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9日,黎巴嫩軍隊總司令約瑟夫·奧恩正式當選該國總統,自上一任總統米歇爾·奧恩于2022年10月31日任期屆滿卸任后至本次總統選舉前,黎總統之位已有兩年多的空缺。約瑟夫·奧恩的當選既有當前國際和地區形勢加速演進的現實背景加持,也有其軍職身份及美、法助力的影響協同發力。他的上臺,將給黎國內外局勢發展帶來怎樣的影響?
黎總統職位由議會選舉產生,需全部128名議員出席2/3以上才能投票,首輪投票中候選人至少獲得2/3的選票才能當選,否則將進入第二輪投票。黎憲法規定總統任期為六年,雖然總統是黎國家元首和武裝部隊最高統帥,但在1989年沙特、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參與調解黎局勢并達成《塔伊夫協議》為黎內戰劃上句號后,該國實際權力已轉移至總理手中,武裝部隊亦需服從內閣領導。即便如此,總統仍是該國最重要的國家象征,也是黎教派分權制“三駕馬車”中不可或缺的一極。
此次奧恩之所以能順利當選,離不開黎歷史與現實因素的綜合作用。首先,黎巴嫩真主黨所支持候選人的退選為奧恩的總統之路掃清了主要障礙。基于歷史原因,黎采取教派分權制,即分別由基督教馬龍派、伊斯蘭教遜尼派和什葉派人士出任總統、總理和議長。具有什葉派背景的真主黨,無法推出自己的總統候選人,故而選擇支持其在議會的盟友——基督教馬龍派政黨“馬拉達運動”的領袖蘇萊曼·弗朗吉亞為總統候選人。米歇爾·奧恩卸任后該國遲遲無法選出新總統,便與真主黨及其黨派盟友在議會的強勢地位有關。隨著真主黨在新一輪巴以沖突中遭遇重挫并最終改變競選思路,蘇萊曼·弗朗吉亞于1月8日宣布退選。其次,奧恩的軍職身份成為各方意見的“最大公約數”。奧恩是黎第五位有軍隊總司令經歷的總統,這印證了在遭遇國內政治危機之際選擇軍人出任總統是黎的某種“傳統”。就在2024年11月,黎議會還將奧恩的軍隊總司令任期延長了一年,現任軍職身份成為其總統之路的“加分項”。
奧恩榮登總統大位還離不開域外大國的支持。法國作為黎前宗主國,對黎政治的強烈關注和深度介入已常態化、公開化。就在2024年11月26日以色列與真主黨達成為期60天停火協議的當晚,法國總統馬克龍便敦促黎“立即選出總統”。11月28日,馬克龍的特使讓-伊夫·勒德里昂還在黎議會見證了延長奧恩軍隊總司令任期決議的通過,隨后他與黎議長貝里會面討論黎總統選舉問題,同日黎議會決定于今年1月9日舉行總統選舉。同時,美國也一直在援助黎軍隊,奧恩本人與美關系良好。奧恩畢業于黎巴嫩美國大學且曾在美國接受軍事訓練,在其黎軍隊總司令任內,美國持續援助黎軍隊,旨在遏制真主黨在黎的影響。
奧恩上臺后,其對國內兩大棘手難題的應對方式將會直接影響黎未來發展走向:一是如何統一黎軍事武裝,二是如何破局國家現代化發展困境。
長期以來,黎政府都希望能將國內各軍事武裝納入中央政府的統一管轄之下,而其中最主要的便是真主黨武裝。真主黨在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期間興起,被認為是由伊朗幫助成立的什葉派政治與軍事組織。1990年黎內戰結束后,真主黨以抗擊以色列為由拒絕解除武裝,此后其一方面自1992年起融入黎政治進程參加議會選舉;另一方面自2000年以色列從黎南部撤軍后逐步將該地區置于自身掌控之下。作為以伊朗為首的“抵抗軸心”的主要成員,真主黨武裝以黎南部為大本營,在本輪巴以沖突爆發之始為策應哈馬斯對以色列展開襲擊,而黎政府和軍隊則在雙方沖突中角色尷尬。以色列在2024年11月與真主黨達成停火協議實際也含有對黎軍隊取代真主黨武裝在黎南部存在的期待。如何進一步調和黎軍隊與真主黨武裝間的關系,是奧恩無法回避的問題。
雖然黎曾被稱為“中東瑞士”,但近年卻深陷國家治理困境。自2019年以來該國便陷入嚴重經濟危機,2020年的貝魯特港大爆炸又重創該國元氣與國民信心,使黎深陷經濟劇烈動蕩、惡性通貨膨脹甚至是電力短缺之苦。本輪巴以沖突爆發后,黎以沖突不斷加劇,這使黎國家發展倚重的旅游經濟遭受打擊,金融業和農業亦受到持續沖擊。世界銀行在2024年11月的一份報告中估算稱,黎以沖突致黎遭受85億美元損失,這對黎經濟而言可謂是雪上加霜。今年1月13日,奧恩任命納瓦夫·薩拉姆為總理,薩拉姆提出了經濟建設全面計劃,主張改革現有行政管理體制、為貝魯特港大爆炸受害者伸張正義等,試圖以“團結”和“包容”來破解黎現代化發展困境。
黎僅有兩個陸上鄰國,即敘利亞和以色列。就在奧恩當選總統的一個月前,敘反對派武裝攻入大馬士革推翻阿薩德政權;奧恩當選總統十天后,以色列與哈馬斯達成的加沙停火協議開始艱難執行。更為迫切的是,黎以停火協議已于1月26日到期。面對地區局勢的風云突變,黎著實難以云淡風輕。
長期以來,敘對黎有著超乎尋常的影響力。2005年前,敘曾長期在黎駐軍。2005年后,敘則通過支持真主黨介入黎政治。隨著2024年12月阿薩德家族對敘半個多世紀的統治結束,“沙姆解放組織”及其盟友開始組建過渡政府并尋求國際承認。奧恩上臺后,旋即派出看守總理納吉布·米卡提訪問大馬士革并與敘過渡政府官員會面。但與此同時,奧恩對敘過渡政府仍持觀察態度。長期以來,奧恩反恐態度堅決,還曾發起針對盤踞黎敘邊境的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勢力的軍事打擊,而掌握敘政權的“沙姆解放組織”曾有“基地”組織背景,在履行國際社會呼吁的反恐責任上仍有較大提升空間。奧恩對敘過渡政府的適時主動接觸與堅守反恐底線,構成其對敘政策的“一體兩面”,這將對敘過渡政府形成一定牽制。
在本輪巴以沖突將暫告一段落之時,進一步管控黎以沖突也是奧恩亟待處理的關鍵問題。黎以停火協議生效后,身為軍隊總司令的奧恩在執行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甚至以色列也對其充滿期待。奧恩當選后,以外長薩爾第一時間在社交媒體上表示祝賀,稱這會增進兩國的良好關系。在以色列與真主黨之間搞好平衡的前提下,鞏固并擴大黎政府在黎南部地區的存在,促成該地區持久性停火止戰,將會是奧恩著重發力的方向。
(作者為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