; EricH. Cline.“A "uwa and the Achaeans: The ‘Mycenaean’ Sword at Hattu as and Its Possible Implications.” The Annual of the British School at Athens ,1996,Vol.91,pp.146-149。事實上,吐塔里亞一/二世年鑒開篇就已有“阿黑亞瓦王鼠竄”或某人“尋求阿黑亞瓦王之庇護”的字樣參見Eric H. Cline.“A" uwa and the Achaeans: The ‘Mycenaean’ Sword at Hattu as and Its Possible Implications.” "The Annual of the British School at Athens ,1996,Vol.91,pp.146-147;O.Hansen. “A Mycenaean Sword from Bo

gˇazk y-Hattusa Found in "1991.” The Annual of the British School at Athens , 1994,Vol.89,p.214。,而在其繼任者阿爾努旺達一世(Ⅰ)時期的《馬杜瓦塔的罪證》( Indictment of Madduwatta )中,亦提及了吐塔里亞一/二世年間另一與阿黑亞瓦有關的糾葛:

阿塔瑞西亞,阿黑亞(Ahhiya)“阿黑亞瓦”的古語形式。參見Gary Beckman. Hittite Diplomatic Texts. "Harry A. Hoffner, Atlanta: Scholars Press, 1996 ,p.144。之王,將你,馬杜瓦塔,逐出你的土地。爾后,他又再三襲擊你并假以追討,以期置你馬杜瓦塔于[萬劫不復之]死地。他[將]對你趕盡殺絕,而你,馬杜瓦塔,逃至我的父王處,遂免于一死。他[將]你從阿塔瑞西亞手中解救,否則后者絕不會罷手,反而會[殺害]你。[18](P.145)

當馬杜瓦塔投奔赫梯以后,吐塔里亞一/二世似乎是極為“盛情”地對其進行了款待,不僅大加賞賜,甚至還將其妻兒、扈從、軍隊等盡皆置于保護之下。不僅如此,當得知阿黑亞瓦軍隊再次來襲時,吐塔里亞一/二世甚至還:

派遣基斯納皮利(Kisnapili)統領步、車諸軍抗擊阿塔瑞西亞。……一個阿塔瑞西亞的將領陣亡,我方將領茲丹查(Zidanza)亦戰歿。[18](P.147)

對于一個孤懸西境、平庸無能之人,赫梯國王居然會如此“宅心仁厚”,甚至還不惜為他興師動眾,實在是頗為可疑。個中緣由,或許便與其來處有關:即吐塔里亞一/二世真正希望打擊的對象,也許正是對馬杜瓦塔窮追不舍的阿黑亞瓦人,而這很可能正是出于后者在亞述瓦戰役中的微妙態度。一言以蔽之,來自愛琴地區的邁錫尼人與日漸崛起之赫梯人在安納托利亞西部的角逐,已經進入到了白熱化階段。雖然可能為邁錫尼勢力所支持的亞述瓦反叛失敗了,但赫梯在該地的統治亦非穩固。《馬杜瓦塔的罪證》所陳馬杜瓦塔之于赫梯的反復態度即為一證,而為赫梯所鎮壓、招安的反叛勢力雖暫平息,但從未真正消失——值得注意的是,盧卡人即為此屬。 在阿瑪爾納書信中,阿爾扎瓦王甚至向法老直言,“我悉聞一切皆已終結,哈吐沙之地全數瓦解”,以期與埃及為盟。參見Anson F. Rainey. The El-Amarna Correspondence: A New Edition of the Cuneiform Letters from the Site of El-Amarna based on Collations of all Extant Tablets, Volume I ,Leiden amp; Boston:E.J.Brill,2015,pp.326-329;William L. Moran, ed. amp; trans., "The Amarna Letters.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2,p. 101;李政《赫梯文明研究》, 北京:昆侖出版社,2018年,第156—167頁。在后來穆瓦塔里二世(Muwatalli Ⅱ)和哈吐什里三世(Hattusilis Ⅲ)時期的皮亞瑪-拉杜之亂中,阿黑亞瓦的色彩亦是相當強的。參見Harry A.Hoffner. "Letters from the Hittite Kingdom. Atlanta: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2009,pp. 296-313;Gary M.Beckman,Trevor R. Bryce,Eric H.Cline. The Ahhiyawa Texts. Atlanta: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2011,pp.101-122,pp.140-144。到了赫梯帝國晚期的吐塔里亞四世(Ⅳ)之際,其與阿黑亞瓦的糾纏不僅沒有緩和,反而更加惡化了,甚至出現了近乎于“海禁(embargo)”的政策。在與阿姆魯封王紹什伽-穆瓦(Shaushga-muwa)的條約中,吐塔里亞四世即命:

[你不得令(?)]阿黑亞瓦(之)片帆前往彼處(指亞述國王)。[19](P.63)

與上述文獻相佐證的,是赫梯與愛琴地區之間物質文化交流遺存的極端匱乏。在整個愛琴地區,乃至距離安納托利亞很近的羅德島,來自赫梯的物質遺存都極為罕見,迄今發現的僅有十余件;而在安納托利亞中部的赫梯腹地上,也幾乎沒有發現邁錫尼或米諾斯的舶來品。這一明顯的反常現象一直從公元前15世紀持續到了前13世紀,長達三百余年。當然,上述情況或許與商貿活動中貨物的特性有關,但其背后所可能蘊藏的政治因素亦不容忽視。參見Eric H. Cline.“Hittite Objects in the Bronze Age Aegean.” "Anatolian Studies , 1991, Vol. 41, pp. 133-143; “A Possible Hittite Embargo against the Mycenaeans.” "Historia: Zeitschrift für Alte Geschichte , 1991, Bd. 40, H. 1, pp. 1-9; "Sailing the Wine-Dark Sea: International Trade and the Late Bronze Age Aegean. Oxford: Tempus Reparatum, 2009,pp. 68-74; 1177 B.C.:The Year Civilization Collapsed , p.71。

因而,雖然在地理條件上,安納托利亞與愛琴地區可謂一衣帶水,但長期不盡友好的上層關系卻局限了二者之間的交互程度,亦使得其帝國的“海洋轉向”早早夭折,直到赫梯帝國崩潰前夕,大王吐塔里亞四世及蘇皮魯流馬二世(Suppiluliuma Ⅱ)才得以渡海遠征阿拉西亞,而很可能還主要憑借了烏加里特之力,且與亞述興起所導致的陸路受阻有關,其“陸上性”特質可見一斑。

