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高校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制度是現代大學制度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大學生和由大學生構成的組織是我國高校治理結構中必不可缺的構成要素,對確保大學治理有效實施發揮著重要影響。本研究基于對兩所部屬高校56名本科生的深度訪談,勾勒了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現實圖景。研究發現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事務范圍、動因驅動以及方式選擇總體呈現同質化取向,不同大學生的參與模式有較高趨同性。大學生實際參與高校治理的比例較低,雖然大學生高度關注涉及自身利益的學校各項政策,線上線下議論紛紛,然而通過各種正式渠道實際參與學校政策討論的大學生比例較低,且與自身利益關聯越低的政策,實際參與比例越低。網絡和新媒體已經成為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一個重要平臺選擇,在互聯網媒介下,大學生熱衷并停留于在線參與。
[關鍵詞]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教育現代化;互聯網
[中圖分類號] G640" " " " " " "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8-2549(2025) 01-0013-07
《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明確將“提高學校自主管理能力,完善學校治理結構、繼續加強高等學校章程建設”納入面向教育現代化的戰略任務。在此背景下,完善大學治理體系、提升大學治理能力、推進大學治理現代化既是我國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內容,也是建設中國特色現代大學制度的基本路徑。大學生作為大學存在的基本理由,無疑是大學的核心利益相關者,是大學組織構成和活動的主體,是參與大學治理的重要力量。大學生參與既是大學治理活動的基本內容,也是大學治理科學化和民主化的制度安排。大學生參與治理制度是現代大學制度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當前是我國由高等教育大國向高等教育強國邁進的關鍵時期,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已成為我國大學改革和發展進程中無法回避的話語。本研究旨在運用質性研究方法收集和分析第一手資料,試圖對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狀況進行深描,以此勾勒出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圖景。
有不少學者對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合理性和價值進行了探討。學者們指出,大學生作為大學重要的利益相關者,其參與大學管理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1]大學生參與是現代大學內部“共同治理”的應有之義,[2-3]其合法性在于它能夠為大學內部“善治”的實現提供積極的輸入。[4]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將提升大學政策和決議的透明度,[5]促進社會的民主性。[6]對大學生個體也有諸多裨益,如提供學習的機會,特別是促進領導力發展、團隊精神和批判性思維;[7]作為參與課外經驗的一種典范,[8]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相關的課外活動與大學生的學習和個體發展直接相關,學術和課外活動中活躍的大學生比不活躍的大學生收獲更大。推動大學生參與學校內部管理不僅能提升其社會責任感和公民素養,還對現代民主法治觀念的形成起推動作用。[9]這些研究表明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行動具有合法性邏輯。
