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戈說,他要“回到故鄉開展田野調查”。這句話很值得細細咂摸。德里達有一個關于“不完整的圓”的說法,用來闡釋韓文戈的“回到”似乎也很合適。我們每個人本身就孕育著無數變數,韓文戈在山村中出生成長,生活曾經向他展示出某種既定的線性軌跡,但他選擇了出走,進入城市,改變了這條軌跡;于是他的人生中出現了“歧異”,在五光十色的現代城市環境里,他不斷“擦抹”個體原有的經驗和認知,加入新的元素,山村記憶被屢次改寫并重建。然而終于他選擇了回歸(這個選擇看似是個體的自由決定,卻又隱含著命運的必然),但這個回歸是建立在“歧異”和“擦抹”之上的回歸,是仍將再次出走的回歸;這條出走、返回的蹤跡是一個不斷重復,卻始終無法圓滿的循環運動軌跡,就像是一個“不完整的圓”。人生如此,詩亦如此。在無數次詩歌創作過程中,詩人的精神原鄉也被不斷修改并加入了新的元素,他實際上是在通過“回到”,重建一個獨屬于自己的詩歌“田野”。
韓文戈加入這個“圓”中最重要的元素應該就是他的存在主義意識了。對存在本身的確證、對意義的質疑、對時間空間的追問一直是他詩歌中重要的主題。早在胡塞爾喊出“回到事物本身”的口號時,哲學的追問就從世界的本質是什么轉向了世界如何顯示自身。薩特則更加明確提出“存在先于本質”。當這些哲學思考作用于詩人,韓文戈選擇在“萬物”身上尋找自己作為存在的確證。他寫道:“胎衣埋在出生地的果園/我成為故鄉的一部分”“野蜜蜂/曾吸吮我額頭上的汗粒/我成為蜜蜂的一部分”“我的牙無端掉在/松軟的草地和古人今人的腳印里/我已成為地球的一部分”……通過這些具體而日常的事物,個體不僅尋找到了進入世界的方式,還試圖經由它們實現對自身短暫生命的超越:“借此我盈滿了從未抵達過的空間/當我把自己一點點移交給世界/我便化為了萬物,借助萬物之嘴/贊頌我走之后的寂靜。”(《萬物》)
詩人欣喜而親切地觀照著周遭的一切,用嬰兒第一次看世界般的眼光發現那些與自身緊密相關的事物。“看到谷底我昨夜睡過的小客棧/簇擁著搖動的樹木/林中空地,擁擠的芒草、白茅也在搖動/秋天驅趕晨風在樹木與草叢之間疾行”“我感受著最后一場秋風起自腳下/瞬間從我身上過境/風再一次確認我的存在我的短暫”(《在燕山燕子崖》)。早年的鄉村記憶被關于存在的思考再次激活,煥發出穿越時空局限、直抵生命本真的光芒:“那些年我常走夜路,打著手電/去山中果園或洼地菜園接應仍未收工的父母”,這束手電筒的光照射著詩人,將一個原本隱藏的人從黑暗中凸顯出來。借助這并不亮眼的光,他終于得以自證。“像跳動的光引領夜行人,走在一片虛構上/那時,被光虛構的人、事物與世界都能自證”(《夜晚的光束》)。
在確證存在的同時,它的另一面也同時被強化并凸顯,那就是消逝。詩人在《五月的小酒館》里談論“一個死去的人”,發現他正在成為“永久的話題”。伴隨著對逝者和死亡本身的談論與思考,詩人意識到:“你已抵達的,正是我們不斷遭遇到的虛無/活著最難的根本不是苦難/而是雨絲一樣軟綿綿的虛空”。由死及生,詩人審視著生者的人生。對死亡的意識是人類獨有的特征,在時間流逝不可逆的前提下,死亡意識賦予人生強烈的緊迫感和意義焦慮。海德格爾認為死亡是一種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可能性。關于人如何面對死亡這個問題,他給出了一個終極答案:生命意義上的倒計時法——向死而生。亦即人類應該意識到自己的有限性,并在這種意識的驅使下做出有意義的選擇。換句話說,正是死亡的存在讓人類不得不一直追尋生命的意義。但這種追尋本身又常常被質疑,在如同夸父逐日般執拗而漫長的追尋之后,人類特別是那些不能停止思考的人們常常會領受到另一種深切的虛無與徹骨的荒誕。在詩人看來,逝者已經抵達“虛無”,而生者只有漫長無聊的“虛空”。