與此相對的是,古埃及人與海洋各族的往來則愈發頻仍且更加深化了。其中,阿蒙霍特普三世(Amehotep Ⅲ)時期的“愛琴列表(Aegean List)”(圖3)便是其典型例證。該銘刻發現于阿蒙霍特普三世祭廟雕像的底座部分,以克弗悌烏和提納伊烏兩個分別表示克里特島與希臘本土的埃及語詞為題,相繼載述了十余個米諾斯和邁錫尼地名。這些地名的羅列順序,很可能就根據了當時從埃及前往愛琴地區,并經由克里特島返程的實際航線。參見Elmar Edel. "Die Ortsnamenlisten aus dem Totentempel Amenophis Ⅲ , Bonn: Peter Hanstein Verlag, 1966, S. 37-40 amp; 52;K. A. Kitchen.“Theban Topographical Lists, Old and New.” "Orientalia , 1965, Vol. 34, No. 1, pp. 5-6;Eric Cline.“Amenhotep Ⅲ and the Aegean: A Reassessment of Egypto-Aegean Relations in the 14th Century B.C..” Orientalia ,1987,Vol.56,No.1,pp.1-36;Elmar Edel und Manfred G rg. Die Ortsnamenlisten im n rdlichen Sulenhof des Totentempels Amenophis’ Ⅲ. Wiesbaden: Harrassowitz Verlag, 2005。與此同時,邁錫尼城還出土了大量附有阿蒙霍特普三世及其愛妻泰伊( T y)之名的陶瓶、圣甲蟲和彩釉碎片(如圖4),許多邁錫尼風格的陶器也出現在了埃及。[21](PP.6-17)這不啻表明,此時埃及人對海洋諸群之熟稔,已使其能敏銳察覺到米諾斯與邁錫尼勢力之此消彼長,從而自“邁錫尼時代(Mycenaean age)”甫一開端[6](P.242)即審時度勢地加以連橫。

另一可茲佐證的考古證據來自于土耳其西南部海域所發現的沉船。這艘貨船的沉沒時間在公元前1300年前后,具體地點距離烏魯布倫(Ulu Burun)不到一公里,故又被稱作“烏魯布倫沉船”。船上發現了大量貨物:除了樹脂、葡萄、石榴、無花果等農產品外,還有產地獨特的阿拉西亞黃銅、努比亞烏木、迦南儲物罐、美索不達米亞的滾印與玻璃生料、鑲嵌烏木或象牙的愛琴風格銅劍乃至遠自阿富汗的錫與青金石等。其中,最為重要的文物發現于1986年,即一枚鐫刻了埃赫那吞王后尼弗爾提提(Nfr-nfrw-Itn)之名的黃金圣甲蟲(圖5),這為沉船的斷代工作提供了一大力證,亦以考古實物確證了地中海東岸一體多元的貿易聯系。參見George F. Bass.“A Bronze Age Shipwreck at Ulu Burun (Ka): 1984 Campaign.” "Source: 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 , 1986, Vol. 90, No. 3, pp. 269-296;Cemal Pulak.“The Bronze Age Shipwreck at Ulu Burun, Turkey: 1985 Campaign.” "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 , 1988, Vol. 92, No. 1, pp. 1-37;George F. Bass, Cemal Pulak, Dominique Collon ,James Weinstein.“The Bronze Age Shipwreck at Ulu Burun: 1986 Campaign.” "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 , 1989, Vol. 93, No. 1,pp. 1-29。值得注意的是,在這艘幾乎承載了整個地中海世界特產的沉船中,依然沒有發現來自安納托利亞的任何物件。如果說對考古遺跡中的反常現象尚有解釋余地,那么烏魯布倫沉船這一難得的“保鮮冷庫”幾乎就能將殘存的疑難坐實了。換言之,在常常劍拔弩張的赫梯與愛琴諸強之間,埃及事實上起到了“中間人”的作用,這也進而強化了埃及帝國的海洋轉向。更為重要的是,從愛琴霸權易代之際埃及的及時反應來看,其中間身份可能還不僅僅是被動地順勢,而是包括了主動、積極之造勢。由此,埃及才能成功游刃于鷸蚌相爭的愛琴兩岸之間,不僅以軟硬兼施之策在陸上綏靖了赫梯,亦趁勢而入,與海洋上的克里特、邁錫尼等族群建立了友好而緊密的關系。這一重要的轉向,也就成為了古埃及人深刻認知“海上民族”的必要前提。

