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距離圣索菲亞教堂不遠的哈爾濱血液病腫瘤研究所內,71歲的馬軍平均每天接診超過50名患者,他總是將日程安排得極為緊湊,因此養成了說話語速快、行走步履疾的習慣,即便是研究所的年輕醫生也難以跟上他的步伐。
作為哈爾濱血液病腫瘤研究所所長、中國臨床腫瘤學會(CSCO)監事會監事長、亞洲臨床腫瘤學會副主席,馬軍架起了國內血液學領域第二代與第三代領軍人物之間的橋梁,見證了中國血液學的發展歷程。
馬軍堅信“醫患一家,醫藥一家,醫政一家”,致力于將這一理念融入日常診療工作中。“在我的醫學道路上,始終認為只有真正將醫患、醫藥、醫政緊密聯系在一起,才能為白血病、淋巴瘤、骨髓瘤等患者創造更長的生存期,實現更高的臨床治愈率。”馬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在國際上,馬軍保持著一個紀錄—— 他是全世界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M3 型白血病)最多的醫生,超過2100 例, 治愈率達到 92%。這一成果被國際同行稱為 M3 型白血病治愈的“哈爾濱方案”。
1970年,馬軍完成初中學業,被分配至哈爾濱市第一醫院血液實驗室,主要負責臨床血液病實驗室的工作。“當時,我目睹了許多年輕人和兒童因患白血病而無法得到有效治療的‘畫面’,深感這一領域的挑戰與迫切需求。”馬軍說。
為深入鉆研血液病知識,1972年,馬軍前往福建省三明市,在血液病專家陳捷先的血液臨床實驗室學習班學習血液病知識;1973年,他又前往江蘇省蘇州市,在血液病專家陳悅書的實驗室學習。“當時,老一輩的血液病專家都在堅持這一領域的研究,他們的執著與奉獻深深打動了我。”馬軍說。
在那個年代,白血病患者的命運令人心痛,尤其是兒童患者,即使在一些醫療條件比較好的醫院,也往往因為沒有有效藥物而在3個月內去世。
通過自學,馬軍系統完成了中專及大學的基礎課程,并迅速掌握了所有常規檢驗項目操作技能。正是憑借著這份對專業的深入鉆研和執著追求,1978年,馬軍獲得赴日留學機會,成為公派留學生。
在馬軍出國時,哈爾濱市第一醫院血液科還只有 12張床位,基本無藥可用,遇到重病無法治療,國內也沒有做過一例骨髓移植手術。然而,當馬軍抵達日本后,他了解到東京每年能完成20-40例骨髓移植手術,已經有了可用于預防和治療血友病的血液八因子藥物。因此,他下定決心要全面掌握最前沿技術,將其帶回來為中國血液病人服務。
在日留學期間,馬軍憑借出色表現,成為日本血液學總會年會上首位發表論文的中國學者。1982年,馬軍學成面臨選擇。當時,北京、上海等地各大科研院所和知名醫院都曾熱情相邀,希望留住這位難得的血液腫瘤領域歸國人才;黑龍江省政府和衛生系統領導也給他拋出了“橄欖枝”,期望他能牽頭在哈爾濱建立一家獨立的血液疾病研究所。
經過深思熟慮,馬軍懷揣對家鄉的深厚感情,決定返回哈爾濱。他只有一個樸素而堅定的要求:“讓我當一輩子醫生,當一輩子臨床科研工作者!”