國內目前對于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問題的研究,多集中在國際比較研究以及“應然”式的規范研究,為數不多的學者就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展開了實證研究,包括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動機、滿意度等。[10]然而鮮有對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狀況進行深入描述或者勾勒的研究。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現狀如何,尚待細致研究。國外學者對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機制、領域和參與程度展開調查和研究發現大學生具有較強影響力的領域集中在諸如大學生事務和教學相關的事務,在大學財政運行、教師招聘、學位和學籍管理等方面影響力較小。[11]學者利茲諾和威爾森[12](Lizzioamp;Wilson)以角色論為基礎,對大學生參與的過程開展了一項實證研究,發現大學生參與治理的動機主要為個人發展、為加深對大學組織的了解以及僅僅是為服從而參與,每個大學生往往存在多重動機。中西方社會文化背景不同,西方的研究成果和理論能否完全說明和解釋中國的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問題還需進一步探究。以上所述正是本研究著力論述、力圖解決的關鍵問題所在。
一、研究設計
本研究采用質性研究方法,質性研究的抽樣通常采取“目的性抽樣”或者“理論性抽樣”的方式,即按照研究目的選擇那些能夠為研究問題提供最多信息的研究對象。[13]為確保樣本的典型性、豐富性以及理論稠密度,選取兩所類型有所差異的教育部直屬高校作為研究的“田野”。其中一所學校是“985”綜合型大學(A大學),另一所高校是以工學為主體的“211”大學(B大學)。研究者在A大學和B大學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宿舍等大學生活動地點,通過自我介紹和對課題研究目的的介紹,聯系到21位本科生,這21位本科生通過同學間介紹等滾雪球方式又聯系到23位本科生,此外經過熟人介紹方式聯系到12位本科生。從2023年6月至2024年1月,本研究先后對北京兩所高校的56位本科生進行了深度訪談,試圖了解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現狀。在訪談階段,盡管研究者已準備好訪談提綱,在操作層面上還是保留了很大的彈性和開放性,也鼓勵研究參與者在研究問題的范圍內自由表達,每次訪談在一小時至一個半小時之間,保證信息獲得的充分性。在分析過程中,遵循的原則是以資料為主,尤其在編碼時是緊密圍繞資料而不是從預想的理論和文獻中套用。
在開放式編碼過程中,逐字逐句閱讀訪談資料,為訪談資料中的現象取名或加以分類地分析。將收集到的資料分解成一個個單位,比較其異同,針對資料里反映的現象,提出問題。將資料轉化成概念,對資料中出現的句子、段落予以分解并加以概念化。通過不斷提問題和比較,若屬于同一類現象,就歸在同一個“名字”之下。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了很多的概念。為了縮減需要處理的概念數量,把相似的概念歸類在一起成為類屬,從而完成類屬化過程。在發展出類屬之后,需要發展類屬的性質,再從性質中區分其面向。經過這樣的編碼過程,每一個類屬都會發展出幾個一般性的性質,每一個性質在所屬的面向連續系統內都有所變化。事實上,每一個類屬,都有各自的面向剖析圖,幾個這樣的剖析圖就組成了一種形態。在核心編碼過程中,利用典范模型,對類屬與類屬間的關系展開分析,是什么因果條件促生了某一個類屬(現象),這個現象的性質、脈絡以及措施,在面向上的確切位置在哪里。本研究編碼結果展示見表1。
二、研究發現
(一)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事務范圍
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事務范圍反映了參與的領域和廣度,參與范圍限定參與行動的邊界;沒有確定的參與范圍,參與主體的行動就失去了指向性和針對性。根據對已有文獻所提及的大學生參與事務范圍的梳理,將大學生參與的事務范圍分為大學生事務域、管理域、課程教學域、戰略域、人事域五大范疇。其中大學生事務域包括大學生規章制定、學費政策、思想政治工作、評獎評優助學、文娛活動組織。管理域包括對后勤服務和校園安全事務的監督、決策。課程教學域包括學科建設、專業調整、課程設置與調整、教學管理與監督、教學評價。戰略域包括大學戰略規劃制定、大學章程建設、大學理念凝練、校園規劃。人事域包括高校人事任免、教師選擇與選拔。