二、“海上民族”的歷史語境

事實上,古埃及人在克里特和邁錫尼之間的游刃有余并最終轉向海洋,同他們此后圍繞海上民族所建立的精細認知之間,可能本就存在著極強的關聯性。一如對舍爾登人的經典描述,埃及人也在文獻中將克弗悌烏人稱為“來自大海深處諸島(iw Hry-ib nw wAD-wr)之人”參見Diamantis Panagiotopoulos.“Foreigners in Egypt in the Time of Hatshepsut and Thutmose Ⅲ.” in Eric H. Cline amp; David O’Connor, eds., "Thutmose Ⅲ: A New Biography , p. 392。有關這一名謂的既有論爭,參同書第410頁,注112條。,并一直持續到了拉美西斯二世(Ramses Ⅱ)時期。[23](P.152)而這一時期埃及與赫梯的訂約及和親則進一步確保了埃及-愛琴商路的暢通,并最終促成了半個多世紀的繁盛往來[6](P.241)。海德(Peter W. Haider)指出,拉美西斯三世文獻中反復出現的“大海深處諸島”,應當就是包括伊奧尼亞()在內的愛琴諸島。實際上,即便是到了拉美西斯三世之際,來自愛琴地區的舶來品及其文化元素依舊得到了賡續,埃及戰艦的形制可能就受到了“克弗悌烏船只”的影響。[23](P.152)與此同時,考古學家們還在土耳其西南海域的蓋利多亞角發現了另一艘由埃及駛往愛琴地區過程中沉沒的船只,船上貨物同樣來自地中海東岸各地,而其遇難時間即是公元前1200年前后,當然,來自安納托利亞的商品仍是微乎其微。[24](P.150)由此可見,在拉美西斯三世末年甚至可能更晚的時代,埃及與海洋之間依舊保持著頗為可觀的聯系。參見George F. Bass. Cape Gelidonya: A Bronze Age Shipwreck , Philadelphia: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1967, p.150;Raphael Giveon.“Dating the Cape Gelidonya Shipwreck.” "Anatolian Studies , 1985, Vol. 35, pp. 99-101;James D. Muhly,Tamara Stech Wheeler, Robert Maddin. “The Cape Gelidonya Shipwreck and the Bronze Age Metals Trade in the Eastern Mediterranean.” "Journal of Field Archaeology , 1977, Vol. 4, No. 3, pp. 353-362。不過,在拉美西斯三世的美迪奈特·哈布神廟獻俘列表(圖6)中,舊日頻仍出現的“克弗悌烏”卻不見了蹤影。海德認為,這或許是由于來自愛琴地區的另一族群門努森(圖6所框出者)取代了克弗悌烏的位置。參見Peter W. Haider. “Nomads of Sea and Desert: An Integrated Approach to Ramesses Ⅲ’s Foreign Policy, The Aegean and Anatolia.”in Eric H. Cline amp; David O’Connor. Ramesses Ⅲ: The Life and Times of Egypt’s Last Hero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2012,pp.151-154;Edward W. Castle. “Shipping and Trade in Ramesside Egypt.” "Journal of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the Orient , 1992,Vol. 35, No. 3 ,pp. 239-277。但無論如何,這一名謂的置換都說明,埃及人認知中與“海”有關的“民族”絕不具有唯一性,更不是一個封閉的、固定的概念,而是處于不斷變動之中。換言之,既然海洋諸族除了克弗悌烏人還包括提那伊烏人,而前者的重要地位似乎還能被門努森人所取代,那么嗣后埃及人同樣以“海”的范式去囊括新晉的舍爾登人、艾卡瓦沙人(, I-kA-wA-SA,Eqwesh)、舍克勒沙人(,A-k-rw-SA,Shekelesh)、圖瑞沙人(, "T wy-r-SA,Turesh)乃至維舍施人(, WA-SA-SA,Weshesh)之舉也便不難理解了。 關于這些族群的具體研究,參見王懷軒《古埃及人對“海上民族”的認知》,《絲路文化研究》,2022年第7輯。一言以蔽之,所謂“海上民族”史料的出現,其背后所體現的,正是古埃及人自新王國初年以降一脈相承的海洋認知。

當然,隨著大海彼岸的“文明崩塌”,“海”顯然已經不再是一個噴涌著橄欖油與香氛的寶庫,而埃及與所謂“海上民族”的最終相遇,也變成了美迪奈特·哈布神廟中的屠殺繪卷。不過,當戰爭停息,而諸海上民族的俘虜被押解回埃及以后,我們看到,埃及法老曾如是直言:

朕以己之名筑受降城(nxtw)此從象形文字本意,因該詞還含有詞根中的“勝戰(nxt,victory)”之意,不是普通的“要塞”或“堡壘”(fortress)。將其安頓,并分數類而治之,皆以歲課田收、麻布。[25](P.201)

與后來舉世聞名的“巴比倫之囚”等美索不達米亞故事不同,埃及的帝王似乎是頗為寬容的,即便海上民族屢次犯邊,作為勝利者的埃及人卻并未將其趕盡殺絕,而是為這些流民筑造了受降城加以安頓。當然,這種“受降城”很可能類似于某種專人把守的“監獄”,或者至少其居民的行動有所限制。但即便如此,設若海上民族果真是以定居作為其遷徙乃至征戰之目的,那么縱然未取勝于疆場,這一目的也終究以另一種形式達成了。實際上,拉美西斯三世的自矜之言并未流于形式,甚至可能亦非為其所首創。在赫拉克利奧波利斯晚期神廟遺跡層中出土的石碑上,即有一塊所刻碑文的主人為十九王朝晚期或二十王朝早期的“(王室)奴仆舍爾登人之受降城主”。參見W. M. Flinders Petrie. Ehnasya, 1904, London: The Office of the Egypt Exploration Fund, 1905, p. 22 amp; Plate XXVII: 1;Oswald Loretz.“Les Serdanu et la fin d’Ougarit: à propos des documents d’gypte, de Byblos et d’Ougarit relatifs aux Shardana.” in Yon, Marguerite, Maurice Sznycer,Pierre Bordreuil, eds.. "Le pays d’Ougarit autour de 1200 av. J.-C.: histoire et archéologie. Actes du colloque international, Paris, 28 juin-1er juillet "1993.Paris: ditions Recherche sur les civilisations, 1995, p. 138。于二十王朝拉美西斯三世以后成書的亞眠紙草(Papyrus Amiens)中亦記載了向法老納賦的舍爾登人封地及其呈交谷物的情況,并明言此為拉美西斯三世所辟。參見Sir Alan Gardiner,ed.. "Ramesside Administrative Documents , p.7 (Line 1 amp; 13) amp; p.11 (Line 9);“Ramesside Texts Relating to the Taxation and Transport of Corn.” "The Journal of Egyptian Archaeology , 1941, Vol. 27, pp. 40-41 ,p.53。招安綏靖而非趕盡殺絕之策,最終使得古埃及人與海上民族這一復雜群體的交往及由此產生之認知得以延展并深化。與此互為表里的是,在美迪奈特·哈布的銘刻中,“時序”事實上處于一個“扭曲”乃至“混亂”的狀態,并不完全與實情吻合。這就導致,明明敗績于拉美西斯三世在位第八年的海上民族(即“徹克爾人”的形象)卻以埃及附庸的身份出現在了理論上更早爆發的戰役當中,而與八年戰役相關的銘刻本身,可能亦非即時性的。[26](PP.120-121)換言之,記載的精確性事實上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有賴于時間之彈性:正是由于成文時間乃至銘刻語境本身的時序不盡“清晰”,八年戰役以后古埃及人與海上民族的漫長接觸歷程其實可能亦為美迪奈特·哈布神廟等場域中所見的精細認知提供了源流。即“未來”反過來成了“過去”的鏡鑒。

拉美西斯三世以降,這種非線性的未來亦未停息。在拉美西斯五世的韋伯紙草(Papyrus Wilbour)中,即出現了百余位舍爾登人( rdn)和四位徹克爾人( T k)

