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陽光如粘稠的橙汁,透過高大的白楊樹,軟綿綿地落在男生宿舍樓背后的籃球場上。六月的校園,樹木光影斑駁,槐花零落,原本十分靜謐的巨大空間,此刻一片嘈雜,仿佛一滴水突然間濺入了一個滾燙的油鍋。
今天是離校的日子,可我的心情卻一點也好不起來。三年前,我如同一只歡騰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逃離了鄉下,進入夢寐以求的縣城讀書。那時候我意氣風發,以全鎮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師范學校這座小城的最高學府,頗有些少年得志的味道。在這個人口眾多的農業大縣,中考之后,最好的學生不是讀高中,而是進入縣城唯一的師范學校讀書,全省統招,包分配工作,畢業就端上了鐵飯碗。好多人羨慕,卻也有人鄙視:“連個大學都上不了,畢業后還不是回到鄉下當個泥腿子教師?”
偌大的校園,畢業生一簇一簇,宛如各色花瓣散在每個角落。他們或收拾行李,或依依話別,一個個顯得行色匆匆。我望著這一切,內心五味雜陳。盡管三年前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可真正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難以接受。在我們鄉下,讀書是出人頭地的最佳方式,走出家門去遠處求學,其圓滿結果是留在城里,徹底脫離農村。這是一個讀書人的終極歸處,也是一個農家的榮耀。在窮鄉僻壤、遍地泥濘的農村里,讀書改變命運,即便不能光宗耀祖,最差也應該把自己混成城里人,鄉風民俗大抵如此。這也不奇怪,對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人來說,土地是一根無形的繩索,給他們生存的力量,也限制束縛著他們。沒有人會愿意看著自己的子孫后代,繼續在這條命運的繩索上艱難地土里刨食。
讀師范學校,意味著另一種命運的輪回。三年前夏天,中考高分的喜悅還未在臉上散盡,選擇學校突然就成了擺在我面前的一道難題。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像是一只迷途的鳥兒徘徊不前。讀高中、考大學,是一條陽光大道,大道的盡頭有著更高的平臺,那里藏有無限可能。上師范、包分配,三年之后,回到村里當個小學教師,大概率一輩子成為孩子王。月光照在我家的老房子里,白白的、光光的,仿佛一個緩緩移動的聚光燈,無聲地告訴它周圍的觀眾,什么叫貧窮,什么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王樓村位于小鎮的西北,三面為河流環抱,淠河的分支好似一個個蜿蜒蠕動的觸角,將這個人多地少的村莊緊緊裹挾在懷里。河灣人家,資源稀缺,十分有限的種子、肥料和人工,必須有所側重,用在旱澇保收的田地里。至于那些旱地、濕地、水沖地、堤壩地,朝不保夕,不確定因素太多,只能象征性地安上點莊稼,收成有無以及多少,全憑運氣和天意。我家也是如此,兩個妹妹學習也不算差,但為了全力保障家中唯一的男孩,她們早早地輟學,幫著母親干農活。家里的三個孩子,原本是未來的三塊希望之地,但重男輕女的父親最終放棄了妹妹們,只留著我的小小一塊。
上大學的夢想遙不可及。三年高中、四年大學,戰線太長,作為剛解決溫飽問題的農村家庭,父親可憐的后勤供應完全無法保障。那一次,父親打麻將回來,借著他剛贏了錢的好心情,我壯著膽子說:“爸,我想上大學。”
“上大學?窮玩燈,富玩電,上大學那是有錢人家干的事兒!”父親點起一支紙煙,瞥了我一眼,轉身便離開了堂屋。在父親的眼里,他壓根不擔心我能否考上大學,他擔心的是,在那條上大學的漫長道路上,他無法滿足我路上的盤纏。
在王樓村,父親的名聲和農民的身份格格不入。作為一個以土地為生的人,他不太會干活,那些安身立命的莊稼活兒,遠沒有他在牌桌上的表現如魚得水。他的麻將技藝聲聞鄉里,洗牌、跺牌、插花牌,一切行云流水。牌倒扣在桌子上,他根本不用看,一摸一個準。他的最高紀錄是除了吃飯和如廁,三天三夜不下牌桌。而那時候,母親獨自在地里干活,三個孩子如同土里的蚯蚓,爬得滿地都是。
