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代太平老人寫《袖中錦》,開篇即說“天下第一”:“監書、內酒、端硯、洛陽花、建州茶、蜀錦……皆為天下第一,他處雖效之,終不及。”在他羅列的28個天下第一中,蜀錦出現在比較靠前的位置。
成都在歷史上一直與蜀錦緊密糾葛在一起。唐朝詩人杜甫《春夜喜雨》“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中的“錦官城”,指的就是成都。早在公元前316年,秦國滅巴蜀之時,在成都即設置“錦官”職務,用來管理蜀錦的生產,在成都西南修筑了“錦官城”。
中唐后期,有“揚一益二”的說法,天下城市揚州第一、益州第二。益州即今之成都。
自那時起,成都就是個人人稱羨的溫柔鄉。進入北宋時期,這種錦城夜游的繁盛生活景象,依舊延續。因皇室酷愛蜀錦,成都遂建有“府錦院”,多用于上貢朝廷。成都與京師開封一千余公里的路途,蜀錦或經由水運抵達汴京,或者沿官方驛道進行陸路運輸,滿足權貴們的階層需求。
北宋時期,因皇室酷愛蜀錦,成都遂建有“ 府錦院”,多用于上貢朝廷。
但當政權被迫南遷到臨安,則不可避免影響到了蜀錦的發展。雖然水運的通道依然暢通,但蜀錦的市場空間已逐漸被其他地區的織錦所蠶食。宋朝是織錦的繁盛期,中國三大名錦——蜀錦、云錦、宋錦(或者加上壯錦,為四大名錦)均名噪一時,共享著中國服飾史一段特殊的榮光。
2006年,蜀錦織造技藝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四年后,又被原國家質檢總局實施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蜀錦沒有被鎖在歷史的文化寶庫中,它在現實世界里仍然熠熠生輝。
北宋時期,關于蜀錦最著名的故事,可能當屬慶歷年間下面這則公案。
宋仁宗最受寵的張貴妃,私下讓當時成都的地方長官文彥博進獻蜀錦。文彥博遂令工人織金線燈籠,載蓮花為錦,備極妖艷。張貴妃穿著錦衣去見宋仁宗,宋仁宗很吃驚:“何處有此錦?”張貴妃說:“昨令成都文彥博織來,以嘗與妾父有舊。然妾安能使之?蓋彥博奉陛下耳。”
宋仁宗喜歡被人敬重的感覺,按照北宋著名詩人、慶歷末年任職國子博士的梅堯臣在《碧云騢》中的說法,宋仁宗對文彥博進獻錦衣的行為表現出開心,從此開始屬意他。沒過多久,文彥博就從成都入朝,升任樞密副使、參知政事,成為宰執成員。
能讓宋仁宗驚艷的錦繡,當然也只有蜀錦。當時的宮禁之內,蜀錦其實并不少見,文彥博送給張貴妃的這一件,一定是用盡了心思。蜀錦固然是當時最好的織錦,但能讓宋仁宗都驚掉下巴的一定是全天下做工最為精細、設計最為新式、用料也最為豪奢的錦衣。
此事后來引發一系列政治動蕩。監察御史唐介上書彈劾文彥博,稱其“陰結貴妃,專權任私”,蜀錦被作為核心證據列了出來。唐介甚至斷言,文彥博能進入宰執團隊,與包括賄賂蜀錦在內的行為密不可分。這件事鬧得很大,后來宋仁宗將文彥博與唐介都免了職。但唐介留下了非常好的名聲,作詩贊美他的不止上文提到的梅堯臣。
“一件蜀錦引發的慘案”,就此了結。
至于史書上記載的“金線燈籠,載蓮花為錦”的那件蜀錦,到底有什么與眾不同之處,今人怕是難明其詳了。
沈從文在研究服飾史的時候就發現:“誰都知道‘蜀錦’是指四川成都織造的花錦,可是蜀錦究竟是個什么樣子,在歷史發展中,每個時代花樣有什么特征,它和江浙生產又有什么不同?還少有人認真注意過。”
但我們從元代費著的《蜀錦譜》可知,在宋神宗年間(元豐六年),成都知府呂大防始建錦院于府衙之東,共招募軍匠五百人進行織造,并設置了錦官,新蓋了一座積藏蜀錦的樓房。費著又說,當時所織之錦,共有四種,分別為:上貢錦、官告錦、臣僚襖子錦、廣西錦。
上貢錦顯然是供給皇室所需,其中多出自成都九壁村。據《宋史·輿服志》,宋仁宗景祐二年(1035年),曾有過一次冠服改革,其中袞冕天板頂上,原織成“龍鱗錦為表,紫云白鶴錦為里”,今改制為“青羅為表,采畫出龍鱗,紅羅為里,采畫出紫云白鶴”。通天冠的冠身與天柱,原織成龍鱗錦,今改用青羅,采畫出龍鱗。袞服雖仍是“青羅身,紅羅襈,繡造”,但一些用料上也做了精簡。