的埃及姓名。他們不僅世襲土地,一些舍爾登人甚至還擁有自己的家仆,其社會地位已非一般戰俘或投誠者可比。參見Alan H. Gardiner. The Wilbour Papyrus,Volume Ⅲ:Translation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8,p.15,pp.17-19,p.24,pp.27-29,p.35,pp.38-39,pp.42-44,pp.46-51,pp.55-57,pp.59-60,p.62,p.68,p.71,pp.73-75,p.79,pp.81-82,p.86,p.88,pp.90-91,p.94,p.96,pp.109-111,p.116,pp.124-125;Raymond O.Faulkne. The Wilbour Papyrus,Volume Ⅳ: Index ,ed.Alan H.Gardiner,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52,pp.52-54;Jeffrey P.Emanuel.“‘rdn of the Strongholds, rdn of the Sea’: The Sherden in Egyptian Society, Reassessed.” "ARCE Annual Meeting , 2012,p. 4。

生活在拉美西斯九世時期的內布尼弗爾(Nbnfr)更是將舍爾登人佩卡蒙(Pkamen)、薩塔梅尼烏(Satameniu)及其妻子阿杰多(aAdjedao)作為自己遺囑的見證者。[27](P.24)此外,一個名為霍里(Hori)的舍爾登人還出現在了《圖特摩斯書信集》中。參見Edward Wente, trans.. Letters from Ancient Egypt. Edmund S. Meltzer.Atlanta:Scholars Press,1990,p.38,p.60,p.85。有關這份文獻的年代學及歷史學研究,參見王懷軒《圖特摩斯家族與“復興”時代》。這一時期有關海上民族最為全面的載錄出現在《阿蒙諾普匯編》( Onomasticon of Amenope) 之中,在其所列的諸異族中,但因人(, "D A-in-iw,Danye(n)/Danuna)、盧卡人(,Rw-kw,Luk(k)a)、舍爾登人、徹克爾人和佩雷塞特人( The Epigraphic Survey of Oriental Institute,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Medinet Habu, Volume I: Earlier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30,Plate 46 (The Inscription of the Year 8)., "Pw-r-sA-T [25](P.24)/Prst/P lst [26](P.116), Peleset)赫然在目。不過,一如此前文獻中的分類,在地的 見表1所示,同參王懷軒《古埃及人對“海上民族”的認知》,《絲路文化研究》,2022年第7輯。但因人和盧卡人分別被列在了赫梯人前后,而三者又在阿爾扎瓦、卡爾開密什等安納托利亞地區之前,并不與后來相繼出現的舍爾登人、徹克爾人和佩雷塞特人三部并列。參見Alan H. Gardiner. Ancient Egyptian Onomastica, Volume I: Text , pp. 124*-128*,pp.194*-205*。同樣以新王國末世作為背景的還有創作于二十王朝晚期的《溫納夢游記》。在這篇游記中,溫納夢不僅記載了一座位于迦南北部沿岸的徹克爾人城市多爾(Dor),還將其與徹克爾人的紛爭進行了極富戲劇化的描寫。

即便到了后帝國時代(Post-Imperial epoch)K.A.Kitchen. The Third Intermediate Period in Egypt (1100-650 B.C.) .Warminster: Aris amp; Phillips Ltd., 1973, p.xii.,海上民族仍未從古埃及社會中消失。在晚期文獻中,最富爭議的記載便與二十一王朝的善戰法老薩阿蒙( S A-Imn, Siamun)相關。在塔尼斯出土的銘刻殘片上,出現了對異族的抓打圖像(圖7)。聯系到《圣經》中有關所羅門王與非利士人的相關段落,基欽(K.A. kitchen)認為,這便是其“攻取基色,用火焚燒,殺了城內居住的迦南人,將城賜給他女兒所羅門的妻作妝奩”[28](P.330)之景象。而《圣經》此處的迦南人,很可能即是阻塞了埃及與以色列之間商路而受此聯盟攻擊的非利士人,亦即屬于海上民族的佩雷塞特人。其中最為關鍵的證據是殘片右下角為埃及人之敵所持的雙葉斧或戰戟,其形制并不與迦南或巴勒斯坦的任何已知武器相近,而是更類似于愛琴文化所產——這在傳統觀點中即是海上民族可能的最初來源地。[29](PP.108-110)如果這一推斷成立,似乎便與佩雷塞特人的“亞洲性”相矛盾了。但事實上,此處作為薩阿蒙之敵者究竟是否確為海上民族中的佩雷塞特/非利士人尚且難以坐實,而即便如此,也只能說明他們可能與愛琴地區存在某種淵源關系,事實上與后來埃及人將其視為東徙以降之“亞洲人”并不沖突。

薩阿蒙得位近百年后,在出土于赫拉克利奧波利斯晚期神廟遺跡層的另一塊石碑上,再次出現了被獻給神祇的“守衛大受降城烏塞爾-瑪阿特拉(Wsr-mAat-Ra)的舍爾登士卒”。皮特里(William Matthew Flinders Petrie)指出,后者的風格明顯晚于十九王朝,而根據其出土地及相關歷史背景,他認為相較于舍順克三世(Sheshonq Ⅲ),這位烏塞爾-瑪阿特拉更可能是二十二王朝的奧索爾孔二世(Osorkon Ⅱ),而此時的“受降城”,很可能已經在真正意義上成為了利比亞法老們的軍事要塞。參見W. M. Flinders Petrie, "Ehnasya , p. 22 amp; Plate XXVII: 2。若此說不虛,則可與另一記載舍爾登人據有世襲土地的碑銘相印證。[30](PP.141-142)此外,一尊發現于三角洲地區的中王國雕像上也發現了可能載刻于二十二王朝時期的銘文,其所載者即是埃及駐迦南與佩雷塞特地(PrsAT)的使臣或官吏。[31](PP.30-33)

實際上,如果暫且排除具有再創作性質的匯編文獻,在整個后拉美西斯三世時代的海上民族記述中,最為頻繁出現的正是在美迪奈特·哈布神廟中分別作為“海洋性”與“亞洲性”代表的舍爾登人與徹克爾人(見表2)。即便是在佩雷塞特人這一唯一的例外中,與之相關的地域同樣沒有游離出埃及人為其所賦予的“亞洲性”范疇。這不僅成為了其精細認知的晚期力證,還表明古埃及人此后與海上民族的交往,仍然在相當程度上延續了此前的歷史記憶。

于是,埃及文獻中所謂的“意外”,也便不太令人意外了。正是第二中間期以降的“喜克索斯之殤”,奠定了新王國的“帝國轉向”與異族觀念嬗變;而隨著海洋各族的相繼崛起,埃及帝國在積極的外交斡旋中也同時實現了由“陸”到“海”的轉向。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克弗悌烏人、提納伊烏人抑或是源流各異的諸海上民族,才能進入到古埃及人的視野,并與既有的“亞洲人”概念一道,構成了對于“異族人”的精細認知。一言以蔽之,自埃及邁向帝國的那一刻起,她也就注定會與海上民族相遇。

