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社會哲學觀 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 馬克思經濟學
一、引言
經濟學研究的根本目的在于保障和提升人們的美好生活。對人類美好生活的認知又根植于特定的文化傳統和社會哲學,由此就形成根植于特定時空下的經濟學說和流派。同時,經濟學理論的應用結果體現為促進社會制度的改變和社會關系的調整;進而,社會制度和社會關系都影響社會利益的分配,由此就產生出對學說導向和話語權的爭奪。這樣,根基于不同的社會哲學觀以及對利益的爭奪,經濟學界就滋生出兇猛的“主義”之爭。顯然,盡管每一方通常都將自己的認知看作是“科學的”而將對方看作是“意識形態的”,但實際上,其所持的觀點也只是基于特定維度對社會問題的認知,從而嵌入了明顯的先入之見或意識形態。基于這一視角,我們可以深刻理解經濟學界所呈現的一個顯著悖像。
首先,經濟學說史中呈現出這樣的悖像。一方面,相對主義觀主張歷史在每個經濟理論的發展過程中都扮演著一定角色,甚至把過去每個理論都或多或少看作是對當時狀況的忠實反映,從而具有相當的合理性;但是,每個時代也都出現了不同學說取向和政策主張的非主流經濟學,甚至在每個大的流派內部也存在不同派別之間的爭論。在當今世界范圍內,“主義”之爭則集中體現為馬克思主義與新古典自由主義之間的對立,這在中國經濟學界也大抵如此。當然,對新古典自由主義持批判性反思的并不必然是馬克思主義,而不同意馬克思主義也并不必然導向新古典自由主義,甚至每種“主義”內部也都存在著不同派別之間的尖銳爭論。另一方面,隨著20世紀30年代尤其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科學至上主義”的興起,為了展示其理論的科學性和政策的合理性,經濟學各流派的學者都致力于構建嚴密的數理模型和進行嚴格的計量實證,由此來為其所持有理論提供充足的邏輯基礎和經驗證據,但“主義”之爭和對立并沒有因此而消除或緩解。
其次,對這一悖像有兩方面解釋。第一,不同經濟學學派之間之所以存在著持久的爭論,根本原因在于它們根植于不同的社會哲學觀之中:不同的社會哲學觀派生出了不同的方法論思維,進而產生出不同的流派和學說共同體。正因如此,通過剖析一個理論或學說的前提假設及其背后的社會哲學觀,我們可以更為深刻地認識它的理論觀點和政策主張,以及其對“主義”的信念和支持,進而可以批判性審視當前經濟學界流行的具象性做法。第二,不同經濟學學派之間的爭論之所以不能為“科學主義的”方法所消弭,是因為,現代經濟學的數理模型和計量分析已經蛻化為不同經濟學流派以及相應經濟學人為增強其理論或觀點之說服力的措辭,目的在于從邏輯上或“事實”上為其所持有的先入之見提供支持;進一步的理由是,所謂的嚴密邏輯是基于特定的前提假設,所謂的經驗事實則是經過選擇的,這些前提假設的設定和經驗事實的選擇都根基于先驗社會哲學觀的需要,以至于每一流派的學說似乎都可以得到數理模型的“嚴格”論證以及得到經驗數據的“充分”支持。正因如此,盡管每一個流派都努力證明其學說是科學的,但其主張并不能真正為對方所接受,不同主張之間依然存在著尖銳對立。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可以理解這樣兩點事實:(1)歷史上各個時期主流經濟學何以大多是對那個時代的社會制度和經濟活動持肯定的態度,邊際革命以降的主流經濟學更是對資本主義體系及其相應的市場經濟進行百般維護;(2)當前中國政府為何要求“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并且將重點放在建設中國自主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上。由此還可以理解保羅·羅默所說:經濟學家本身經常被卷入到學院政治當中,而“數學濫用”則為政治斗爭披上了科學的外衣。① 至于新古典經濟學之所以會得到現代經濟學人更為廣泛的接受和傳播,關鍵就在于它將研究對象限制在人與物間關系的工程學領域(包括稀缺性資源的配置和既定制度下的個人理性行為),從而更適合數理語言的刻畫和檢驗;相應地,這不僅吸引了更多數理經濟學人,而且還得到“科學至上主義”的支持。

由此就要系統地思考一個根本性問題:如何認識不同的“主義”?根本上說,經濟學的“主義”之爭體現了社會哲學觀的差異和對立,這又集中體現在如何看待和處理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之間的關系上;究其原因,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關乎以哪種機制為中軸來引導經濟行為和資源配置,進而集中關乎對市場和政府作用的認識和功能的界分。有鑒于此,為了便于對當今經濟學界日益尖銳的“主義”之爭有清晰而深刻的認識,本文集中探究這樣三個問題:(1)如何認識“主義”之爭的深層原因?就此而言,本文從社會哲學觀角度對當前社會的流行思潮展開系統的梳理,由此來深入辨識經濟學主要流派的理論觀點和政策主張。(2)“主義”之爭為何集中體現為馬克思主義和現代主流經濟學的對立?就此而言,本文從社會背景和學術取向來梳理激進主義之外的三大思潮逐漸融合而形成主流思潮的過程,由此來更深刻地認識現代經濟學兩大分支的形成。(3)如何緩解或消弭“主義”之爭?就此而言,本文對社會哲學本身展開規范分析,由此來為當前“主義”之爭的架橋和溝通尋求社會基礎。
二、社會哲學觀引發的四大學說思潮
社會哲學觀集中體現在個人利益之間以及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之間的關系上,由此產生出了兩種基本類型:一是和諧一致觀;二是矛盾沖突觀。同時,這兩大基本認知又各自派生出兩種亞觀點。一方面,從和諧一致觀中派生出了這樣兩種亞觀點:自然和諧一致觀,強調和諧一致是自然統治的基本秩序和規律,由此主張實行自由市場的新古典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政策,這往往被稱為先驗的樂天派;人為和諧一致觀,強調依靠適當的國家干預或人為努力可以實現社會秩序的和諧一致,由此產生了對市場加以規范的新自由主義(NewLiberalism),這往往被稱為經驗的務實派。另一方面,從矛盾沖突觀中派生出了這樣兩種亞觀點:天然的矛盾沖突觀,強調社會矛盾沖突根本無法調和與緩解,從而只能依靠“物競天擇”規律加以強制解決,由此形成了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宿命派;現實的矛盾沖突觀,強調社會矛盾和沖突根源于所有制,從而需要對不合理的資本主義制度加以根本性改造,由此形成了社會革命主義的激進派。即使面對同一行為或同一現象,不同學者基于不同社會哲學觀也會有不同的解讀。譬如,就自愿的市場交易行為,有人認為它反映了和諧一致關系,其理據是,交易會帶來剩余且使得每一方都出現了增益;另有人卻認為其中體現了矛盾沖突關系,其理據是,交易剩余存在不同類型的分割且每一方都努力爭奪更大的剩余份額。由此,在看待人類社會發展的前景以及對待資本主義制度的態度上,西方社會就形成了四大社會哲學觀:樂天派、務實派、宿命派和激進派。