類似“龍鱗錦”到“青羅”的改制,可以說是帶有質的變化。錦的工藝遠比羅更復雜,紡織難度也更大、通常采用數層布料互相嵌合的方式,質地更顯高級,蜀錦更是多用染色的熟絲線織成。
蜀錦除了“上貢錦”外,還用于制作官員委任狀,這就是所謂“官告錦”。至于“臣僚襖子錦”,則為官僚所穿織錦,北宋朝服用絳色衣,而錦共有十九等。其七等綬帶,按說應純粹使用紅錦,以花紋色彩的精美程度來區分高下。只有執法官員的綬帶用青地荷蓮錦,以區別諸臣。在帝制社會,輿服是“別尊卑,定上下”“取法天地”的重要象征,其中的規定非常之多。這也凸顯了蜀錦的重要性。

成都是以“游賞”著稱的城市。費著在《歲華紀麗譜》中說:“成都游賞之盛,甲于西蜀。蓋地大物繁,而俗好娛樂。凡太守歲時宴集,騎從雜沓,車服鮮華,倡優鼓吹,出入擁導,四方奇技,幻怪百變,序進于前,以從民樂。歲率有期,謂之故事。及期,則士女櫛比,輕裘袨服,扶老攜幼,闐道嬉游。或以坐具列于廣庭,以待觀者,謂之遨床,而謂太守為遨頭。”
比呂大防更早出任成都知府的張詠有一首小調,頗能反映當地的游賞盛況:“春游千萬家,美人顏如花。三三兩兩映花立,飄飄似欲乘煙霞。”而這些“輕裘袨服”的美人,又當以身著蜀錦者最為鮮華了。
據《宋會要輯稿》,成都每年上貢的高級絲織品錦、綺、鹿胎、透背占全國總數的74%。所以僅在成都的錦院就有房屋117間、織機154架,每天包括挽綜、用杼、練染、紡繹在內數百工人不停勞作,只為將最好的蜀錦進獻給朝廷與官宦。
進入南宋,在“成都府錦院”外還成立了“茶馬司錦院”,主要用于與黎洲等處的少數民族兌換戰馬。
官方的錦院之外,民間也有各種工坊,用陸游的話說,是“錦機玉工不知數”。這些織錦工人,“連甍比室,運箴弄杼,燃膏繼晷,幼艾竭作,以供四方之服玩”。
不過,宋朝有著嚴格的輿服制度,宋仁宗在景祐元年(1034年)五月就曾下令“禁民間織錦刺繡為服飾”。類似的禁令應該在有宋一代都在執行,所以南宋陸游在《老學庵筆記》里提及的一則故事,也側面印證了這一點:四川與王小波一同叛亂的李順,是孟大王的遺孤。后蜀亡時,早晨路過摩訶池上的人,“見錦箱錦衾覆一襁褓嬰兒,有片紙在其中,書曰:國中義士,為我養之。人知其出于宮中,因收養焉。”
看到“錦箱錦衾”就知道是“出于宮中”,這在宋朝是一個基本常識。
所以北宋趙抃在《成都古今集記》中雖有記載“十二月市”:“正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但這個錦市,怕是只針對官宦人家的。當時的禁令還針對私販蜀錦,但從史書上的描述看,私販行為應屢禁不止。
蜀錦帶有強烈的象征性,非常適合成為兼及身份與美學的一種文學意象。宋朝詞人王以寧《浣溪沙·艤舟洪江步下》中就有:“起看船頭蜀錦張,沙汀紅葉舞斜陽”句,還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引用。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晏殊在《山亭柳·贈歌者》中有“蜀錦纏頭無數,不負辛勤”的表述,歌女可以用蜀錦纏頭,這似乎說明針對民間的相關禁令實有所弛廢。
不過,在宋詞中,蜀錦的出現頻率并不高,相關的描述通常只用一個“錦”字,如蘇軾著名的《江城子·密州出獵》云:“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這或許是因為當時蜀錦一枝獨秀,幾乎就是錦的代名詞。
反倒是明清之際在各種以宋朝為背景的民間小說,會強調蜀錦。如《水滸傳》寫及金槍手徐寧手執銀槍、側坐駿馬時,描寫其披掛,首先提及的就是:“蜀錦鞍韉寶鐙光,五明駿馬玉玎珰”。楊志、史進在與童貫作戰時也是“戰袍裁蜀錦,鎧甲鍍金銅”。