三、帝國治理的觀念與現實

在關于海上民族的研究中,除了前文已經論證的歷史背景問題,古埃及人面對這些復雜族群時的文化心理實際上也在相當程度上被學者們忽視了。阿斯曼曾指出:

直到晚王朝時期,當關乎異族統治的經歷變得痛苦而具有壓迫性之時,塞特的形象才轉而妖魔化了。[5](P.200)

與新王國時期的異族“埃及化”相異,在海上民族這里,我們看到,所謂的“融合”反倒伴隨著“異族”身份的長久存續,這些來自海上的異邦人,始終未能真正成為埃及人,融入埃及社會。這就與阿斯曼此處所言一致,只是阿斯曼將這一變化定位在了亞述、波斯先后入侵的時期。如上所述,這種異邦觀念的“妖魔化”,其實早在此前數百年就已出現,而與海上民族的相遇正是其嚆矢。

在浩浩蕩蕩開赴戰場的大軍之上,美迪奈特·哈布神廟壁畫中格外高大的拉美西斯三世似乎正頗為悠閑地沉浸于傳統的獵獅歡娛中(見圖8)。法老身后的銘文還鐫刻道:

懷孕的母獅紛紛奔赴故土,因有一雄獅曾隱匿于此。(如今)他已奮袂而起,所向披靡,成竹在胸,有恃膂力而勇武堅毅,得以沖鋒陷陣,直擊其敵,若摧[枯拉朽……]他的箭矢數中敵身,……陛下的神力使其如烈火炙身,諸心皆焚。此乃千古一帝,無人能企其躬身以保埃及之功。參見The Epigraphic Survey of Oriental Institute,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Medinet Habu, "Volume I : Earlier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30, Plate 35 (Ramses Ⅲ Hunting Lions);Donald B. Redford. The Medinet Habu Records of the Foreign Wars of Ramesses Ⅲ. Leiden amp; Boston: Brill, 2018, pp.25-26;William F. Edgerton ,John A. Wilson.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The Texts in Medinet Habu, Volume I.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36, pp.39-40。

顯然,此處的“獵獅”絕非字面意義上的王室游獵,亦非十八王朝之際的帝國儀式。事實上,其背后的敘事邏輯,即與年鑒中拉美西斯三世戰勝海上民族之舉高度重合。在將國王短暫比擬為雄獅以后,銘文還在臨近末尾處直截了當地點出了其“陛下”身份,并明言拉美西斯三世拒敵千里之外的歷史功業。于是,此處的獵獅圖景,也便成為國王戰勝海上民族的一種象征。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在獵獅圖的壁畫與銘文之中,“獅子”其實具有著雙重身份:作為圖像的、“受獵”的海上民族之“獅”,以及銘文中所寫的“雄獅”拉美西斯三世。這種所指的偏移,以及由此所造成的矛盾意象,事實上表明,即便在高度服務于神圣秩序與儀式邏輯的神廟語境中,與海上民族的交戰亦非傳統意義上的積極征服。同時,上引表述中,拉美西斯三世對于自己的定位也是相對較低的,只是“躬身以保埃及”而非新王國前中期的揚威域外。實際上,較之美迪奈特·哈布神廟中其余的“捕獵”圖像,此處海上民族之于埃及人的非比尋常之意義。在第一塔門外南翼西側的上下兩幅壁畫中,分別描繪了拉美西斯三世對于沙漠野禽(見圖9)和公牛(見圖10)的狩獵。前者顯然是暗指生活于沙漠的利比亞人,而后者則為亞洲的黎凡特人(Levantines)。參見David O’Connor.“The Sea Peoples and the Egyptian Sources.”in Eliezer D.Oren,ed.. The Sea Peoples and Their World: A Reassessment.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Museum Publications, 2000,p. 95。在獵牛圖的銘文中,亦載其:

膺懲了亞洲人之地,斬草而除根,使強者折服,以熱臉相迎(fAi Hr)。亦有一說為“使膽敢迎面之強敵盡皆折服”,參見William F. Edgerton,John A. Wilson.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The Texts in Medinet Habu, "Volume I, p. 146, Note 9a。此.最符原文語序之意。該句出自The Epigraphic Survey of Oriental Institute,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Medinet Habu, "Volume Ⅱ : Later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 Plate 117 (Ramses Ⅲ Hunting Wild Bulls);另可參見William F. Edgerton and John A. Wilson.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The Texts in Medinet Habu, "Volume I, pp. 145-146。

在這里,“牛”的意象也被同時指為了國王與亞洲之敵,但與獵獅圖的銘文不同,此處作為能指的盡管都是牛,但在象形文字中卻并不相同,一個是象征前者的“公牛(,kA)”,另一個則是表述后者時所用的“野牛(, smA(w))”,其地位顯然高下立判,更何況在具體表述國王之時,還有“強壯(nxt)”一詞作為補充。參見The Epigraphic Survey of Oriental Institute,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Medinet Habu, "Volume Ⅱ“ Later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 Plate 117 (Ramses Ⅲ Hunting Wild Bulls);William F. Edgerton, John A. Wilson. "Historical Records of Ramses Ⅲ: The Texts in Medinet Habu, Volume I , pp. 145-146。

與象征海上民族甚至法老本人的獅子相比,徒為野牛的亞洲人遂難免相形見絀,而化身為沙漠野禽的利比亞人則更是不堪。[32](P.95)由此可見,埃及人不僅是在海上民族的范疇之內持有精細化認知,對于此時三類最為重要的異邦人群體,其亦假以縱向的“等級化(hierarchical)”劃分。實際上,即便是如同海上民族諸族群的橫向細分,在當時的文獻中也并非孤證。雷德福(Donald B. Redford)指出,正是在新王國時期,活躍于埃及以西的諸部族最終形成了拉布(Labu)、孟什維什(Meshwesh)、阿斯布塔(Asbuta)和哈薩(Hasa)等族群,進入到了古埃及文獻當中,而拉布正是后來“利比亞人()”的詞源。其中,除了拉布與孟什維什兩支核心族群,包括阿斯布塔、哈薩等在內的其他“利比亞人”也全都涌現于同樣鐫刻在美迪奈特·哈布神廟上的拉美西斯三世第五年記載當中(見表3)。[6](PP.246-248)