1983年,依托哈爾濱市第一醫院血液科,馬軍創立了哈爾濱血液病腫瘤研究所。他用在日本攢下的200萬日元購買了倒置顯微鏡、庫爾特細胞計數儀、血小板功能儀、二氧化碳培養箱等設備,全部用在新成立的研究所中。
馬軍深刻認識到,中國在干細胞研究領域與歐美國家之間存在著顯著差距。為了盡快縮小這一差距,他立即投入到緊張的干細胞研究中,全力以赴地推進相關工作。
1984年,馬軍通過造血干細胞遺傳學研究,在國際上首先提出了慢性粒細胞白血病雙克隆學說。1989年,馬軍建立層流病房(通過空氣凈化設備保持室內無菌的病房)開展造血干細胞移植。迄今為止,他通過該技術為患者進行治療的成功率為93%,白血病治愈率為74%,做重型再障貧血32例,異基因造血干細胞移植成功率達87%,已有5例生存超過20年以上,最長已生存35年。


在國際上,馬軍保持著一個紀錄——他是全世界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M3型白血病)最多的醫生,超過2100例,治愈率達到 92%。這一成果被國際同行稱為 M3 型白血病治愈的“哈爾濱方案”,也是國際公認的金標準方案。
20世紀70年代初,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藥師韓太云在民間發現了砒霜(主要成分為三氧化二砷)的新用途,包括外敷止痛、緩解貧血癥狀,甚至可以延長有些肝癌患者的生存期。在一位外科教授的幫助下,韓太云對砒霜進行了提純處理。1971年3月,韓太云把提純后的三氧化二砷做成了注射液。
注射液做出來后,對止痛非常有效,機緣巧合之下,馬軍和團隊用三氧化二砷給一位患M3型白血病的美國小女孩做治療。“那是一個9歲的小女孩,不幸患上了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經過當地醫生初步治療后病情有所緩解,隨后進行了異基因造血干細胞移植,遺憾的是,最終還是復發了。”馬軍回憶道,“她的祖輩中有一位是美國血液學領域的醫生,通過這位祖輩的關系,與我取得了聯系,并決定由我們為她提供治療藥物。”
馬軍介紹,這個小女孩使用三氧化二砷兩周后,出血癥狀得到緩解,血小板數量從原先的個位數開始上升,白細胞數量也有所增加;3周后,血小板數量升至8萬多,同時,她的高熱、貧血、虛弱等癥狀都得到了明顯改善;4周后,她的血小板數量恢復到正常水平,白細胞數量也恢復正常,只有血色素還略低一點;而到了5周時,她的身體狀況已經完全恢復正常。
小女孩得到治愈后,轟動美國,學術同行驚嘆白血病竟然可以治愈。 “這是哈爾濱的貢獻,也是中國的貢獻。現在,國內有經驗的醫院大約92%的 M3型白血病可以實現臨床的完全治愈,且復發難治的患者在使用它之后,仍有80%被治愈的可能性。”馬軍說。
至今,已有來自50多個國家的M3型白血病患者通過馬軍的幫助,使用了這一藥物。在這些患者中,有一名來自農村的小伙子王洪(化名)給馬軍留下了深刻印象。“1973年,年僅18歲的王洪前來研究所就診,他的經濟狀況十分困難,面對高昂的治療費用,幾乎束手無策。”馬軍回憶道。
出于同情與幫助,馬軍決定贈予王洪數百支藥物,而這些藥物每支僅需幾分錢。在接受了這些藥物后,他選擇回到家中自行注射治療。僅僅經過3個月的治療,他的身體狀況便恢復得與常人無異。康復后,他滿懷感激地對馬軍表達謝意。如今,王洪已經70歲了,還積極投身于救助其他病人的行列中,傳遞著曾經接受到的溫暖與希望。
對于血液腫瘤藥物的創新,馬軍是一個重要的助推者。
自上世紀80年代起,馬軍開始參與藥審工作。目前,他是年齡最大的藥審專家。在業內,不少同行都知道,馬軍習慣于“親力親為”。很多時候,在組建和檢查生產線、核查臨床數據時,他都會出席。據馬軍介紹,在出具意見的時候,他主要考慮四個指標:有效性、安全性、可靠性和科學性。
近40 年來, 大約有400 名急性淋巴白血病兒童從白血病救助基金中分別獲得了2 萬到20 萬元不等的捐助。“雖然金額相對較小,但足以支持孩子們堅持治療,目前,80% 以上的患兒已經治愈。”