1.不同取向的經濟學流派
根基于四大社會哲學觀,經濟學界產生出了四大思潮并形成了四條基本研究路線。在經濟學說史上,這四大思潮都有各自的代表人物而形成具有經典特色的流派。一般認為,斯密(哈耶克/馬歇爾的右邊)、邊沁(凱恩斯/馬歇爾的左邊)、①馬爾薩斯(帕累托/凡勃倫的右邊)和馬克思(列寧/凡勃倫的左邊)分別為樂天派、務實派、宿命派和激進派的標志性代表,他們又影響了一大批跟隨者而形成了多元化的經濟學流派。對這四種“主義”思潮,我們還可以根據對社會政策的不同主張和態度進行另類歸屬。
第一,對社會政策持“無為”態度。這源于兩類思潮:一是樂觀主義,它主張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之間是自然和諧一致的,實現這一和諧的根本機制則是自由競爭,相應地,無需理性建構和政府干預就可以實現社會持續進步乃至社會最優,從而就導向了自由放任;二是悲觀主義,它認為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沖突,人類社會的競爭必然會帶來自然界中那種強者統治弱者的基本結果,相應地,試圖干預這一趨勢的一切努力都無濟于事,從而就導向了宿命主義。也就是說,樂觀主義和悲觀(宿命)主義都反對人為干預的社會政策:前者認為不受干預的自然狀態最好,后者認為干預也不可能變得更好。相應地,兩者就逐漸相融合,由此構成了新古典自由主義的哲學基礎,進而都導向了社會達爾文主義。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帕累托是悲觀主義者,強調對精英權利的維護,但他的效率理論后來成為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的理論基石。兩者的不同之處在于:樂觀主義認為,社會達爾文主義將導向人類社會的不斷進步和優化,最終可以實現平等和諧的社會大同;悲觀(宿命)主義則認為,這個競爭均勢并非是理想的,而是受到強權和欺詐之精英規則的支配。
第二,對社會政策持積極態度。這源于另外兩類思潮:一是務實主義,它在樂觀主義的社會哲學觀上吸收了悲觀主義的部分思想,并且相信盡管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之間存在某種不和諧,但借助政府或其他人類力量的適當干預可以實現人為的和諧一致;二是激進主義,它是在悲觀主義的社會哲學觀上引入更為積極的社會政策,并且認為追逐私利的資本主義競爭只會激發人的內在惡性并導致社會利益的喪失和扭曲,從而偏重對競爭性的資本主義制度展開全面性批判和改造。顯然,務實主義和激進主義都賦予社會以進步性,都主張對不合理的“自然秩序”進行校正,由此也就引入了積極的政府或組織功能;相應地,這兩者也就逐漸相融合,共同反對阻礙變革的保守主義。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約翰·穆勒既極力維護個人自由,又主張導向社會主義的實踐,以至于往往被稱為自由主義的社會主義者。兩者的不同之處在于:務實主義主張,在體現自然秩序的資本主義框架內以井然有序的方式和最低程度的破壞來推動社會變革和進步,從而推崇漸進和零星式的社會改良;激進主義則相信,只有借助于巨大的援助才可以加快歷史進程,從而主張對現有資本主義制度做更為積極的整體工程改造,最終發展出以“革命”代替“改良”的馬克思主義及其他社會主義思潮。
這樣,基于對資本主義利益關系的認知和相應社會政策的主張這兩個維度,我們可以對經濟學的主要流派作一簡要歸類,如表1所示。
一般地,受西方根深蒂固的自然主義思維及現代政治哲學的影響,堅持和發揚和諧一致觀的學說構成了西方正統經濟學流脈,相關承襲者和闡釋者則構成每個時代的經濟學主體。其中,斯密、李嘉圖、薩伊、西尼爾、巴斯夏、瓦爾拉斯等古典和新古典經濟學家通常都被視為先驗樂觀主義者,繼承這種哲學觀的現代經濟學流派則包括新奧地利學派、理性預期學派、貨幣主義學派、真實周期學派、供給學派、公共選擇學派以及法和經濟學、新制度經濟學、產權經濟學、憲政經濟學等分支。在這一流派的經濟學人看來,自由競爭的市場是充分有效的,從而不會出現大規模的經濟危機,而所謂的經濟危機恰恰是人為干預的產物。與此稍有不同,魁奈、邊沁、約翰·穆勒、勞德代爾、亨利·凱里、維塞爾、馬歇爾、庇古、維克賽爾以及凱恩斯等人則可以被視為持有利益之間具有人為一致性的務實主義代表,繼承這一思潮的現代經濟學流派則包括新凱恩斯主義、后凱恩斯主義以及在斯堪的納維亞和奧地利出現的強調社會平等、民主參與的新組合主義等。在這一流派的經濟學人看來,資本主義存在經濟震動乃至經濟危機,但可以通過政策微調和制度修正而加以解決,從而也列席正統經濟學流派。
與此同時,持矛盾沖突觀的經濟學人幾乎在所有時期都處于非主流和非正統地位,這包括古典經濟學時期的馬爾薩斯、西斯蒙第、蒲魯東、馬克思和新古典經濟學時期的霍布森、凡勃倫、帕累托以及現代經濟學中的各種非正統經濟學派,如美國制度學派、女性主義經濟學、激進政治經濟學、社會經濟學派。相應地,這些經濟學人和經濟學流派都持有堅信不同利益之間存在某種沖突的悲觀主義,不僅認定經濟發展很有可能出現內卷化趨勢,而且還認識到經濟危機爆發的普遍性。當然,在這些悲觀主義者中,對經濟危機的成因以及解決的方式又存在很大差異。其中,馬爾薩斯和帕累托等是極端悲觀主義者,乃至退化為原教旨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宿命派。例如,馬爾薩斯根本不相信人類社會會不斷進步,認為人類理性完善終究只是一個烏托邦;帕累托則將人類描述為非理性的并為感情、愚蠢、恐懼和迷信所驅動,否定以任何形式的收入再分配來改變收入分配的自然法則,宣揚強權和欺詐以及由強者壓迫弱者的精英規則。與此不同,西斯蒙第、蒲魯東等在某種程度上則是溫和的悲觀主義者,乃至朝務實派轉化并成為小資產階級改造現實的理論先驅。例如,西斯蒙第認為生產者和生產資料相分離的資本主義機器大生產和自由競爭是造成危機的根源,從而主張國家站在公正立場予以人道主義的救助和干預,并回歸以小私有制為主體的前資本主義社會。同時,盡管西斯蒙第向后轉來解決和克服現代市場經濟的缺陷,但又開創了改良的現代新自由主義,而這導向了現代福利經濟思想和凱恩斯主義經濟政策。
2.矛盾沖突觀的復雜思潮