這樣的家庭,注定出不了上大學的人。
二
我拎著包裹,背著被褥,在通往小鎮的中巴班車上,像是一個返鄉的民工。
盡管我磨磨蹭蹭,遲遲不愿動身,但時間不等人,接近中午時分,校園里已經空蕩蕩,幾乎看不見一個人了。微風拂過樹上的槐花串串,落在地上一片晶瑩。同是師范畢業生,我們的命運卻截然不同。昨天,一個老鄉悄悄告訴我,一些背景過硬的同學,有的會留在城里,有的分配在政府機關里,最差的也進了鎮上的中學。而我,無背景無人脈,父親也沒有實力去跑關系,不出意外,我將會回到村里,進入那種最偏遠的農村小學校。
從小鎮到村里,還有八里路的農村小路,沒有車輛,只能用腳步獨自丈量。路面高低不平,碎石子早已被萬千腳步踢飛,走在上面磕磕絆絆。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而行,像是一只顛簸于暴風雨中的小船。這條路我曾經走了三年,它的每一段我都是如此的熟悉,哪里有陡坡,哪里有小石橋,哪里靠近池塘,哪里需要拐彎,我閉上眼睛都知道。三年時間,我上千次往返于家與鎮上的初中之間,用艱難的步伐一步步踩出那些中考分數,走進渴望已久的城里。三年后,我又踩著同樣的道路原路返回,生活的嘲弄往往于不經意間給人迎面暴擊,脆弱而敏感的自尊心讓我低著頭,不敢直視遠方。
那個泥濘的雨夜,一個少年懷揣著書包,歪歪倒倒地行走在這條爛泥村路上。初三,學??荚?,下午連續三場,當最后一場的試卷發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并沒有立即奮筆疾書,而是擔憂地看了下窗外的雨勢。夜幕已經垂落,晚雨來襲,星星點點、毛毛躁躁地打濕了路面,也打濕了我沮喪的心情。同學們有的住在鎮上,有的投宿在附近親戚家,還有的被父母接走,我無處可去,也無人問津,只好裹緊了身子,一頭扎進黑黢黢的雨幕里。
進村了,我見到了熟悉的老屋,黃泥土墻斑駁疏離,像一位老人眼角夾著皺紋,浸染了歲月的風霜。老屋只有兩間,早年為祖父所建,母親過門那年作為婚房分給父親,一直見證著我們變成五口人的大家庭。在村里,父親的地位為房子所累,與他同齡的人家,孩子們大了,早已蓋了新房,有底層是磚頭的磚根房,有全部采用磚頭的磚瓦房,只有我家,還是那老氣橫秋的土坯草房子,歪歪扭扭,在逼仄的時光里一年又一年堅強地擰巴著。
房子是一個家庭的門面,也意味著尊嚴和地位。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如果有同學說想到我家走走,我是萬萬不敢答應的。我可以嘗試著將衣服穿得稍微體面一點,卻無力改變家里的居住環境。那年,大妹輟學,班里的女同學趕來看望,一個個瞪大了明亮的眼睛,她們從未看過如此貧窮的家庭。在她們的想象中,一個五口之家,最差也應該有三四間土房子吧。從此,我家窮困的名聲就隨風吹到了整個小鎮上。
祖父過世后,老叔和六叔在祖屋的后面建了四間平房,一人兩間。平房采用純磚頭結構,上面是鋪了樓板的大平面,可以用來晾曬糧食。后來六叔進城做了煤礦輪換工,想把房子賣給父親。我家的老屋已經岌岌可危,風燭殘年的它四處漏風,西邊山墻開裂嚴重,咧著大嘴巴,光線可以直射到屋子里。最終父親咬著牙,將八千塊錢交給六叔,住進了密不透風的平房里。
老屋被推倒了,只有大門東邊的土墻仍然屹立不倒,堅守著老房子最后的倔強。父親無奈,只得自己爬上去,用鐵鍬一點點鏟、一塊塊拆。那些土坯雖是泥土制成,卻經時光碾壓,早已堅硬如鐵,很難拆除。父親蹲在墻頭上,采用愚公移山的辦法,一天天打著消耗戰、持久戰。忽一日,墻頭搖晃,父親伏在上面隨之晃動不已,仿佛騎在一條桀驁不馴的鯨上,任憑風浪顛簸。片刻工夫,只聽“轟隆”一聲,墻頭倒塌,化為一地碎土。父親提前跳下逃生,崴傷了腳,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我家的恥辱標志——土坯老屋,從泥土中走出,撫育了三代人,在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雨之后,又重新歸于泥土,生存掙扎的喧囂復歸于寧靜。它的使命完成了,也預示著一個飽蘸辛酸淚水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三
