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16日,孟加拉國臨時政府首席顧問(相當于總理)穆罕默德·尤努斯發表講話稱,新一屆大選或將在2025年底至2026年上半年期間舉行。自2024年8月8日,孟知名經濟學家、2006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尤努斯出任臨時政府首席顧問以來,其經濟政策就一直備受關注。畢竟在2024年6~8月,正是民眾對本國經濟困境的深重積怨,點燃了該國“反配額制運動”并導致總理哈西娜辭職,而尤努斯曾開創幫扶窮困人群的小額貸款銀行,該銀行后來成為小額貸款扶貧模式的世界領頭羊。尤努斯能否在民眾期待“二次解放”的背景下,真正治愈孟經濟頑疾,將深刻影響孟未來發展道路選擇。
從歷史大圖景看,近些年孟經濟表現可圈可點:不僅摘掉了“極低收入國家”的帽子,還憑借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勞動密集型、出口導向型制造業,在2020~2021財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首次超過印度。然而,新冠疫情、烏克蘭危機等外部因素沖擊,疊加國家利益分配嚴重失衡,使孟經濟在近些年經歷了烈度空前的巨大動蕩。當前該國經濟主要面臨以下挑戰。
一是外匯危機。早在本輪政治劇變前,孟外匯儲備就已從2021年的480億美元驟降至2024年5月的180億美元。尤努斯當政后,孟外儲水平僅剛剛達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設定的進口清算所需最低基準。若想永久解決外儲危機,孟需實施產業結構重塑等長期戰略,而短期內解決該問題最有效的措施是充實外匯儲備。不過,對哈西娜政府而言難于登天的“國際化緣”,對國際聯系廣泛的尤努斯來說卻相對容易。目前,美國、歐盟均明確表示愿支持孟民主和經濟改革,歐盟更是承諾給予技術和財政支持。此外,尤努斯政府面臨的另一緊迫任務是調整匯率,縮小官方匯率和黑市匯率之間的差額,鼓勵僑匯通過正規渠道流回,以便計入孟央行外匯儲備。
二是通貨膨脹高企。孟通脹自2022年以來一直高位盤旋,2024年7月達到11.66%的高點,食品通脹更是創下14.1%的歷史紀錄,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中低收入群體最受通脹之苦。
三是失業問題嚴重。目前在15~24歲年齡群體中,多達40%的人既未受雇,也未在學校和機構接受教育培訓,這一比例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兩倍。在全球需求萎縮背景下,孟就業崗位不斷減少,失業率自新冠疫情后一度飆升至28%。失業問題在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人口中更加突出,因為孟產業升級速度遠遠落后于人口增長和教育擴展速度,無法提供與教育水平相匹配的高薪工作。在高通脹背景下,高失業率進一步加深孟青年挫敗感。
四是銀行壞賬規模驚人。截至2023年底,孟不良貸款總額高達4.75萬億美元,占銀行貸款總額的32%,規模幾乎相當于2023~2024財年預算支出,這表明孟銀行系統存在流動性危機。而造成該問題的最重要原因是腐敗問題,以致一些利益集團在事實上將銀行當成“私人提款機”。因此,尤努斯政府需大力整頓銀行業,然而其施政難點在于,如何懲戒涉事銀行,但又不用力過猛造成銀行業危機,其政府還需恢復民眾對孟銀行業的信心,使其放心把錢存入銀行。
五是財政稅收能力孱弱。當前,孟財政收入和公共開支占GDP比重都遠低于處于相似發展階段的國家,這意味著孟政府資源汲取能力孱弱,而這將直接沖擊其財政政策有效性。造成該問題的原因是孟本身稅基狹小,以及整體征稅效率低下、企業稅務合規性極低。此外,由于裙帶和腐敗問題盛行,很多企業理應繳納的稅金,往往變為了向權勢集團行賄的“禮金”。

六是產業結構不合理。成衣制造產業是孟經濟支柱,出口額占孟出口總額比例超過85%,但成衣制造為孟帶來的發展動能正持續減弱。孟將于2026年脫離聯合國“最不發達國家”列表,其出口產品恐難繼續享受關稅優惠,疊加歐美等主要市場需求萎縮及來自新興工業國的激烈競爭,成衣制造反而會因需求波動而成為孟經濟發展中的不確定因素。
目前看,尤努斯政府施政方略可概括為四點。一是先政治,后經濟。目前尤努斯政府的最大關切是自身政治生存,因此其政府目前推出的主要政策,幾乎全部聚焦憲政治理、選舉公平、執法司法等政治問題。畢竟,只有先解決根本性政治問題,才能為改善經濟治理奠定制度基礎。
二是先應急,再改革。臨時政府成立不久,孟軍方便表態稱希望在18個月內舉行大選。這意味著,不論民眾改革呼聲有多高,尤努斯政府都只能聚焦有限的政策目標,將主要精力用于解決燃眉之急,因此其政府經濟政策大多著眼于穩定外匯、壓制通脹等措施。當前尤努斯政府針對宏觀治理問題的最大動作是召集了12人專家小組,要求其在90天內研究形成一本白皮書,總結過去15年孟經濟治理成敗得失,作為下一步經濟改革的依據。
三是先外部,后內部。尤努斯之所以能獲孟軍方和學生群體支持出任臨時政府首席顧問,其在美西方精英圈內享有較高地位是重要因素。相比被美西方嚴重污名化的哈西娜,尤努斯政府最大的比較優勢在于“國際化緣能力”——這有望為孟帶來更多資金贊助、技術支持與外交配合,并將這些外部資源作為推動改革所需杠桿。尤努斯政府目前推出的經濟舉措更多關注IMF等國際多邊機構所提要求,因為這關系到其政府能否持續獲得外部贊助。
四是先“積累”,后“消費”。在有限時間窗口內,同時滿足國內民眾期待和國際機構要求極為不易,但尤努斯政府想解決問題,就必須做出一些悖逆社會期待的經濟決策,包括削減公眾消費補貼、紓困破產邊緣銀行等。對此,尤努斯政府的策略是保持小步快跑姿態,通過一系列立竿見影的早期收獲項目積累公眾信任、塑造社會共識,為難度更高、爭議更大、周期更長的制度性變革奠定基礎。
可以肯定的是,尤努斯政府將孟從危機邊緣拉了回來,避免該國上演2022年斯里蘭卡式的經濟崩盤。然而,囿于政治授權和時間約束,尤努斯政府或許很難更進一步,突破長期拖累孟發展動能的掣肘。而令人擔憂的是,孟若缺乏徹底的結構性改革,在未來恐仍會陷入“既缺乏穩定,更沒有發展”的政經動亂輪回。
(作者為國家發改委國際合作中心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