在這些思潮中,馬克思學說顯得更為復雜:一方面是對資本主義制度持悲觀主義態度,認為資本主義只能被摧毀而不能被改進;另一方面則是對人類社會的未來發展又持樂觀主義態度,在生產資料公有制基礎上實現利益一致。就前者而言,馬克思寫道:“隨著那些掠奪和壟斷這一轉化過程的全部利益的資本巨頭不斷減少,貧困、壓迫、奴役、退化和剝削的程度不斷加深,而日益壯大的、由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本身的機構所訓練、聯合和組織起來的工人階級的反抗也不斷增長。資本的壟斷成了與這種壟斷一起并在這種壟斷之下繁榮起來的生產方式的桎梏。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①就后者而言,米塞斯則指出:“馬克思主義似乎是一種樂觀主義學說,至少就它所向往的社會秩序而言,它主張社會所有成員的利益是一致的。”②所以,針對馬克思主義中所嵌入的歷史主義道德,雷蒙·阿隆也評論說:“這種學說就短期而言是悲觀主義的,而從長遠來看則是樂觀主義的。”③為此,馬克思一方面認為資本主義的發展和積累本身會強化資本主義的自我矛盾進而促使其走向崩潰,另一方面也主張采取大規模的制度手術來促進資本主義體系的變革;由此,馬克思發展出一種系統改造資本主義制度的學說體系,進而開創了當代社會主義和激進主義經濟學傳統。
馬克思之所以在古典經濟學的基礎上得出了不同于其他古典經濟學的認知和論斷,就在于他引入了資本積累和產業后備軍機制,而不是承襲古典經濟學中馬爾薩斯人口規律和工資基金說等作為就業和工資水平的調節機制。首先,資本主義的資本積累機制表現為:一方面,資本家為了生存而展開競爭,不得不積累越來越多的資本,進而購買越來越多的機器而產生機器對人的替代;另一方面,競爭還導致資本集中,財富越來越集中到少數資本家手中,以至于人們所受苦難的范圍和強度都在增長。也就是說,不同于斯密等認為資本積累會帶來勞動需求的增加和工資的提高,馬克思認為資本積累會導致勞動需求和勞動者苦難的增加。其次,產業后備軍在資本主義進程中所起的作用則表現為:一方面,產業后備軍積極參與勞動市場的競爭,這會對工資水平施加一種壓力而促使工資不斷下降;另一方面,機器排擠工人造成了規模越來越大的產業后備軍,這為無產階級發動的社會革命創造了社會基礎。斯威齊寫道:“(古典經濟學)原則上是不涉及生產方法的變革的;它完全是根據人口、資本、工資、利潤和地租等的數量變化(漸變)來觀察經濟發展。社會關系始終不變,最終的結果,僅僅是所有這些變化的速率都等于零的一種事態。由于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主要是強調生產方法的變革,所以,它既意味著社會組織和社會關系的質變,也意味著上述那些經濟變數的量變。這樣,就便于把‘最終結果’看作是社會的革命性改組,而不是看作一種單純的休止狀態。”④正是受到馬克思對社會問題處理方式的深刻影響,當代左派激進主義者主要關注環境、種族、性別、貧困、分配、權力、資本主義制度和經濟危機等。
此外,從廣義上說,凡勃倫開創的美國制度經濟學也屬于這一思想流脈,它強調社會各集體、階層之間所存在的利益沖突,基于二分法思維認識到經濟生活中常態性的失調現象。在很大程度上,凡勃倫的思想體現了另一種復雜性:一方面,早期對資本主義的發展較為樂觀,認為工業職業有利于打破舊的風氣和習慣,注重合作的工業價值觀將最終戰勝體現掠奪的商業價值觀,并預期由工程師、科學家和技術專家組成的生產者階級將會發動一場革命從既得利益集團和不在所有者(absenteeowner)手中接管工業并重新安排生產體系的職能;另一方面,晚期對資本主義被轉變成一個體面的、人性化的社會不抱有希望,以至于認為社會發展前途非常暗淡。布魯和格蘭特說:“凡勃倫并沒有寄希望于改革———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各種條件的改良;事實上,他希望看到資本主義被完全取代。工程師將會進行社會變革的觀點對凡勃倫而言可能只是個轉瞬即逝的想法。在晚年,他非常贊賞蘇聯進行的高度重視中央計劃的實驗。……但是,基本上說,他仍然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他對于人類的本性和人類未來的前景持悲觀度。”①其深層原因則在于凡勃倫的進化思想根基于達爾文的自然進化論,而自然的變遷是盲目且隨機的,相應地,人類社會及制度的演化也是一個沒有目標的自然淘汰過程,從而不一定會朝向好的方向穩定發展。不過,康芒斯開始為社會組織和制度的構造和變遷引入目的性,進而將社會組織和制度演化視為更主要是人為選擇或淘汰的過程,由此來為現實制度及其內含的合理價值提供支持。②
上面的分析表明,在對資本主義持利益沖突觀的思潮中,解決社會問題通常也有兩條基本路徑:一是漸進的,這導向西斯蒙第倡導的新自由主義(NewLiberalism);二是激進的,這導向馬克思主張的社會主義(Socialism)。其實,這兩種路徑在西方社會還有更為深遠的歷史淵源。一般地,矛盾沖突觀及其相應的悲觀主義至少可以追溯到柏拉圖。柏拉圖認為,即使在最小的城邦中也存在著兩個截然分離的城邦:一個是富人的城邦,一個是窮人的城邦;而且,由于經濟利益上的不一致,兩者永遠處于交戰狀態。為了徹底解決這一問題,柏拉圖提出了兩種方法:一是必須廢除私有財產制度,二是至少要消除極富和極貧現象。顯然,前者指向了馬克思的學說,后者則導向了西斯蒙第的主張。
3.政策主張背后的社會觀
通過追根溯源的比較可以發現,樂天派和務實派都將和諧一致性視為社會根本,由此孕育出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樂觀主義思潮,進而形成了從斯密、馬歇爾到凱恩斯的西方主流經濟學傳統。事實上,樂觀主義信念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將一切運動或變化視為內在于事物本質中的潛能之實現的看法,后來又為啟蒙運動所促興的理性主義和功利主義所強化。它認為,人類一旦成熟并使自己受理性引導就會走向光明,進步會把人類的物質和精神福利提高到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高的水平。與此不同,宿命派和激進派的共同特征則在于將矛盾沖突性視為社會根本,這孕育出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悲觀主義思潮,進而形成從西斯蒙第、馬克思到霍布森的非主流經濟學傳統。事實上,悲觀主義信念可以追溯到柏拉圖對當時僭主政治帶來雜亂無章和混亂不堪之世界的看法,后來又為社會大眾對稀缺性物質利益進行爭奪的歷史和現實以及相應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所強化。它認為,人類絕大多數時期的物質資源因有限而無法滿足全體人類的需要,如果沒有國家公權力的干預,利己的人們之間所產生的無休止的爭斗將會引導人類社會進入霍布斯的野蠻叢林。