通過訪談發現,在參與的事務范圍上,大學生普遍更關注那些與他們切身實際相關的事務。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事務多集中在與自身利益相關密切方面,如生活權益和個人發展等關系更為緊密的領域,包括評獎評優、教學評價、后勤服務和校園安全事務的監督過程等方面,而對與自身利益關系相對不密切的事項,比如學校戰略規劃、師資建設、學科建設等方面并不關心也少有機會參與。
研究參與者提到他們參與過針對教師的教學評價,但表示“自己對這個評教不是很上心,填的東西都是一樣的,除了我特別喜歡的老師我會認真評,別的老師都會填一樣的東西。”(A3)“評教沒有多大作用。”(A8)“評教就是走形式化。”(B15)有研究參與者提及曾經有過參與評選十佳教師的經歷,“投票的老師都不認識。當時在QQ群里面,有人為老師拉票,說大家一起投咱們學院的某某老師,投了后就有紅包收,然后我就跟著投了。”(B8)
當被問及是否參與過學校戰略規劃,比如世界一流大學和世界一流學科建設等方面的事務時,接受訪談的絕大多數學生都表示“知道一點”,但“不關心”。當被問及是否參與過高校人事任免、教師選擇與選拔相關事務時,接受訪談的部分大學生表示由于對候選人不了解,并不希望獲得參與高校人事任免或者選拔教師的權利。
(二)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動機驅動
在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中,根據參與動機的差別,可以將大學生參與分為內生型參與、外生型參與兩種模式。根據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14]內在動機是指個體出于興趣和活動本身的快樂而行動。外在動機是指個體由于行為本身伴隨著另外一個結果而實施行動。個體由內在動機驅動的行為與由外在動機驅動的行為相比,兩種行為給個體帶來的體驗和成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完全內在動機驅動的行為是自我決定的行為:“這些行為完全是由個體憑自己意志決定的,是個體在沒有外界要求、限制和功利的壓力情況下,出于興趣產生的”。[15]通過對訪談資料的分析,將大學生參與驅動因素分為內生型參與和外生型參與。其中內生型參與包括個人發展性參與和志愿性參與;外生型參與包括權益性參與和學業評價報酬參與。與好奇心、探索、自發性、志愿性和興趣有關的大學生參與,往往采取致力于提高公共福利的行動。而與獲得測評加分報酬,或者跟自身權益相關的大學生參與,往往采取短期的以及與切身實際更為相關的行動。
訪談中有部分大學生是從豐富閱歷、鍛煉能力等動機出發選擇加入大學生會或者社團組織,可以稱之為個人發展性參與。有研究參與者是懷揣著改善他人教育條件、貢獻社會等利他動機投身于參與大學治理過程中去,是一種志愿性參與。有不少大學生是從獲取學業評價報酬等外部動機出發,選擇參與大學治理相關事務。通過參與大學治理試圖獲得一種外在性的報酬——測評加分報酬。院系在對大學生綜合測評時,會根據大學生是否加入大學生組織或社團情況酌情加分。這項院系政策制定背后的邏輯是通過承諾給予大學生加分這樣的“回報”,以此鼓勵大學生加入大學生組織或社團。而測評加分往往與學期末綜合測評、評獎評優、保研等政策直接相關。大學生所在的院系制定的激勵政策,可以視作是一種團體語境,某種程度影響著大學生對于參與大學生組織活動的定位和理解,其對于大學生確立參與行為的動機、參與行為的選擇都有直接作用。該項激勵將大學生的綜合考評成績與大學生加入大學生組織的行為聯系起來,對大學生加入大學生組織起到了明顯的促進作用。
然而,這樣的激勵制度對大學生參與大學生組織的動機所產生的影響值得深思。訪談資料顯示不少研究參與者花費了較多時間和精力在評獎和“爭榮譽”上。例如,一位研究參與者認為,“很多人加入大學生會就是為了綜測加分。因為很多是和考評掛鉤的,包括我們同宿舍的女生她跟我說,她特別討厭文藝部,但是為了那一點可憐的綜測分,不得不留在文藝部。我覺得她是很有代表性的。” (A23)
根據與自身利益距離的遠近,可以將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動機分為利己型參與和普惠型參與。接受訪談的大多數大學生都表示,促使他們參與大學治理的動因主要是解決與切身實際相關的問題。比如,一位男性研究參與者認為自己不會就校園發生的校外人員進入學校進行性騷擾事件遞交提案或者參與到相關事務中來,“我作為一名男生,沒遇到過性騷擾。我可能關注過這回事,但是對于關注的迫切度不高,也不會因為這個去反映或者寫提案。只是會報以同情吧。這種事就看當事人是不是去推動。” (A11)當被問及在何種情況下大學生會主動參與學校的建設和發展事務中時,不少研究參與者都表示,沒有較強意愿主動關注或者參與學校事務,“發個紅包可能大家會填,要是沒有發紅包,大家就隨便填填,有空就填,沒有空就算了”(A20)。接受訪談的絕大多數大學生表示取決于是否關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看重要性吧,就是學校這個建設真正關系到自己的層面了,更多的還是和自己有直接關系的才會去參與。(B9,A5)”