由此可見,古埃及人對于海上民族的精細認知絕非某種個例乃至“意外”,其背后事實上有著縱橫交錯的認知邏輯,并深植于帝國政治之現實。究極而言,與新王國以前更加注重埃及本土諸如《法雍之書》等所見。參見顏海英、王懷軒《圣域重構——〈法雍之書〉與“消失的‘迷宮’”》,《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1期。乃至其神圣衍體 亦即超級符號中的“世界”及其秩序,包括對于“異族”的抓打儀式等。實際上,即便是以地理作為載體的《法雍之書》等文獻,其核心依舊是這一神圣秩序,而與新王國時代的“世界帝國”不盡相同。的世界想象不同,帝國時代所面臨的地理空間,是一個極大延展了且高具彈性的疆域概念。在整個前帝國時期,有關異邦的“地理”認知雖然亦有跡可循,卻無法與新王國時代同日而語。參見David O’Connor. “From Topography to Cosmos: Ancient Egypt’s Multiple Maps.” in Richard J. A. Talbert, ed.. Ancient Perspectives: Maps and Their Place in Mesopotamia, Egypt, Greece, and Rom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2,pp.47-48;Miriam Lichtheim.“Ancient Egyptian Literature”, Volume I ,The Old and Middle Kingdom .Californi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0,pp. 119-120。而其背后所體現出的,正是帝國的治理邏輯。這也正如希羅多德()在縱觀波斯大王岡比西斯()的“瘋狂”之舉后,借品達()之詩所慨嘆的一般:

禮法是萬物的大王。“Use and wont is lord of all.” Herodotus. The Persian Wars , Books Ⅲ-Ⅳ. trans. A. D. Godley. London: William Heinemann Ltd.,1921,p.51。中譯本又有“習慣是萬物的主宰”一說,參見希羅多德《歷史》,王以鑄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247頁。

誠如這位游遍四海的希臘人之見,盡管孔武的帝王能夠征服世界,有志于建立空前絕后的帝國,但成功的帝國治理往往必須是——至少是在某種程度上——“因循茍且”的,即遵從當地的“禮法”。正如波斯雖征服了埃及,但依舊需要任命埃及人進行具體管理,而許多希羅多德口中的“禮法”或現代政治學意義上的“社會力量(social power)”仍在此時“一如既往”,對帝王的征服進行了再征服。[33](PP.4-5)即便到了后來的托勒密-羅馬時期,內在埃及之賡續亦從未停止。這些征服者所代表的“西方”乃至整個地中海世界,實際上也在一個更大的帝國中為被征服的“東方”所征服。波斯、羅馬如是,埃及的帝國亦未外乎此,當亞洲乃至更大范圍內的所謂“異族”業已融于塞特之身,共同拱衛著太陽神循環往復時,對于此等“新埃及人”或“非埃及人”的厘清并進而緣禮法而治也便刻不容緩了。正因如此,諸如代爾·巴哈里(Deir el-Bahari)的哈特謝普蘇特蓬特繪卷、拉美西斯二世的卡疊什戰地大觀圖(或曰“沙盤”圖)等“區域地理”畫卷便應運而生,并最終化為以塞提一世的“神圣世界”與二十王朝的都靈紙草地圖等為代表的整合的世界圖景。參見David O’Connor.“From Topography to Cosmos: Ancient Egypt’s Multiple Maps.” in Richard J. A. Talbert, ed.. "Ancient Perspectives: Maps and Their Place in Mesopotamia, Egypt, Greece, and Rome , pp. 50-67; James A. Harrell and V. Max Brown.“The Oldest Surviving Topographical Map from Ancient Egypt: (Turin Papyri 1879, 1899, and 1969).”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Research Center in Egypt , 1992, Vol. 29, pp. 81-105。

此外,與以地理作為載體的“和”之世界相對,在其“戰”的一面,這種精細政策亦以對“戰俘”或“敵寇”之枚舉與“列表”得到了明確體現。這便包括更為程式化的跪縛群像與城名框序列,以及銘文中對于異族的枚舉。而其中最為突出者,正是古埃及人對于海上民族及利比亞人的精細類分。但事實上,如前所述,早在拉美西斯二世、美內普塔乃至阿蒙霍特普三世的時代,這種“治理帝國的自覺”便已顯現。所謂“自覺”,其實意味著,精細而非寬疏、準確而非混沌的認知體系,事實上也是一種對于被征服者及其禮法的巨大尊重——當然,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其背后的主觀動機未免殊異。而在不盡程式化之記載中,美內普塔的勝利石碑便最為典型。在這一旨在紀念其在位第五年征服利比亞的勝利頌歌末尾處鐫刻道:

諸王盡皆傾覆,紛紛請和,九弓(筆者注:異族的統稱)之中,無人膽敢迎面相向。

徹赫努(筆者注:即利比亞)化入彀中,

赫梯業已止戈,

奪帕卡南(筆者注:即迦南地),盡膺懲之極,

下阿什克倫、克基色,

平耶努阿穆,使之蕩然無存。

褫以色列人于烏有,斬草而除根;

寡哈茹又意譯為巴勒斯坦,參見James Henry Breasted. Ancient Records of Egypt , Volume Ⅲ: The Nineteenth Dynasty.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06,p.264。之勢,令其無寸隅以抗埃及。 同上,參見注a。

萬眾歸一,天下篤定;

亂臣賊子盡遭敉平,

為與天久長的上下埃及之王美內普塔所統御。參見K. A. Kitchen. "Ramesside Inscription: Historical and Biographical ,Volume Ⅳ. Oxford: B. H. Blackwell Ltd.,1982,p.19;James Henry Breasted. "Ancient Records of Egypt ,Volume Ⅲ: The Nineteenth Dynasty , pp. 263-264;Donald B. Redford.“The Ashkelon Relief at Karnak and the Israel Stela.” "Israel Exploration Journal , 1986, Vol. 36, No. 3/4, p. 197。