顯然,從政策主張上看,無論是主張自然和諧一致的樂天派還是主張天然矛盾沖突的宿命派,都主張要限制甚至否定國家和政府的作用;只不過,前者認為政府干預將破壞體現正義的自然秩序,后者則認為政府干預并不能解決不公正的社會問題,往往還會適得其反地加劇這種不公正。與此相反,無論是主張人為和諧一致的務實派(包括溫和的悲觀派)還是主張根除社會沖突的激進派,都主張引入國家和政府的積極作用。但是,兩者所強調的國家干預之著眼點、方式和強度等方面都是不同的:務實派著眼于人們之間的互惠合作,希望通過自愿合作以及相應社會組織來促進生產力的發展,它擁護一種基于教育和積極激勵的自助制度,而不主張強制性的收入再分配;激進派則否定人類基于自愿形成長期合作的可能性,認為社會各階層之間的沖突必須依靠國家的強制力量來調節,盡管政府干預不可能實現雙贏結果,卻可以有利于某一階層或社會的整體福利。
因此,結合這兩類不同的社會哲學觀和政策主張,我們可以更深刻理解不同經濟學派對待早期資本主義制度的不同態度和政策。大體上,這主要沿著兩種基本路向進行批判和改造:一種主張認為,只有徹底推翻資本主義制度,才能通向一種更美好的社會,這以法國和德國的學者為代表;另一種主張則強調,應該把重點放在采取一些實用的步驟來改良社會狀況,這體現了英國以及后來美國的傳統。① 從經濟學說史上看,作為改良主義代表的穆勒特別強調要擴大普選權,承繼穆勒學說的馬歇爾也以資本主義制度的可塑性為由來為自由資本主義制度進行辯護,由此塑造出了新古典經濟學的基本立場;即使凱恩斯遇到了資本主義制度缺陷的總暴露,但他還是相信資本主義制度是可塑的,只需要在具體機制和政策上做些調整就可以了。瓊·羅賓遜在《馬克思、馬歇爾和凱恩斯》一書中也指出:“馬克思是在設法了解這個制度(指資本主義)以加速它的傾覆。馬歇爾設法把它說得可愛,使它能為人們接受。凱恩斯是在力求找出這一制度的毛病所在,以便使它不至毀滅自己。”②在一次與學生的對話中,瓊·羅賓遜說:馬克思、馬歇爾和凱恩斯只有一個真正的不同之處,這就是在觀察經濟現實時帶上不同顏色的有色眼鏡,馬歇爾的鏡片是藍色的,凱恩斯的稍微帶點粉紅色,而馬克思的鏡片則明顯偏紅。③
最后,需要指出,不同經濟學者以及不同經濟學派持有不同的“主義”和信念,在很大程度上也與他們所處的社會發展階段和時代背景有關。譬如,作為針對資本主義制度分別持樂天派、悲觀派、激進派和務實派這四大思潮之代表人物的斯密、馬爾薩斯、馬克思和凱恩斯,他們所持有的哲學社會觀就具有鮮明的時代印記。海爾布羅納和瑟羅寫道:“偉大的經濟學家都是他們那個時代的產物:斯密是早期資本主義階段的‘樂天派’;馬克思則為淪為最黑暗的工業時代犧牲品的工人大聲疾呼;而在更晚些時候出現的凱恩斯,則是‘大蕭條’時期的發言人。”④從學說史來看,那些在經濟學說史上產生深遠影響的經濟學家幾乎都是現實主義者,他們致力于社會現象以及時代問題的觀察和剖析;相應地,由于生活的社會環境存在差異,他們所觀察到的現象和問題也就存在差異,進而就會形成不同的社會認知。其中,處于資本主義發展和成長時期的斯密更歡迎自由競爭對個人主動性的激發,處于資本主義矛盾和危機日益暴露時期的馬爾薩斯則看到自由資本主義的陰暗一面卻無能為力,處于資本主義鼎盛且矛盾沖突尖銳化時期的馬克思則進一步揭示資本主義存在著私人生產的有組織性和整個社會生產的無政府狀態之間的矛盾,經歷了資本主義制度自身不斷修補之后的凱恩斯就主張引入政府對宏觀經濟的調控來防止矛盾的尖銳化和爆發。
三、辨識現代經濟學兩大分支的分歧
基于四種社會哲學觀的辨識和比較,我們可以清楚地認識到,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和新古典主義經濟學之爭根本上就在于它們根基于不同的社會哲學:前者認定個人利益之間充滿了矛盾和沖突,后者認定個人利益之間是和諧一致的。當然,馬歇爾本人也宣稱贊成社會主義目標,馬歇爾的大弟子庇古開創了福利經濟學并公開宣稱支持社會主義,瓊·羅賓遜的親社會主義取向則更為明顯,即使凱恩斯也對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大加批判。既然如此,現代經濟學體系中為何存在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和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尖銳對立呢?根本原因在于,這個新古典“主義”經濟學實質上已經偏離了馬歇爾本人所創立的新古典經濟學,馬歇爾的新古典經濟學根基于演化理性并主張漸進社會主義。期間有兩大重要轉折:一是,隨著20世紀30年代經濟大蕭條的到來,以局部均衡分析為基礎的馬歇爾經濟學經過法國唯理主義的改造而嵌入了強烈的建構理性,由此也就為(社會主義)經濟計劃提供了進一步的支持;二是,隨著20世紀70年代根基于建構理性的凱恩斯經濟學陷入困境,馬歇爾經濟學中的演化理性又被挖掘出來并經過“自由至上主義”的改造,由此就轉化成為推崇自由放任的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這里就此過程做一梳理,并由此來解析現代經濟學兩大分支的分歧。
1.兩大經濟學分支的形成邏輯
在新古典主義經濟學內部一直存在著“人為一致”和“天然一致”之爭:作為原初意義上的新古典經濟學認定的是“人為一致”,而后來附著在新古典經濟學之上的新古典自由主義各流派則相信“天然一致”。事實上,從學說史來看,馬歇爾開創的新古典經濟學和后來由哈耶克、弗里德曼及盧卡斯等人主導的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所依賴的社會哲學基礎存在著明顯差異。一方面,新古典經濟學在長期因襲的完全競爭條件下研究個人理性行為及其帶來的社會福利狀態,其中潛含的肯定性理性是人類社會如果認識到這一點并設計出與完全競爭相一致的社會秩序就可以實現社會主義的目標(如產量最大,沒有利潤),而這種秩序設計及其潛含的唯理主義又會導向社會主義。另一方面,新古典自由主義則認為自由放任以及無節制的市場經濟發展將會導向完全競爭并實現帕累托優進的福利狀態,其中潛含的肯定性理性是自由放任的市場秩序及其結果是公正有效的(如價格公平、分配公正),而對純粹市場秩序的合理化則完全將有組織的干預尤其政府行為排除在經濟活動之外。由此可以看到,巴龍、蘭格等新古典經濟學傳承者致力于為計劃經濟尤其是計劃模擬市場的經濟模式辯護,哈耶克等人則極力區分奧地利學派的市場演進觀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市場均衡論。