一些學者對公民政治生活進行了細微觀察和研究,如現代化帶來的城市人的“陌化”與“政治冷漠”——“在大多數政治體系中, 對政治事務感興趣, 關心并了解政治事務, 活躍于政治事務中的人在成年人中所占比例并不大。”[16]再如,由于公民的政治冷漠以及參與途徑不通暢等一些原因,我國公民參與狀況并不理想。[17]本研究對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驅動因素的研究一定程度上也支持了這樣的論述。
(三)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方式選擇
根據訪談資料發現,現階段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方式選擇中,既有通過大學生會權益部等大學生組織提出提案這種制度化的參與,或者稱之為規制性參與方式,也有在網絡平臺表達不滿情緒等較為激烈的非制度化參與方式,或者稱之為彌散性參與方式。規制性參與行為指由正式機構比如學校大學生會、學校職能部處等面向大學生發起、旨在就學校相關問題進行溝通的活動,其準入門檻較高,參與對象和討論議題有限,程序性和正式性較強,原則上賦予參與者影響公共決策的實質性權力。彌散性參與是指由大學生自發開展的溝通及相關活動,準入門檻低,參與范圍寬泛,多為非正式的參與渠道,程序隨意性較強。
具體來說,本研究中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方式主要有如下方面:
第一,通過找自己熟悉的老師了解學校相關情況或者將提案、意見告知老師是重要的參與方式。接受訪談的大學生表示他們往往更傾向于選擇向班級或者學院熟悉的老師了解或者反映學校相關情況。也有研究參與者表示有幾位師兄師姐在學院或者學校某些部門工作,也有不少同學在學院或者大學生工作處擔任大學生助理,有需要了解的事情一般都先通過師兄師姐或者做大學生助理的同學那里“打聽”或者反映一些問題。有研究參與者提到,“學校里很多事情大家都靠謠傳,都知道是謠傳了,相關部門也不出來澄清一下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們會首先去找我熟悉一點,又比較有發言權的老師問一下他們到底是個什么情況。”(B11)
第二,訪談中的很多大學生都提及同學間的討論和吐槽已經成為他們參與大學治理的主要方式,他們認為“討論就是一種傳播,算是一種參與”(A17)。大學生往往會在寢室以宿舍為單位相互討論學校的公共事件,但是大家都表示“很多就是我們內部的抱怨,正兒八經提出的很少。很多意見或者建議不好意思向上面說,我們自己吐槽吐槽”(A6),大學生往往停滯在發牢騷和吐槽這個階段,“并沒有打算將它反映到哪個部門去”。(B3)
第三,接受訪談的大學生中有幾位提到曾選擇通過大學生會權益部等提交提案參與大學治理。根據大學生的介紹,A大學的校大學生會通過各學院的權益部長組織學院各個班級的班長、生活委員共同建立了一個超過二百人的微信群,參與訪談的大學生認可這個微信群在處理大學生生活相關的事務上所發揮的作用,“這個群還是發揮了作用的,處理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生活上的事情。包括飲水機、熱水器,大學生會還是發揮了很多作用的。”(A7)此外,班級生活委員會定期向同學征集提案,學院的權益部每個月會將提案遞交到校大學生會,之后通過大學生會再向學校職能部處反映。有大學生表示,自己提交的提案通過班級班長和生活委員反映到院大學生會,院大學生會會篩選提案,如果是本學院的事務,那么就由學院自行處理。若是和學院無關,而是關系到同學的生活,比如學校的硬件設施等問題,就會反映到校大學生會。校大學生會權益部對報送的提案以及反映的問題進行分析,判斷是各個學院的普遍問題還是某個學院的個別現象,通過排序后反映到職能部處,實際工作中互動較多的有后勤、信息網絡中心、教務處,反映到校長層面的非常少。但是,本研究發現,通過這樣的渠道參與大學治理的大學生并不在多數。盡管大學生會建立了定期收集提案的制度,然而實際情況是每個月收集上來的提案并不多,“同學們似乎沒有熱情去參與提及議案,有什么問題也不愿去選擇這種方式參與”(A19)。也有大學生通過加入大學生社團組織參與那些與大學治理相關活動中來。參與訪談的大學生中有一位加入了學校青年志愿者協會,在他看來盡管青年志愿者協會不具有將大學生意見反映到學校這樣的職能,但是也在通過志愿服務參與著學校的發展和建設(B1)。
