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12月14日,格魯吉亞舉行了備受矚目的總統選舉。執政黨格魯吉亞夢想黨候選人米哈伊爾·卡韋拉什維利在出席投票的225人組成的選舉人團中,獲得224票,當選新任總統,任期五年。該結果并非意味著該國社會矛盾已經化解,抗議活動就此平息。
卡韋拉什維利是此次總統選舉的唯一候選人。2017年格通過憲法修正案,政體由半議會半總統制轉為議會制,總統是象征性的國家元首,選舉總統的方式由此前的選民直選改為選舉人團投票。卡韋拉什維利現年53歲,曾是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年輕時在英格蘭超級聯賽效力過。
不過,格魯吉亞權力交接可能不會順利,此前就表示不承認議會選舉結果的格現任總統祖拉比什維利拒絕卸任總統一職。公開信息顯示,現年72歲的祖拉比什維利出生于法國巴黎,父母為格魯吉亞籍難民,曾任法國駐格魯吉亞大使,后因參加格大選放棄了法國國籍。
2024年初,圍繞《外國代理人法》的立法爭議,格國內政治生態被注入一股激烈的對抗氛圍。該法的核心是如果格非政府組織與媒體接受一定金額的海外資金資助,必須接受政府的透明化申報和管理。該法律出臺后引起了格一些公民團體、青年組織以及親西方力量的強烈抵制。此后,抗議浪潮不斷升溫,街頭抗議與大學校園內激烈辯論頻繁爆發。反對派與其外部支持力量也伺機而動,試圖將這場抗議升級為對當局執政合法性的挑戰,逼迫夢想黨政府做出讓步甚至提前選舉。
在此背景下,夢想黨及其政府面臨著雙重政治壓力:一方面,在烏克蘭危機背景下,需認真考量俄羅斯在區域內的巨大影響,化解戰爭外溢效應對格脆弱安全環境帶來的巨大威脅;另一方面,也清楚地看到,融入歐盟的進程對國內經濟發展、社會現代化以及年輕一代的愿景意義重大。執政當局最初回應抗議的策略較為強硬,但隨著抗議規模與國際輿論壓力加大,政府曾一度暫緩立法進程并做出一定程度讓步。
然而,格政府和反對黨、總理和總統的政治紛爭愈演愈烈,權力和政策之爭也關系到格國家發展方向和地區局勢走向。10月26日,格新一屆議會選舉舉行,夢想黨再次獲勝并取得新政府組閣權,該進程進一步激化了格國內政治矛盾,格總統祖拉比什維利和各大反對黨宣布不承認選舉結果。在執政黨內部,也出現了一定分歧,高層精英中有人主張繼續強化國家主權并構建防范外部滲透的屏障機制,也有部分精英偏向通過修正當前政策或擱置爭議,緩和矛盾,避免國家陷入持續動蕩。
格魯吉亞與歐盟的關系也急轉直下。事實上,早在2024年7月歐盟駐格魯吉亞大使赫爾琴斯基就披露,格加入歐盟的進程已暫停。此外,歐盟還凍結了對格魯吉亞3000萬歐元的國防支持。11月28日格總理科巴希澤表示,格政府2028年前將不再考慮開啟加入歐盟談判的議程,并將拒絕接受歐盟的任何財政援助。
格魯吉亞地處歐亞大陸十字路口,地緣位置十分重要。從歷史上看,格多次成為大國地緣政治斗爭“角力場”,而本世紀以來的一系列事件更是深刻改變了格社會對外部世界的認知。
2008年的俄格戰爭是關鍵轉折點。那場短暫卻有深遠影響的沖突不僅讓格失去對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的有效管轄,也讓其國內對于俄羅斯的認知發生顛覆性改變。曾幾何時,格社會在對俄關系方面抱有相對中立甚至是傳統友好的立場,但俄格戰爭的創傷導致一代格魯吉亞年輕人加速“去俄化”,他們更傾向于將民族國家的未來與歐洲聯系在一起。這是心理與情感層面的一場持久變革,加之2022年烏克蘭危機升級以來,格社會對俄羅斯的疑慮與敵意不斷累積,甚至部分民眾視俄為潛在和長期的安全威脅。
在此背景下,“加入歐盟”在相當長時間內成為格各社會階層均相對認同的戰略方向。在他們看來,歐盟不僅是經濟發展的助推器,更是法治、民主與現代化象征。對許多格精英與新生代而言,入盟意味著突破歷史局限、融入國際產業鏈、實現國家現代化,是讓國家步入歐洲大家庭的關鍵一步。
然而,現實更為復雜,歐盟在政治、司法、反腐敗以及保護公民權益方面對候選國有特殊標準,格魯吉亞必須在轉型中不斷向這一標準靠攏。與此同時,烏克蘭危機使得歐亞大陸的安全局勢更趨復雜。格不得不在大國之間尋找新的平衡點,一方面希望在安全上獲得西方支持,以免重蹈2008年俄格戰爭失敗的覆轍。另一方面,又必須謹慎處理與俄羅斯關系,以免激化矛盾。南高加索地區的能源貿易通道以及經濟貿易往來產生的現實利益,也使得格精英認為,在一定時期內必須與俄保持更加務實的密切合作關系。
這使得格國內高層精英對內要平衡好不同政治派別的政治訴求,對外則要在大國博弈的復雜態勢中進行精細籌劃,這無疑增加了決策與治理難度。事實上,同屬歐亞地區和原蘇聯加盟共和國的摩爾多瓦也面臨同樣的困境。2024年10月20日,摩就關于加入歐盟的憲法修正案舉行全民公投,根據計票結果,支持者占50.46%,反對者占49.54%,民意分歧凸顯。
對于大國平衡戰略,格魯吉亞也正在探索一條靈活務實的外交新思路。格精英認為,既不完全倒向西方,也不重回俄羅斯勢力范圍,而是在國際舞臺上運用靈活務實策略,實現國家利益最大化。他們深知,無論是參與歐洲一體化還是與俄羅斯維系某種程度的務實合作,都只是確保主權安全和國家現代化的路徑。國際政治中沒有一成不變的關系,只有不斷調整以適應內外變化的智慧。
事實上,轉型帶來的陣痛并非壞事,在歷經沖擊后,有益的思想和制度創新往往會留存,最終可能推動國家向更為理性、多元和成熟的改革方向發展。借由經濟發展與社會凝聚力的提升,加上國際社會的合作與助力,格魯吉亞未來有機會在復雜的歐亞政治棋局中找到自己的獨特方位,并非注定受困于“親歐”“親俄”二元對立。盡管這一過程充滿曲折,但亦體現了國家轉型的真實特征。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中亞與高加索研究室副主任,中國社科院上海合作組織研究中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