當然,新古典經濟學的不同演化也可以這么理解:新古典經濟學根基于自然主義思維而致力探究一個靜態的均衡世界,從而也就嵌入在由自然主義思維派生出的肯定性理性之中;不過,在與肯定性理性的不同內容相結合時,卻將經濟學引向了不同方向。其中,當嵌入推崇人類能力的肯定性理性時,新古典經濟學就為以計劃為特征的社會主義經濟學奠定了理論和思維基礎;當嵌入推崇自然秩序的肯定性理性時,新古典經濟學就轉化為主張自由放任的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從歷史上看,肯定性理性中的唯理因子在20世紀上半葉尤其是“二戰”后發展比較迅速,相應地,數理經濟學以及相應的社會主義經濟學得到極大發展,以至于新古典經濟學被一些學人視作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學;但自20世紀70年代以降,個人自由和經濟自由成為西方社會的政治主流,相應地,肯定性理性中的演進因子受到重視并獲得偏至性發展,以至于新古典經濟學經過新古典自由主義的改造而成為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的一個流派,甚至可以說現在的新古典自由主義各流派大體上都是由新古典經濟學發展而來的。正因如此,在現代經濟學體系中,新古典經濟學成為主流且正統的經濟學,構成了與作為“異端”的(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經濟學相對立的學科。
同時,新古典經濟學之所以會滑向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一個重要的社會和思想基礎則在于,自19世紀中期以后,除激進主義以外的三大思潮逐漸融合并最終形成西方社會的主流思潮。首先,就古典自由主義而言,盡管其開創者斯密本質上是一個務實主義者,清楚地看到資產階級的個人利益“從來不是和公共利益完全一致”,并且也賦予政府遠超出“守夜人”的任務和功能,但后來卻被歸為相信“自然和諧一致”的樂觀主義者;尤其是,后來的古典自由主義者在個人和市場意識上日益激進化,以至于將政府視為危害個人和市場的猛獸,進而主張國家應該退出經濟生活。其次,就傳統保守主義而言,盡管作為保守主義先驅的柏克等人曾極力批判當時古典自由主義中的改革思潮,但他本人始終以“老輝格黨人”自居;尤其是,后來的保守主義者日益關心社會的整體、社會的道德生活和道德面貌,關鍵是致力于守護政治自由和財產自由等自由傳統。正因如此,兩者日益融合并構成了現代保守主義。兩者結合的重大轉折點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一些自由意志至上主義者致力于對當時日趨龐大的官僚體制以及政府職能進行市場化,由此促成了新古典自由主義的興起。在新古典自由主義觀念下,“自由主義”一詞也就似乎取得了與“保守主義”完全相通的含義,兩者都強調人的自主和自律以及社會的正義和秩序,都主張維護自由資本主義制度和自由市場經濟體制。最后,伴隨著新古典自由主義的不斷壯大,通過引入國家干預而實現人為和諧一致的凱恩斯學派也逐漸被新古典自由主義收編,以至于凱恩斯學派大將莫迪利安尼也宣稱“我們都是貨幣主義者”。①
正是伴隨著新古典自由主義成為現代西方社會占支配地位的政治哲學,現代經濟學開始受到新古典自由主義和新古典經濟學方法論的統治。相應地,當現代經濟學人偏好運用這種哲學思維和方法論來對具體領域展開分析時就形成了現代經濟學的不同分支學科,如契約經濟學、產權經濟學、交易成本經濟學、企業經濟學、反托拉斯經濟學、信息經濟學、行為經濟學、激勵經濟學、消費經濟學、集體行為經濟學、福利經濟學、公共經濟學、內生增長經濟學等;進而,當現代經濟學人將這種哲學思維和方法論拓展到其他社會生活領域時就出現了現代經濟學的新型流派,如新制度經濟學、新政治經濟學、法和經濟學、家庭經濟學、教育經濟學、歧視經濟學、人口資源環境經濟學等。也就是說,現代經濟學呈現出明顯的新古典經濟學的統治特征,新古典經濟學思維滲透到不同領域而形成新型的經濟學流派和分支學科。與此不同,根基于激進主義思潮的社會主義經濟學(以及其他被西方主流經濟學歸為“異端”的經濟學諸流派)卻不是簡單地認同社會現實,不是簡單地論證市場行為的合理性和市場機制的有效性,而是始終堅持訴諸集體力量來推進社會進步,進而日益傾向于從事國家活動。
由此,現代經濟學出現了兩大對立性分支:一是根基于激進主義而導向社會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它洞察了現實世界中的人際異質性和社會不平等,進而深刻揭示出資本主義制度的陰暗面,由此來尋找對資本主義制度進行改造的方向和途徑;二是由其他三大思潮綜合而成并以新古典經濟學為根基的現代主流經濟學,它承認現實資本主義制度的合理性,進而在既定制度下探究人的理性行為,或者對一些偶發性和細微性社會問題進行糾正,這主要包含了新古典宏觀經濟學和凱恩斯經濟學這兩大支流。正是根基于不同的社會哲學觀,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與現代主流經濟學對社會關系給出了不同的解釋。一方面,根基于和諧觀的社會哲學觀,現代主流的新古典經濟學致力于突出并揭示社會各部分之間的和諧一致及其機制,由此強化了功能主義的分析和解釋路線;相應地,現代主流經濟學也就呈現出越來越強烈的庸俗化特征,即辯護性和抽象性。與此不同,根基于沖突觀的社會哲學觀,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對社會關系提供了非功能主義的解釋,它強調社會內部在資源和收入分配上的矛盾和沖突;相應地,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也就體現了傳統學術的基本特征,即批判性和現實性。②
2.兩大經濟學分支的分歧溝通
正是基于不同的社會哲學觀,這兩大經濟學分支對現實社會關系及其蘊含的剝削關系存在著不同的認知。其中,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功能主義分析著眼于經驗和現象,進而傾向于從主體差異以及相關契約的不平等去探討剝削問題;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非功能主義分析則關注經驗和現象背后的本質,進而致力于挖掘社會關系的本質并由此來揭示超經驗的剝削實質。同時,無論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還是現代主流的新古典主義經濟學,它們都只是側重于某一特定維度來認識人類社會,相應地,它們所獲得的學說認知以及據此開出的政策往往潛含著某種偏頗。更為重要的是,基于思辨邏輯的拷問還可以發現,這兩大經濟學分支在學說觀念與政策主張上都有明顯吊詭之處:一方面,就現代西方社會的主流思想而言,它尊崇自然并相信人類社會的和諧一致,但三權分立、權力制衡等一系列制度安排似乎又是起源于社會沖突觀,通過特定制度安排來制約、緩和乃至解決社會成員間的利益矛盾;另一方面,就包括馬克思主義在內的“異端”思想而言,它認識到自然秩序的缺陷并相信人類社會的沖突,但所強調的民主集中、全民共享等一系列制度安排似乎又是起源于社會和諧觀,通過特定的制度安排來將公共偏好付諸公共決策以推進社會福祉。關于這兩大經濟學分支對待社會關系的認知差異,這里對其相應的剝削觀做一深度解析,進而基于知識契合來形成更為全面的認知。