雖與現代意義上更為“客觀”和“理性”的平實敘事看似相左,但正是在此等勝利文學之中,一個時代所獨有的精神氣質方才更顯直觀,亦具有著更高層次——或曰禮制(decorum)[34](PP.14-17)/禮法意義上——的歷史性內涵。在此意義上,上述頌歌中的帝國氣象及關乎治理之自覺皆是相當強的,其對于被征服地區之枚舉,事實上也正勾勒出了一個廣闊的世界圖景。換言之,即便石碑的核心在于記述對于利比亞(徹赫努)的征服,但是到了收束階段,銘文卻反而跳脫出了利比亞戰爭本身,轉而將其延展至整個美內普塔帝國功業的語境之下。更為重要的是,一如既往的西方學者所強調,這些“被征服者”亦非是被簡單地羅列,而是頗為細致地得到了類分。哈瑟爾(Michael G. Hasel)便對此進行了細密考證,并將其分析為一個以“國家(lands/nations)-地區(region)-城市/族群(city-states/peoples)”為序列的分層體系(見表4中“具體名稱”一列)。[35](PP.47-48)歷來的學者也都從語詞的角度意識到了“以色列人”一詞與其余諸地名的不同,即其定符“

”意味著,至少在古埃及人的認知中,“以色列”是一支有“人民(rmT)”而無“地()”之“族群”,并未附著于諸如阿什克倫、基色等在內的某一具體聚落或“領土”。尤爾科(Frank J. Yurco)還進一步指出,與通常將異邦視為陰性語詞不同,此處對于以色列使用了相反的陽性代詞(.f),這可能也暗示了與之相關的某一男性神祇或同名先祖。參見Frank J. Yurco.“Merenptah’s Canaanite Campaig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Research Center in Egypt , 1986, Vol. 23, pp. 189-190,p.211; Lawrence E. Stager and .“Merenptah, Israel and Sea Peoples: New Light on an Old Relief.” "Eretz-Israel: Archaeological,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Studies "/ :,1985 /, Vol. amp; lrm;Nahman Avigad Volume / amp; lrm; (1985 / ), pp. 60*-61*。事實上,根據哈瑟爾的分層范式,不難看出,飽受關注的“以色列”其實并非唯一的特例。在“國家”這一類別中,赫梯的定符亦與徹赫努及其他諸地名不同。在此,作為限定符號的并不是一般意義上表示異邦或異族的“”,而是往往與法老的權杖及其神圣統治密切相關的“,赫卡符號”(見表4“赫梯”條)。[36](PP.508-513)如果這并非書吏的筆誤,那么或許即表明,在雙方締約之后,赫梯在埃及人認知中已經獲得了與自身相對平等的地位。同時,相較于其余諸邦在美內普塔面前紛紛“望風披靡”之景,赫梯亦只是“止戈(Htp)”,或即與特殊定符相呼應,進一步佐證了此種細微的差別大抵并非失誤,而是特意為之。

事實上,盡管這一逸出利比亞戰事之外的征服列表并非完全符合史實[37](P.197),但其在更深層的觀念意義上展現出了相較所謂事實而言更為重要的帝國想象。也正因源于現實之中的征服成為了禮制與高級文化的載體,這種“征服”本身也便與象征化的抓打及狩獵等諸儀式性語言別無二致,以至其是否“屬實”反而不盡重要了。在此意義上,過于切近的“真”或許才是真正的“不實”[38](PP.266-278);而正因與現實之間所存在的距離,跨越過去、現在及未來的“虔誠的偽造”[39](P.33)才更好地突顯了這種治理帝國之自覺。基于此,如果說阿蒙霍特普三世時代的“愛琴列表”尚有可能是一種純經貿或交鄰性質之實錄,那么美內普塔勝利石碑中的這一異族序列便已完全超越了絕對的現實,而成為一種神話式的建構和反思后的文化記憶。這種埃及獨有的異族序列,雖與后來希臘、羅馬時期的明確分等不同,但是以超現實的話語體系傳遞了同樣來源于現實的帝國治理經驗,并最終作用于古埃及人對于海上民族及其余諸族的精細認知之上,從而影響了日后地中海世界更大規模之帝國的秩序建構。于是,帝國的政治現實遂使得對于其治下諸族之貌閱以至精細化管理成為應有之義,而哈里斯紙草中所載拉美西斯三世對海上民族的“分數類而治之”,并“以歲課田收、麻布”之情形也便不難理解了。

然而,在觀念的現實之上,以海上民族所見的精細認知體系事實上還更為深刻地作用于現實的觀念之中。換言之,在埃及帝國持續擴張的同時,這種異族認知也日趨繁復,并最終倒向了以之為圭臬的“身份政治”。這一嬗變,顯然是基于帝國中晚期愈發嚴重的異族威脅,亦與彼時帝國自身的江河日下密切相關。而前者中最屬痛切之類,便正是海上民族及與之相糾合的利比亞人乃至亞洲各族。如前所述,拉美西斯帝國的一大合法性源流即是沿襲并異化對于想象亞洲之征服,而自阿赫摩斯徹底剪除喜克索斯人以降,埃及本土更可謂是坐享數百年之和平。然而,始于拉美西斯二世時期的海上民族侵襲極大地震撼了這一帝國神話,以舍爾登人為代表的“大海深處”諸族,不僅是直接“舉艦來襲”,為禍三角洲,甚至一度“勢不可擋”。這自然無法被沉醉于“盛世”之中的埃及人所接受,甚至進而成為了帝國時期最為人所不齒的“創傷記憶”。[6](P.255)到了美內普塔和拉美西斯三世時期,這些海上民族甚至還與西部的利比亞人和廣大“北方人”,或曰亞洲人相為勾結,大有入侵埃及之勢。即便在美迪奈特·哈布神廟的記載中,埃及人終究取得了“曠世決戰”的勝利,但跌落神壇所帶來的深切創傷,可能很難被簡單愈合。

一言以蔽之,海上民族的歷史記憶并不是孤立的,而是既承接了從克弗悌烏到門努森的海洋認知,也與埃及的貿易網絡和帝國治理實際密切相關。同時,在海上民族帶來的災難性打擊下,這種對異族身份的長久銘記事實上也彰顯出古埃及人對“帝國”本身的深刻反思。正是在歷史背景、時代環境與觀念世界的多方作用下,“海上民族”最終成為了一塊揮之不去的印記,并作為古埃及文化記憶當中極其關鍵的一環,深刻影響了古代世界的歷史進程。