第四,網絡和新媒體已經成為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一個重要平臺選擇。校園的BBS論壇、大學生的微信群、QQ群、朋友圈以及微博開始成為繼傳統大眾傳媒之后重要的民意表達渠道,大學生的網絡政治參與表現得異常搶眼。不少研究參與者都提及曾使用過校園BBS論壇、QQ群、微信群和微博等就學習、生活或者學校相關事務表達過看法或者提出過意見的經歷,如一位研究參與者向研究者分享了他的經歷,“得知校園里有外來人員性騷擾女生,我們都挺生氣的,我身邊的同學包括我自己當時都發了朋友圈,大家在朋友圈里發表了自己對性騷擾事件的看法。”(A12)另一位研究參與者告訴研究者,“之前宿舍樓遇到飲水機問題,還有一家校園奶茶店食品安全有問題,我就先在校園BBS論壇發帖,然后又到我們大學生群里討論過。(B3)”
網絡和新媒體平臺由于其溝通成本低、互動性強、不受時空限制,成為組織和協調行動的有力工具。已有研究表明,互聯網的日常使用可以擴大城市中的非制度化政治參與。[18]網絡和新媒體平臺提供了過去所沒有的跨越地域和人際網絡的公共平臺,一定程度上擴大了大學生大學治理的非制度化參與,并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學校管理和決策機制的優化,有其積極意義。比如A大學大學生會權益部通過微信平臺建立了“維權大隊”群,各個班級的生活委員都在其中,每周會將整理好的同學們反映的問題,通過微信群反饋給校大學生會權益部。再如有研究參與者表示A大學學校大學生工作處組織建立了全校的“班長群”,“大學生工作處的老師也在群里,一些問題可以直接在群里反映,非常便捷”(A1)。在接受訪談的大學生看來,網絡和新媒體方式使得他們能夠更有效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并且更容易獲得學校相關部門的反饋和回應。
但是,也應該意識到,盡管網絡和新媒體平臺在促進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上有其積極的方面,我們不應該忽視其可能帶來的風險。在那些非直接利益相關者卷入的公共參與事件中,互聯網所發揮的作用更多的是公共輿論的塑造。一些大學生表示通過網絡和新媒體,大學生的意見可以整合成整體的聲音,能夠“倒逼學校”重視他們的意見。如有研究參與者指出,“我們的大學生會,形式化、官僚化挺嚴重的,個人不是對它抱很大的希望。所以只能通過新媒體的手段,先把事情鬧大,讓學校重視我們的意見”。(A7)互聯網匿名化、缺場的溝通形式,讓所有網民以一種躍躍欲言、群情激昂或默默支持的姿態參與治理,并制造出一個以語言和符號傳遞凝聚力的虛擬的抗爭共同體。[19]一位研究參與者指出,“當正規的、傳統的途徑無法把自己的意見反饋上去,就可以借助一些新媒體的手段,微信群是一種手段”(B8)。
另一個不容忽視的是網絡和新媒體可能會帶來的“群體極化”現象。群體極化的概念最早由學者斯托納(James Stoner)在1961年提出,桑斯坦對這一現象進行了最富有影響力的研究和論述。在其《網絡共和國》一書中,他將“群體極化”定義為:“團體成員一開始就有某些傾向,在商議后,人們朝偏向的方向繼續移動,最后形成極端的觀點”。[20]根據他的研究,群體極化傾向在網上發生的比例是現實生活中面對面時的兩倍。[21]在網絡討論中很容易導致言說者態度偏激,并采用激烈的言辭表達意見。研究參與者多次提及校園發生的性騷擾事件即是對“群體極化”的一個印證。有大學生將校園性騷擾相關內容發布在網絡平臺,大家剛開始便形成了某些傾向,在網絡平臺的傳播作用下,事情進一步發酵,團體成員表現出非理性、易激動和情緒化特征,隨著留言和轉發商議次數的增多,群體成員的傾向逐漸朝偏向的方向移動,最終形成極端的觀點。
三、結論與反思
(一)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有著較強的趨同性特征
本研究發現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事務范圍、動因驅動以及方式選擇總體呈現出同質化取向,不同大學生的參與模式有較高趨同性。在參與的事務范圍上,大學生普遍更關注那些與他們切身實際相關的事務。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事務多集中在與自身利益,如生活權益和個人發展等關系更為緊密的領域,包括評獎評優、教學評價、后勤服務等方面,而對與自身利益關系相對不密切的事項,比如學校戰略規劃、師資建設、學科建設等方面并不關心也少有機會參與。 在方式選擇上,大多數大學生選擇由大學生自發開展的溝通及活動,如選擇通過聯系熟人了解和提出意見,程序隨意性較強。少數大學生選擇有正式機構比如校大學生會、學校職能部處等面向大學生發起的、旨在就學校相關問題進行溝通的活動。