首先,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社會哲學觀認為,個體利益之間根本上是矛盾沖突的,由此必然會孕育出人與人之間的剝削和奴役。那么,一個人(或群體)為何會遭受他人(或群體)的剝削和奴役呢?根本上可歸咎于他們擁有大小不同的權力。里格比指出,“剝削不僅是一種‘經濟’關系,而且是一種權力關系”。① 在市場經濟中,人們的權力根本上源于所掌握的金錢或資本數量。但與此同時,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承襲了李嘉圖的學術思維,把等價交換視為商品經濟的根本性價值規律,從而就排除了交換領域中存在剝削的可能,進而轉向在生產領域探尋剝削的根源。在這里,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發現”了勞動力這一獨特商品,強調勞動力商品在生產中創造的剩余價值被資本所有者占有了,由此就在勞動力價值與工資等價交換的基礎上揭示出背后所潛藏的剝削關系。那么,資本家為何能夠通過交換而占有勞動力創造的剩余價值呢?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將之歸咎為資本家對生產資料的占有,一無所有而只剩下勞動力的工人就被迫只能按照勞動力價值進行買賣。由此,馬克思經濟學強調,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是以剝削為基礎的:資本家對企業組織和生產過程的控制并不是一種中立的管理工作,而且也承擔著剝削社會勞動過程的職能,整個生產過程中存在著一種便于資本家攫取工人所創造的剩余價值的階級分工。② 正是基于這一邏輯,馬克思及后來的正統馬克思主義者都主張,要消滅剝削關系,就要取消這種財產占有的不平等;但是,這又是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根本難以做到的,從而就需要用新的社會制度或所有制關系來取代資本主義的私有制,由此最終消滅剝削。
其次,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社會哲學觀則認為,個體利益之間根本上具有和諧一致性,從而必然會產生人與人之間的合作和共存關系。事實上,從斯密、李嘉圖、薩伊、西尼爾、巴斯夏、瓦爾拉斯、門格爾直到馬歇爾大體都屬于這種樂天派,他們總體上都認為,人與人之間的利益是自然和諧一致的,市場的“無形的手”可以實現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的一致,從而并沒有剝削和奴役現象。進一步地,樂天派還為無剝削的市場經濟提供了理論基礎:市場主體都是理性而同質的原子個體,相應地,市場運行中不存在權力因素,自然也沒有強制和剝削。不過,起自邊沁并為西斯蒙第、庇古以及凱恩斯所承襲的務實派認識到,人與人之間的利益并非是自然和諧一致的,但通過引入適當的政策干預也可以在以市場機制為主導的經濟中實現利益的人為和諧一致。進一步地,務實派將社會中的剝削關系建立在這樣的認知上:一方面,生產領域是各種生產要素協作創造財富的過程,每一種生產要素都可以獲得其應得的“勞動”收入,從而不可能出現剝削;另一方面,交換領域是利益的分配過程,異質性主體因權力(如能力、信息等)的差異而獲得不同的利益份額,從而導致了交換的不等價。這種權力分析通過不完全競爭和博弈理論的發展而逐漸為新古典主義經濟學所接受。相應地,現代主流的新古典主義經濟學持有這樣的觀點:一方面認定既定的市場經濟制度是合理的,另一方面又承認交換領域中存在不公正的利益劃分。正因如此,現代主流經濟學并不考慮交換的起點不公正問題,而僅僅關注交換程序的不公正問題;進而,它從交換領域而非市場領域探究剝削的根源,由此主張訴諸市場機制的建設和深化來緩和因信息不完全和不對稱產生的交換剝削。與此同時,由于市場本身是建立在私有財產權的基礎之上,并且財產私有有助于激發人們更有效地利用稀缺資源,因此現代主流的新古典主義經濟學各流派都堅決主張維護私有制,其中的極端派別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更是強調私有財產的神圣不可侵犯。
既然如此,我們又如何認識人類社會中的剝削現象呢?辯證法表明,理論是通過正—反—合的邏輯而不斷深化的。對社會剝削的認識也是如此,通過辨識和契合當前兩大經濟學分支的剝削觀即可以形成更為全面的認知。一般地,基于社會發展角度來審視社會現實的關鍵思考集中在:一個人為何會遭受他人的剝削?根本上說,這源于權力的不對稱。正是權力的高度集中使得少數人擁有了支配他人的權力,由此產生出不公正的收入分配。進而又要思考:權力來自何處?一般地,這需要從兩方面入手分析:一是體現在社會政治領域,公權力(社會權力)出現了高度集中,少數組織或機構壟斷了公共事務的決策權,并由此支配了社會個體的生活;二是體現在社會經濟領域,私權力(金錢權力)出現了高度集中,少數人控制了市場交易的規則,并由此決定了市場交換中的財富分配。也就是說,危害個體自由的權力集中主要有兩大類型,并體現在兩大領域。由此可知,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和新古典主義經濟學各自偏重于一個側面,從而形成了不同的信念和主張。譬如,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者關注市場經濟中金錢權力集中所造成的剝削,卻沒有前瞻到公權力集中使得一些人得以利用其占有的信息和其他資源優勢而造成新的剝削;相反,新古典主義學人考慮了公權力分配不公潛伏的專制和掠奪,卻沒有深入剖析市場主體因信息不對稱和地位不平等所存在的私權力不對稱及其導致的剝削。顯然,通過對上述兩種觀點的契合,在考慮如何克服或緩和社會中的剝削現象時,既要關注因信息不對稱、程序不合理等所造成的交換過程的不平等現象,又要關注因初始財產分配不公所造成的各種直接的和間接的不平等現象。
四、洞悉經濟學“主義”之爭的淵藪
