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美國紐約州最高法院對特朗普為支付“封口費”而偽造商業記錄這一刑事案件作出宣判。法官胡安·梅爾尚判決特朗普罪名成立,但不予任何刑罰,“無條件釋放”。早先,“封口費”案陪審團于2024年5月30日一致判定特朗普所背負的34項被指控罪名全部成立。梅爾尚法官本擇期于2024年7月11日量刑宣判,后因最高法院關于總統享有司法豁免的判決以及2024年大選選情而被推遲。在2025年1月20日總統就職典禮前十天,高懸半年的法槌最終落下,雖不影響特朗普執政,但也使其不得不以“戴罪之身”重返白宮。
量刑宣判標志著特朗普“封口費”案一審程序告終,也意味著特朗普正式成為“重罪犯”。“封口費”案事實情節雖不復雜,但已創造一系列“史無先例”的情形,使特朗普成為首位被刑事起訴、出庭受審訊、被陪審團判定有罪并被量刑宣判的美國前總統。“封口費”案在法律適用和訴訟程序方面也有不少“史無先例”的爭議,比如,最高法院關于總統司法豁免的判決能否適用于已經當選的候任總統?公眾又該如何接受一位“重罪犯”擔任總統?特朗普受到“封口費”案指控之初,有評論認為他所面臨的刑事訴訟將把美國司法實踐推向“未知領域”,結果一語成讖。
在1月10日的量刑聽證會上,法官破例允許特朗普通過視頻方式出庭,特朗普得以避免在宣誓就職前再次步入被他形容為“冷如冰窖”的法庭。對法官而言,這或許也是直面當選總統闡明量刑理由的體面方式。法官還破例允許媒體在聽證會上錄制音頻,這使得關注此案的公眾能夠比較直觀地感受控辯雙方、特朗普本人及法官的語氣和情緒,而非僅通過法庭筆錄、手繪速寫來窺探庭上交鋒情況。法官準許媒體錄音并公開對特朗普沒有實質影響,但對檢方及法官本人更加重要。
從錄音內容看,特朗普及其辯護律師托德·布蘭奇通過視頻發表的言論大多是重復既有觀點。以特朗普的曝光度,他無需借助公開法庭錄音以使外界了解自身辯訴。出庭檢察官約書亞·斯坦格拉斯聲稱,陪審團對特朗普的有罪裁決是無異議、決定性的,必須被尊重。法官一方面強調美國陪審團制度根植于政治傳統,特朗普不得因已當選總統就凌駕于法律之上;另一方面表示自己理解總統權力過渡階段的特殊情勢,故決定不對特朗普施加任何刑罰,最后還祝愿特朗普第二任期執政順利。
“封口費”案首先是一樁刑事訴訟,但雙方博弈并不限于法庭之內,而是在司法與政治交織聯動的“戰線”上進行。特朗普團隊勉力應對,最終未能挽回敗局。特朗普的律師曾以一系列理由竭力阻滯“封口費”案的司法程序進展。最高法院則于1月9日以5∶4的投票駁回了特朗普方面關于中止宣判的緊急動議。稍令人意外的是,首席大法官羅伯茨與大法官巴雷特連同三位自由派大法官組成了支持駁回的多數。最高法院給出的理由有二:一是特朗普聲稱的“一審存在違反證據規則”問題可以通過常規上訴程序處理;二是法官既已表明將在簡短的視頻聽證會后“無條件釋放”特朗普,量刑宣判不會對當選總統履職造成實質性負擔。
但在圍繞“封口費”案的政治博弈中,勝出者卻是特朗普。“封口費”案對特朗普的羞辱意義遠大于刑責威脅,本應使部分選民出于價值好惡疏離特朗普。然而,特朗普采取給相關訴訟貼上“受政治驅動”“政治報復”標簽的應對策略,不僅成功攏住了支持者基本盤,還利用訴訟進程給自己增加曝光度,甚至影響到平時不怎么看新聞的選民。特朗普曾聲稱紐約縣的“陪審員候選人池子已被污染”,以至于無法選出能秉公斷案的人。以此為由的抗辯對司法程序影響有限,但在美國社會嚴重撕裂的背景下,卻產生了動員選民和催票的效果。紐約州的“封口費”案與佐治亞州的“富爾頓縣”案(注:2023年8月,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一個大陪審團向法庭提交起訴書,指控特朗普及另外18名被告試圖推翻2020年大選該州選舉結果。8月24日,特朗普前往該州富爾頓縣監獄“自首”,隨即繳納保釋金后離開)的共同特點之一是法域對特朗普不利。曼哈頓與亞特蘭大都是民主黨選民聚居的“深藍”地區,既然從都市居民中產生的陪審員難以用親特朗普的立場對待特朗普作為被告人的案件,他的支持者唯有用選票表達立場。

贏得大選后,特朗普團隊最希望“封口費”案也能由檢方或法院終止訴訟程序,次優局面則是無限推遲宣判,以使特朗普的罪犯身份無法坐實。紐約州檢方將計就計,強調量刑宣判是保障特朗普上訴權利的必經程序。法官認為,既然特朗普曾要求法院在2024年大選結束前不進行量刑宣判,則默認法院可以在大選結束后擇機量刑宣判。而一審程序既已完結,特朗普若不及時提出上訴,則意味著接受定罪量刑結果。無奈之下,1月29日,已就職近十天的特朗普向紐約州最高法院上訴庭(中級上訴法院)提出上訴,要求推翻“封口費”案判決。從上訴審級法院關于一審程序性爭議的裁定意見來看,特朗普提出上訴很難徹底抹去“重罪犯”的標簽,大概率將招致其罪名再次被確認。而且,特朗普作為在任總統參與“封口費”案上訴程序,也難免被民主黨借機批評“公器私用”。
1月20日,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就職演說開篇就強調要讓“正義的天平”恢復平衡,結束將司法“武器化”的惡意、暴力和不公行徑。特朗普的律師將繼續利用最高法院關于總統司法豁免判決中的有利因素組織上訴理由,并攻擊一審程序中可能存在的瑕疵。而特朗普則勢將針對其身上一系列訴訟案帶來的羞辱,用總統權威和共和黨控制國會參議院多數席位的優勢,對美國執法、司法系統發起整肅和改造。然而,政治極化已深入美國政府各個部門,兩黨之間的新一輪競斗將在司法領域如火如荼地上演,特朗普未必能夠得償所愿。
(作者為四川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