回憶起2018年第一次參與先進療法(細胞治療)藥審工作的經歷,馬軍表示:“那次藥審是研究先進療法——細胞治療,包括CAR-T(免疫細胞治療)等。作為臨床評審組長,我與藥審中心生物治療部部長,以及負責審評、基因檢驗、藥學和統計學的老師們共同努力,花費3個月時間學習并掌握了國外先進經驗。”
目前,中國已有6款CAR-T產品獲批。
“近20年,我國的生物制藥發展非常快,但也要認識到,我們還處于‘第三梯隊’。”馬軍認為,生物制藥領域的第一梯隊是美國,每年有13-16個的首創新藥;第二梯隊是英國和日本,每年有3-5個首創新藥;中國每年只有0-1個,屬于第三梯隊。
“中國進入第二梯隊,可能還需要10年甚至更長的時間。”馬軍說。但不管怎樣,他依然對中國的創新藥寄予厚望。
去年8月31日,2024年抗腫瘤藥物創新研發大會暨《2023年度中國抗腫瘤新藥臨床研究評述》發布會在上海舉行,馬軍進行了題為《血液淋巴系統疾病治療及研發的回顧和進展》的報告分享。他指出,盡管CAR-T等先進療法不斷涌現,淋巴瘤的治療已取得顯著進展,但仍面臨著T細胞靶向治療復雜性和二次癌癥風險等挑戰。馬軍特別提到,當前的醫學研究不僅要關注新藥研發的創新性,還要充分考慮藥物的安全性和患者的長期生存質量。
幾十年來,馬軍診治患者無數,幫助他們提高生活質量、延長生存期。他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們的治療目標,不僅僅是讓患者的生命得以延續,更重要的是讓他們能夠享受幸福美好的生活。”
馬軍關心血液病患者,尤其對兒童血液病病程長、治療費用高、患兒家庭因病致貧甚至放棄治療的情況痛心疾首。在社會各方通力合作下,馬軍于1986年帶頭捐助設立了白血病救助基金。據馬軍介紹,白血病救助基金救助的多是來自農村、家庭困難且沒有醫保的人,以及下崗人員的孩子等。
1989年,一名13歲的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患者李兵(化名)前往哈爾濱血液病腫瘤研究所就診。“李兵常出現貧血、感染、出血癥狀,診治后,我們決定為他進行臍血移植手術,但是患者家庭比較拮據。”馬軍說,“為給李兵籌集醫療費用,白血病救助基金以及哈爾濱市民共同捐款30多萬元。”
如今,49歲的李兵在深圳某企業擔任經理一職。每年春節前,他都會去看望馬軍。“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與病人已經緊密相連,他們仿佛是我生命的延續,如同我的親人一般。”馬軍說,作為醫生,最重要的是要對病人充滿善意,把他們當作自己的親人來對待。
20年前,馬軍還幫助過一名來自哈爾濱市呼蘭區的9歲男孩。他叫小南(化名),因患上白血病而得到白血病救助基金的資助。在接受治療、病情有所緩解后,馬軍又為他做了骨髓移植手術。馬軍說:“小南性格內向,為了幫助他更好地融入社會,我們鼓勵他多與人交流,他也非常堅強,堅持了長達5年的治療。14歲,小南終于戰勝了病魔,我們又幫助他重新回到了學校。”
后來,小南以優異成績先后進入北京大學、哈佛大學深造。如今,他已經成為一名出色的醫生,正在為全球的兒童健康事業貢獻力量。
近40年來,大約有400名急性淋巴白血病兒童從白血病救助基金中分別獲得了2萬到20萬元不等的捐助。“雖然金額相對較小,但足以支持孩子們堅持治療。目前,80%以上的患兒已經治愈。”馬軍說,他深感欣慰,也更加堅定了繼續關注困難群體、傳遞愛心的決心。
馬軍認為,醫生和患者是同一個戰壕的戰友,要互相配合、互相幫助、互相依存。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首要之務是具備高尚的醫德,擁有一顆仁慈之心。“醫生的價值不能用錢衡量,而是體現在醫德、醫術上,為病人服務的思想至關重要。”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