現代經濟學各流派擁有明顯不同的理論體系和政策主張,而這些差異的根基則在于其社會哲學觀。新古典自由主義根植于自然和諧一致的社會哲學觀,相應地,為其支配的現代主流經濟學就傾向于將資本主義視為自發秩序的體現,并相信分散個人的逐利行為最終將導向社會利益的最大化;進而,它將關注的重心就放在作為行為主體的個體身上,致力于探究個體追求收益最大化的理性行為。現代主流經濟學人往往看不到乃至無視個體之間的利益沖突,也看不到由個體導向集體以及由即期導向長期時所潛含的合成謬誤。與此不同,根基于利益沖突的社會哲學觀,馬克思主義集中考察因異質性而擁有不平等權力的社會主體之間的斗爭,也就洞察出資本主義系統的不穩定和脆弱性;進而,它就更為關注階級以及社會整體的利益,致力于探究獲得社會效用最大化的有效途徑。與此同時,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人往往會低估資本主義體系自我調整和自我學習的適應能力,在追求公意的同時也可能會以犧牲個體乃至眾意為代價。當然,不同社會哲學觀之間既相互對立又不斷融合,由此就形成了更為復雜的經濟學思考。
第一,時下流行的新古典自由主義將自然和諧一致的樂觀主義和自然矛盾沖突的宿命主義融合在一起,從而進一步強調自然秩序的不可改變性;相應地,即使現實世界存在明顯的問題,也不能試圖憑借人為力量或政府政策來改變它。一個明顯的例子是帕累托,他本人是個悲觀主義者,崇尚精英權利和精英統治,嘲笑人對民主、進步和人道主義理想的信念;但是,他提出的帕累托效率概念和帕累托分配定律卻為新古典自由主義所接受,前者成為現代主流經濟學以及福利經濟學的理論基石,后者則成為新古典自由主義維護自由市場的重要理論。這反映出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內在的背反和緊張:一方面,其內部存在著相互爭論的不同流派,而這些不同流派似乎還根基于不同的哲學思潮;另一方面,各流派又都推崇自然秩序尤其是自發秩序,都反對政府干預市場。正因如此,新古典自由主義逐漸與保守主義融合,相應地,現代主流經濟學則竭力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一切)現象和行為進行辯護,進而反對外來力量尤其是政府的干涉。與此不同,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則對盲目樂觀主義和先驗宿命主義都展開了猛烈批判,進而反對或否定修補式的社會改良,由此致力于打破資本主義的舊世界而構造新世界。
第二,盡管因為根植于不同的社會哲學觀而存在著尖銳的“主義”之爭,但源于西方社會的這四大社會哲學觀都根基于自然主義思維之中,這使得西方經濟學各流派幾乎都嵌入了濃厚的肯定性理性。① 這在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中主要體現為對自然秩序的肯定,在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則主要體現為對人類理性能力的肯定;受此影響,前者往往會無視自發秩序演化過程中出現的內卷化傾向,后者則可能會沖擊經濟穩定發展的社會基礎。正是根基于肯定性理性,經濟學各流派的理論認知和政策主張一定程度上都呈現極端化趨向,以至于社會政策往往隨著社會情勢的變化而在不同“主義”之間循環轉換。更進一步地,盡管各流派的社會認知存在如此的不同,但每一方又都自認為發現了自然規律,進而致力于揭示或構建與自然秩序相一致的社會秩序。由此引發出另一問題,即究竟該如何認識自然秩序。大體上,經濟學各學派都攻擊對方的認知是源于“幻像”,而其政策則違背了自然秩序。這實質上體現出各學派對詮釋權的爭奪,目的在于增強其學說的說服力以爭奪輿論或思想市場。②
第三,這些社會哲學觀體現了認知視角上的差異,相應地,以此為基礎的現代經濟學各流派之間不存在絕對的進步或退步之說,而更主要體現為觀點相殊。尤其是,這些嵌入不同社會哲學觀的經濟學流派大體上都適應于特定的社會條件和歷史背景,并且往往隨著社會發展而更替和復興。由此可以深刻認識這一現象:經濟學各流派之間存在著長期的爭論乃至尖銳的對立,但并沒有哪個流派能夠徹底說服另一個流派。其根源就在于,它們嵌入在不可通約的社會哲學觀或“主義”之中。同時,由于根本上源于不可通約的認識維度,這些不同“主義”的經濟學流派必然各有其片面性。譬如,短期內呈現出強烈沖突的利益關系在長期上往往具有顯著的互補性,長期看來呈現自發演化的事物在短期內則嵌入了鮮明的人類理性,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以及社會剝削形態通常會隨著社會權力結構的變動而出現重大變化。這在另一個角度又反映出,不同“主義”及其開出的經濟學流派之間又存在統一性。正因如此,基于全面認識人類社會并推動社會秩序持續擴展和進步的視角,我們不能簡單地在其中選擇其一,而是應該認識到各自的片面性,進而尋求不同經濟學說和社會思潮之間的互補。就此而言,我們又必須深刻洞察經濟學各流派所根基的社會哲學觀,辨識它們所根基的認知維度及其社會背景,由此才可以有效地推動經濟學各流派的融合和統一,通過各種知識和思維的契合來推動經濟學理論的發展。
第四,從實踐上說,對不同“主義”的堅持也往往體現為不同時代背景下的社會需要。譬如,國際政治經濟學奠基人斯特蘭奇從國際政治和經濟關系的角度指出人類通過社會組織所提供的四大基本價值:財富、安全、自由和正義。事實上,所有社會都需要生產食物、建筑住房和制造其他物質產品以滿足人們的生活需要,所有社會都需要很好地加以組織以使個人得到更大程度的安全,所有社會都需要制定法律規章以保障人們擁有自由行動或自主選擇權,所有社會對各種不同安排也會進行選擇以體現社會大眾所需要的公正。因此,每個社會都會做出某種安排以同時為個人或集團提供一些財富、一些安全、一些選擇和自由以及一些公正。不過,不同的社會(或同一社會的不同時期)對這四種價值所賦予的權重又是不同的,由此組成了不同的社會形態。尤其是,基于特定時代背景人們對理想社會的訴求不同,從而基本價值觀念的優先考慮點和不同基本價值觀的組織比例就會存在差異。例如,有感于多事之秋的動蕩生活,柏拉圖和霍布斯追求更好的秩序;源于周遭種種不平等所激發的憤慨,盧梭和馬克思則要求更多的公正;類似地,斯密、凱恩斯和弗里德曼都認為創造更多的財富很重要,約翰·穆勒和哈耶克等則要求給予人們更多的自由。① 進而,在現實世界中,不同國家和社會又選擇何種比例的組合?或者以何種社會價值為優先呢?這一方面取決于社會大眾的認識,另一方面更主要取決于社會權力的結構。