蜀錦是當之無愧的豪奢代表,如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中,西門慶去蔡太師那里送禮時,他開言道:“孩兒沒甚孝順爺爺,今日華誕,特備的幾件菲儀,聊表千里鵝毛之意。愿老爺壽比南山!”而后呈上一個禮目,其中包括“蜀錦二十匹”……蔡太師看了禮目,心下十分歡喜,連聲稱“多謝”不迭。
能讓蔡太師“心下十分歡喜”,蜀錦等豪禮當有此功用。
官方的錦院之外,民間也有各種工坊,用陸游的話說, 是“ 錦機玉工不知數”。
現實中的蔡太師——蔡京,被認為是導致北宋覆亡的罪魁,列“六賊”之首,《宋史·奸臣傳》中記載有他劣跡的章節。我們可以依據他的品秩推斷出他的朝服,作為宰相,他與親王、使相、三師、三公一樣,穿戴著“貂蟬籠巾七梁冠,天下樂暈錦綬”,此為七等冠綬中的第一等。
蔡京后來死于貶官途中。而在金朝軍隊圍攻下一路潰敗的大宋政權,距離蜀錦的原產地成都漸行漸遠。后雖在臨安穩住腳跟,但錦官城的舊夢影,卻不可逆地稀疏模糊了起來。
當然,這個過程相當漫長,相伴生的是長三角周邊憑借資源稟賦崛起的云錦與宋錦。云錦產于南京,宋錦產于蘇州,它們后來與蜀錦并稱中國三大名錦。云錦在宋朝發揚光大,宋錦更是在蜀錦的基礎之上別生出一種趣味。
在這之后,蜀錦雖亦與宋錦、云錦以及上文提到壯錦一道,平分著織錦的秋色,但終歸沒能再恢復唐宋時期一枝獨秀的奇觀。
明末清初,蜀錦遭遇史上最大劫波。張獻忠在清順治三年(1646年)由成都撤走時,把所有的技工巧匠剿殺罄盡,其中也包括蜀錦的技工。清乾隆年間出版的《蜀碧》稱:“初,蜀織工甲天下,特設織錦坊供御用。……至此,盡于賊手,無一存者;或曰,孫可望獨留錦工十三家,后隨奔云南,今‘通海緞’,其遺制也。”但按照現代成都作家李劼人的說法,通海緞也絕跡很久了。

李劼人說,成都在光緒年間曾經流行過“巴緞”,民國初年猶有為人所喜愛的“芙蓉緞”,可以看作是蜀錦的某種遺緒,但到了民國末年,稍稍為人稱道的僅有作為被面的“十樣錦緞”,以及行銷西藏的一種金線織花大紅緞。然而持與偶爾遺留的宋錦比起來,則不如遠甚!蜀錦落沒了。在李劼人生活的時代,關于錦官的所有遺跡,就只是成都東門外上河壩街一個錦官驛的名稱。
現實中的蜀錦,可能并沒有李劼人說得那么不堪。在中國被迫于清末打開國門后,蜀錦屢次斬獲國際獎項。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在南洋博覽會榮獲“國際特等獎”,次年又在巴拿馬博覽會榮獲金獎,再過一年,于南洋勸業會榮獲特等獎。連續三年驚艷國際。民國時期,值得記錄的是1937年,蜀錦在美國紐約萬國博覽會上榮獲東方美人獎。
蜀錦的再煥生機,是在新中國改革開放之后。1980年,蜀錦月華錦、雨絲錦獲中國紡織部名牌產品獎。此后,在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之后三年,2009年9月,經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審議批準,蜀錦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蜀錦最近一次獲得重要國際承認是在2021年,入選中歐地理標志第二批保護名單。
近年來,成都不斷出臺政策以推動蜀錦傳承發展,并推動智改數轉,希望能夠借由大數據、人工智能、工業互聯網等新技術發展新模式、新業態。蜀錦蜀繡產學研用協同創新中心,將在2027年成立。
在宋代太平老人《袖中錦》的接近結尾處,他又給出了“四妖”的概念:“世有四妖:宮殿高侈謂之土木之妖,珠璣錦繡謂之服飾之妖,洛中牡丹、維揚芍藥謂之花妖,婦人美色能文翰謂之人妖。”這里的妖是褒義詞,取艷麗嫵媚之意。洛陽牡丹是自然之美,與其并稱的蜀錦,是智人的創造。
這份巧奪天工的美艷之物,曾在歷史的深處閃亮,也一度黯淡邊緣;如今,它正試圖再現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