但韓文戈并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盡管詩作中不乏對意義的質疑,他仍然一直試圖賦予存在以超越當下的恒久價值。在《不可見的人,不可見的事》中詩人寫道:“他們說:‘相傳很久以前’‘據說很久之后’/然后死去,死在又一輪相傳里……”這些死去的“他們”似乎只是充當了別人故事的傳播者,是一些“不可見的人”。而接下來詩人筆下的“我們”似乎也將延續這一命運:“我們這些不可一見的人/為不可一見的事物工作一生/就像浪跡在黃土波濤中的一棵草/結出垂落的籽實”。然而“不可一見”便沒有意義嗎?只是充當傳播者便沒有意義嗎?事物消逝,而話語永存。詩人將這首詩最后著落在“但我們正是那說出‘相傳很久以前……’的人/也是說出‘據說很久之后’的人”。成為記錄者、傳播者,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使命和意義,也未嘗不是人類靠近永恒的最佳方式。
時間對于存在主義者來說絕不僅僅是物理或宇宙的概念,它深深植根于人類存在的本質之中。作為人類存在的條件之一,時間形塑了人的個體身份和自我意識。韓文戈專門有詩題為《“那時”》:“‘這時’的全部憂傷并不來自流逝本身/是‘那時’在輕盈隱去/人世曾帶給我的美好或美好的記憶來自人/而現在,‘那時’正被一一損毀/人猶如一張雨水里的紙片在時空里消逝”。只有在時間的洪流中,人的存在和意義本身才有被迫問的意義。詩人對存在的確證,對意義的質疑和追尋都發生在時間的維度上。正如他在《一個露水掛枝的清晨》里所說:“我要記住那最新出現的事物/這樣就能證明/新的一天開啟之時我曾經存在過/跟我所記住的事物一同存在這個時空/多年以后,我還會回憶起/曾經有過或許已經消逝的年輕的世界/在那個露水掛枝的清晨。”
有意思的是,韓文戈在詩里對時間的書寫總是伴隨著對空間的營造。當時間擁有了具體的形體,詩人才得以在時間和空間的雙重維度上實現對詩歌“田野”的有效呈現。即如前面提到的《“那時”》,詩人會寫:“我看到,‘那時’就待在它自己的家中/像對岸那只不再與我應答的鳥/橫跨的水面閃動時辰的光/‘那時’只在應答‘那時’的事物/‘那時’也曾滑落我的肩膀像暮色滑落。”顯然,“那時”通過及物的場景的方式得以呈現出具體而微的樣貌。在《漫游》里,詩人同樣提到了“那時”:“那時我眼里的世界只限于村莊和它四周的土地/我會提問,辨別新韭與麥苗,電閃與露閃/現在我獨自漫游過新田野上的一條一條壟溝/在古樹、巨崖、化石與寺廟之間。”在蒙太奇般的空間閃回中,“那時”和“現在”的對比鮮明且真切。
基于鮮明的存在主義意識,詩人不斷試圖在廣袤的宇宙空間和漫長的時間隧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說“回到故鄉開展田野調查”,實際上就是通過對故鄉田野那些真實存在的具體事物的追憶、描摹,建構起一個獨特的詩歌“田野”,安放自己幾十年來對存在的思辨性追問。借助這樣一個貌似真實具體實則充滿想象的詩歌空間,講述關于生命短暫與恒久的時間故事。即使這個“田野”比不上但丁的“煉獄”,比不上艾略特的“荒原”,但在經過韓文戈“幾十年時光奢望再造”之后,我們看到了屬于一個真正詩人的抱負。
(作者系保定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天津師范大學文學博士)
本欄責任編輯 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