第五,需要指出的是,20世紀80年代之后的經濟學“主義”之爭主要體現為,其他三大社會哲學觀匯流形成以新古典自由主義為底色的主流思潮,對抗由激進主義孕育而成的馬克思主義。其深層原因在于:(1)激進主義之外的三大社會哲學觀大體上都接受了現有的資本主義秩序,所有政策都在資本主義框架下展開;(2)非馬克思主義的其他激進主義流派主要承襲馬克思主義的人文思想而非革命學說,進而停留在學術層次并逐漸蛻變為一種哲學激進派,從而沒有在社會實踐上與上述主流思潮產生直接沖突和尖銳矛盾;(3)馬克思主義者始終以社會實踐為導向,致力于按照其包含所有問題全部答案的馬克思主義學說來改造資本主義制度,從而必然會與那些維護現有制度或者指向不同發展方向的主張產生難以調和的矛盾。對此,熊彼特曾說:“只要這些學說沒有辦法使任何人信服社會發展過程必然導致實現社會主義的話,它們是美麗的或可怕的幻夢,是由接觸社會現實產生的無力的渴望。只要它與現存的或潛在的社會力量源泉沒有確定的接觸,社會主義者的努力等于對著荒野說教———柏拉圖式的說教,沒有一個政治家需要為之操心,沒有一個社會過程的觀察家需要把它列入能起作用的要素。”②正因如此,在號稱保障個人自由和言論自由的資本主義社會,柏拉圖的《理想國》、莫爾的《烏托邦》、哈林頓的《大洋國》、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以及蒲魯東的無政府主義都獲得生存和傳播的空間,但馬克思主義卻遭到各種壓制乃至取締;相應地,在資本主義主導的當下社會中,經濟學界也就形成了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與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之爭的局面。
總之,通過深刻剖析不同經濟學派背后的社會哲學觀,我們可以且應該清楚地認識到這樣幾點:一是所有經濟學流派的理論觀點和政策主張都根基于特定的哲學視角之中并嵌入了特定的意識形態;二是現實世界的各種實用主義政策背后都扎根于社會權力結構之中并體現出特定的利益取向;三是當下社會的“主義”之爭集中體現為“保馬(克思)”和“非馬(克思)”上,“保馬”致力于肯定和發展馬克思經濟學;四是“非馬”集中體現為由激進主義之外三大思潮融合而成的新古典自由主義,它在現代經濟學中占據統治地位。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之所以成為西方社會的主流,根本上就在于它根基于還原論思維之中并由此發展出原子個體主義分析方法:一方面,它符合西方社會注重個體自主的意識形態,從而獲得了政治哲學上的“準確性”;另一方面,它有助于將人類行動轉換為符號運算的數理邏輯和建模,從而獲得了學術研究上的“科學性”。顯然,正是由于分析的基本出發點在個體,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所關注的是個體利益;進而,正是由于相信自生自發的市場秩序是和諧的,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致力于構建和論證一般均衡理論。由此可以形成這樣兩點認識:一是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根本上屬于商學的范疇,關注的是微觀領域的效用最大化和收益最大化;二是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又將“發財致富”的商學混同為“富國裕民”的經濟學,從而進一步將經濟學導向歧途。
五、結語
現代經濟學各流派的理論觀點和政策主張都根基于特定社會哲學觀及其派生的意識形態之中,經濟學中那些理論、命題、定律和原理大體都是社會哲學觀和意識形態的邏輯表述,那些所謂的證明和檢驗也不過是先入之見下的“我向思考”。經濟學界的“主義”之爭,背后因由正是各流派所根基于的社會哲學觀的差異。一般地,基于對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間關系以及人類社會發展路向的不同認知,西方社會形成了四種不同的社會哲學觀———樂觀主義、悲觀(宿命)主義、務實主義和激進主義,進而產生了具有不同理論學說和政策主張的經濟學流派。自20世紀80年代以降,樂觀主義、悲觀(宿命)主義和務實主義這三種思潮又在西方社會逐漸匯合而形成主流思潮,嵌入新古典自由主義的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正是由此匯合而成,從而與根基于激進主義思潮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存在日益尖銳的對立。而這兩大經濟學分支的爭論,也就構成“主義”之爭在當前經濟學中的集中體現。由此可以深刻辨識經濟學界“主義”之爭的深層基礎,尤其是現代經濟學界的“主義”之爭集中體現為“非馬”和“保馬”之爭的原因。實際上,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根基于利益沖突的社會觀,從而致力于發掘資本主義的陰暗面;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則根植于自然和諧一致的社會觀,從而致力于為資本主義提供合理性解釋。
盡管經濟學各流派因為根植于不同的社會哲學觀而存在著尖銳的“主義”之爭,但發源于西方社會的四大社會哲學觀都根基于自然主義思維之中。一般而言,自然主義思維傾向于把自然界的“優勝劣汰、適者生存”學說運用到社會、種族和個人身上,由此形成泛社會達爾文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既可以為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和平等主義辯護,也可以為集體主義、等級主義和反平等主義辯護,從而成為新古典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的共同哲學基礎。西方社會這種根深蒂固的自然主義思維,使得西方經濟學各流派都嵌入了深厚的肯定性理性。這在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中主要體現為對自然秩序的肯定,在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則主要體現為對人類理性能力的肯定。正是根基于肯定性理性,經濟學各流派的理論認知和政策主張一定程度上都存在極端化趨向,以至于社會政策往往隨著社會情勢的變化而在不同“主義”間循環轉換。而通過對各經濟學流派背后的社會哲學觀的辨析,我們可以擺脫特定視角和特定社會情境的蒙蔽,尤其是可以避免為嵌入新古典自由主義的現代主流經濟學教材所誤導。但同時,基于全面認識人類社會并推動社會秩序持續擴展和進步的視角,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對西方主流經濟學采取否定態度,而是需要在深入洞察經濟學各流派的偏至性的基礎上,進一步挖掘和尋求不同經濟學說和社會思潮之間的互補性,就此而言,社會哲學觀視角的剖析有助于辨析流派產生的認知維度及其社會背景,由此才可以有效地推動經濟學各流派的融合和統一,通過不同知識和思維的契合來推動經濟學理論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