四、帝國“異化”:文化記憶的轉折與重構

因由海上民族所致之本土危機由于海上民族活動及其自身組成的復雜性,這一本土危機的“始作俑者”可能也未局限于此,而是還在更寬泛的意義上涵蓋了與海上民族沆瀣一氣的利比亞人和亞洲諸族群等。,埃及人的異族觀念以及自此衍生的帝國想象,已經悄然發生了轉變。如前所述,在拉美西斯三世以降的數百年中,無論埃及社會中的海上民族進行了怎樣的“埃及化”努力,以至最終取得了何種身份乃至社會政治地位,其作為“異邦人”的身份依舊長久存續,并未消失或與本土埃及人相融合——一如此前十八、十九王朝的“亞洲人”或后來的希臘、羅馬人。即便是到了本身就是異族統治的利比亞王朝,海上民族有別于他者的身份依舊得到了清晰而準確的標識。換言之,作為“異族”的海上民族,從來就沒有在觀念的層面融入埃及社會,甚至成為某種意義上的“新埃及人”,這便與帝國前期的情形截然不同。在奠定帝國統治的圖特摩斯三世時代,盡管征戰頻仍,但與此同時,米坦尼特色的工藝品(core-formed glass)、敘利亞風格的奢侈品也曾大量涌入埃及,并受到了朝野上下的廣泛歡迎。來自西亞的上釉彩陶乃至玻璃本身甚至一度成為了金、銀之外的另一大帝國剛需,數度出現于阿瑪爾納書信當中。參見William L. Moran, ed. amp; trans.. The Amarna Letters ,p.77,p.235,p.293,pp.351-352,p.347,pp.355;Paul T.Nicholson.“Glass Vessels from the Reign of Thutmose Ⅲ and a Hitherto Unknown Glass Chalice.” Journal of Glass Studies,2006 ,Vol. 48, p.13; Paul T. Nicholson,Ian Shaw, ed.. "Ancient Egyptian Materials and Technology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pp.195-196。隨著這種物質文化上的“西亞熱”大行其道,包括工匠等技術群體在內的諸亞洲族群亦逐漸融入了埃及社會之中[40](P.195)——事實上,就連法老圖特摩斯三世本人也迎娶了數位敘利亞女子作為其嬪妃,嗣后不少具有亞洲血統的王室女性甚至還頗受寵愛,而未因其異族身份受到特殊對待。到阿蒙霍特普二世統治時期,對于亞述神祇瑞舍夫(Reshef)和阿斯塔特(Astarte)的信仰更是得到了極大的推進。即便是在經歷阿瑪爾納振蕩之后的拉美西斯王朝初年,這種包容的帝國氣質依舊是相當強的。實際上,在拉美西斯二世遷都培爾(Pr)-拉美西斯背后,除了前文所述征服亞洲的神圣意義之外,亞洲意象本身的埃及化或帝國想象乃至埃及自己的某種亞洲化傾向亦不容忽視。即便是在最為核心的宗教信仰領域中,這種變化仍可見一斑:亞洲諸神的廟宇先后拔地而起,就連既有的埃及神廟之上,也大量出現了這些異邦神祇的形象。更為甚者,拉美西斯二世本人或許正是這一“亞洲熱”的強大推手。他最喜愛的女兒即以一閃米特名字命名,意為“安娜特的女兒”(Daughter of Anath),法老對御駕的稱謂也與這位敘利亞神祇有關,他甚至還親自在新都培爾-拉美西斯為這些神祇修建了廟宇。參見James Henry Breasted. Ancient Records of Egypt , Volume Ⅱ-Ⅳ,1906;Donald B.Redford. Egypt.Canaan,and Israel in Ancient Times.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pp.125-237;David O’Connor.“Egypt’s Views of ‘Others’.”in John Tait,ed..“ Never Had the Like Occurred”: Egypt’s View of Its Past. London: UCL Press, 2003,pp. 155-186。

不過,包容乃至寬容的帝國氣質其實潛藏著極為深刻的危機。隨著來自亞洲的技藝、名物、信仰甚至是亞洲人日漸受到埃及朝野的悅納,本土文化的發展卻被蒙上了一層陰影:對于這一世界性帝國而言,所謂的“自我中心主義”乃至“自我”本身正慢慢流于形式、缺乏內涵,并在政治、軍事等方面走向了極端,成為程式化國內統治與合理化對外侵略的干癟枯澀之手段。盡管埃及各地的傳統神廟、宮廷與陵寢之規模日益浩大,并臻于奢華,但其“自我”的閾限反而漸趨消解了。

于是,當海上民族勢不可擋地沖向這塊黑土地之時,包容的迷夢遂頃刻間化作了齏粉,“自我”身份之重構亦由此反彈。在這種重新尋及自我的背景下,不再“安分”的異邦便成了絕對的“他者”,進而被建構為一個嶄新自我的對立面,并使其邊界更為森嚴而旨趣愈發內卷,其帝國則遂既無以成神圣,亦難以稱世界。此等觀念帝國之異化或曰終結,也便為其現實意義上的湮滅拉開了序幕。因而,海上民族的入侵正是帝國異化的真正開端,而古埃及人觀念中的“海上民族”,也便如同后來的利比亞、努比亞乃至亞述、波斯人一般,成為了真正的“異邦人”。

在此意義上,雖然“文明崩塌”與海上民族的頻仍入侵打碎了既有的帝國神話,但使得作為文明的埃及得以走出“盛世”幻象下之深刻異化,重新安頓“自我”的過去、現在及未來,從而復歸于自身之中;與此同時,埃及的帝國則背離了盛期的寬容之道,以“主人”之名成“奴隸”之實又義借尼采,參見尼采《論道德的譜系:一本論戰著作》,趙千帆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30—34頁。,異化為惶惑不安的空中樓閣,并最終在拉美西斯十一世的落寞離世中悄然謝幕。然而,縱使現實中的帝國一去不復返,與此等觀念密切耦聯的海上民族認知,卻與佇立數千年的美迪奈特·哈布神廟一道,在諸早期高級文明轉向內在以降,實現了其永恒的回歸,以至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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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 Haiying, WANG Huaixuan

(Department of History,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 China)

Abstract: The invasion of the Sea Peoples was an important event in the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the Mediterranean region in the Late Bronze Age. However, the only existing detailed and accurate records of the Sea Peoples are the inscriptions and reliefs in the temple Medinet Habu in Egypt, while historical materials of the same period in Hittite and Ugarit are extremely fragmentary and scarce. The radical reason is that the ancient Egyptians’ historical memory of the Sea Peoples was never isolated, but was closely related to Egyptian trade network and imperial governance, which is a unique aspect of Key words: the Sea Peoples; cultural memory; identity; historical writing; ancient Egyptian culture

(責任編輯:蔣金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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