從參與驅動因素看,較少的大學生參與是出自致力于提高公共福利這樣的動機。絕大多數大學生參與都屬于利己型參與,為跟自身密切相關的權益所展開的行動以及為在評獎評優和保研中獲得加分所采取的參與活動就是典型的利己型大學生參與。在本研究中絕大多數大學生都表示,促使他們參與大學治理的動因主要是解決與切身實際相關的問題。
本研究發現,目前大學生的參與意識普遍薄弱,主動參與的意愿較低。那些參與大學治理相關活動中的大學生,往往從自我實現、豐富履歷、獲得加分等動機出發,與提高決策的民主化、科學化水平及促進學校發展關聯很小。
(二)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嵌入性程度較低
社會學有一個概念叫做“嵌入性”,其基本涵義是社會個體多大程度上嵌入一個網絡(或社會結構)的內部。[22]在政策過程研究領域,“嵌入性”是指某類特定政策參與者是否是某個政策網絡的成員。[23]本研究提出“大學治理嵌入性”這樣一個概念,即組織成員多大程度上嵌入學校事務管理中。本研究認為,大學生大學治理嵌入性程度較低。
部分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屬于“在場的參與缺失”,有的大學生將“參與治理”當作一種榮譽競相爭奪,通過參與大學治理試圖獲得一種外在性的報酬——測評加分報酬,測評加分往往與學期末綜合測評、評獎評優、保研等政策直接相關。有的大學生將“參與治理”當作一項任務被動完成,如訪談中大學生提及的“敷衍地評教”,“班級抽簽決定誰參與大學生代表與校領導座談會”“給十佳教師投票以換取紅包獎勵”等,這種參與毫無公共事務涉入感和實際意義,是一種形式性參與或者裝飾性參與。裝飾性參與對于促進大學組織發展毫無意義。對于現代大學中不同類型的大學生而言,如果他們將“參與治理”當成一種榮譽競相爭奪或者當成一種任務被動完成,就會對此行為的教育性本質產生嚴重誤解,并選擇“事不關己”“形式主義”以及“抵制”等不良做法。而這種“真參與”的缺失,導致大學無法實現其教育目的。
(三)互聯網和新媒體對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具有雙面性
網絡和新媒體已經成為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的一個重要平臺選擇。網絡和新媒體平臺由于其溝通成本低、互動性強、不受時空限制,為大學生獲取信息和交流信息提供重要渠道,一定程度上擴大了大學生大學治理的非制度化參與,促進了意見的有效收集和及時反饋,強化個體對自身參與能力的感知,在本質上有利于公共意識的培育,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學校管理和決策機制的優化,有其積極意義。
然而我們不應該忽視其可能帶來的風險。互聯網的匿名性可以讓虛假信息、非理性情緒在網絡上飛速散播,從而誘發參與者的過激行為,如在網絡上吐槽、發布不準確的信息及動員和組織抗爭活動等都可能激發線下的抗爭行為發生。網絡和新媒體還可能會帶來的“群體極化”現象,形成極端化觀點,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無序的彌散性風險。研究發現互聯網和新媒體既可促進大學生的制度化參與,在既定制度框架內參與大學治理,也很有可能擴大非制度化參與,使得大學生往往不通過現有的提倡的渠道對大學事務施加影響。汪玉凱就曾指出,互聯網的日常使用和非制度化政治參與都事關社會的穩定。[24]
技術變遷尤其是網絡技術的發展對大學生參與大學治理帶來哪些影響,是促進了大學生的參與,還是抑制了大學生的參與,這是考察時不可回避的重要問題。本研究發現,在現實的個體行動參與環境中,大部分大學生熱衷并停留在在線參與中,通過網絡吐槽和言論來替代深層行動的參與。寧愿觀望駐足而不愿深入其中為公共利益做貢獻,只有少部分大學生勇于擔當和保持著對離線行動的持續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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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義祥)
作者簡介:常楠(2001-),女,北京師范大學高等教育學2022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大學治理、高等教育國際傳播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