19歲時,我被分配到鄰村的新店小學。
從家里出發,沿著村道向北三里,抵達水渠邊的機耕橋,再向東行二里,就到了新店小學。南北兩排磚瓦房相對而立,東西是辦公室和雜物間,中間正方形的院落里,一棵碩大的雪松遮天蔽日。王樓村也有小學,整體布局幾乎與這里一個樣,或者說,當時我見過的農村小學,幾乎都是一個樣,像是從同一條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分到新店小學,據說是因為那個惜才的老校長,在鎮教育辦公室磨破了嘴皮子,才要到我這個科班出身的師范生。后來我終于知道,那幾年畢業的師范生,大多數分在了鎮上的中心小學,有的還進了初中,當然我肯定是進不去的,我的家庭只配讓我進入這樣的偏遠學校。
校長50多歲,皮膚黝黑,瘦削的臉龐因為一雙幽深的眼睛而顯得神采奕奕。他笑瞇瞇地看著我,問:“你擅長什么學科?”很多年后,當我回想起當時我對校長的回答,臉上還是紅彤彤的,一個初出茅廬的師范生,就是如此自負而不知天高地厚?也許校長當時并不在意,當他聽我反問“你們需要什么學科”的時候,只是隨意笑了笑,說:“我們需要語文老師,三年級的語文剛開設作文課,正是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孩子們需要好好指導?!笔聦嵣?,我只是說出事實,并沒有考慮到“謙虛”二字在長者心中的分量。我是普師生,相當于全科教師,主科副科都能帶,這也是師范學校的培養目標。
就這樣,我成了三年級語文老師,兼帶班主任和思想品德、體育等副科老師。下午我給孩子們上體育課,教他們踢足球。操場上塵土飛揚,一節課下來,我像是從硝煙中走來,鼻子里全是灰塵。農忙的時候,我請了假,幫母親插秧。在地里勞作時,我遠遠地看見一大群人,黑壓壓的一大片向我走來。原來是孩子們,他們知道我家勞動力緊張,放學之后就在班長的帶領下來幫我干活。水田里,孩子們邊干邊玩,轟轟隆隆仿佛在打仗。我給他們買了愛吃的方便面,他們甩著腳上的泥巴,一個個笑著,像是風中綻開的花朵。
我教孩子們閱讀、寫作文,告訴他們,人活著得有理想。什么是理想?就是長大了干什么,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突然站起來,吸著鼻涕說:“老師,我想上大學,我爸說只有上了大學,才能成為城里人?!蔽覇∪?,半晌無言以對。在這方圓數里的村莊,讀書,就要上大學,進入城里不再回來,成為大人教育孩子努力學習的格言。我不可能站在一個教師的立場上,告訴他成才道路千萬條,上大學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因為,我也沒能上大學,更沒有留在城里,而是回到鄉下繼續與土地為伍。
我是一個失敗者,盡管整個村里,一些人仍然記著我當年學習的努力與取得的好成績。但是那有什么用呢?一個讀了幾年書,最終又回到鄉下的人,在他們看來,似乎與魯迅筆下的孔乙己差不了多少。更不用說,做農村教師一年的收入,還不如種幾塊薄地來得多。而且,當時我已經半年沒發工資了。鎮里財政吃緊,工資朝不保夕,據說要年底一塊兒發放。要不是跟著母親種地,我可能真得挨餓。
一個周末,我在房間里看書,母親悄悄走過來,臉上洋溢著神秘的微笑,數次欲言又止。我問她什么事,她躲躲閃閃、左顧右盼,終于說:“你有女朋友嗎?”我臉上一陣發熱,好一會兒才低聲回答:“還沒有?!蔽也幌敫嬖V她,一個窮孩子是沒有談戀愛的資格的,在師范學校讀書的時候,我自卑得像一只鴕鳥,習慣于把頭埋在深深的書堆里。
事實上,一進師范校門,我的一些同學就開始談戀愛。課余時分,校園里成雙成對的戀人,早已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畢業的時候,同班中數對同學修成愛情正果,羨煞了一眾單身人士。自然,其中也包括我,一個孑然一身的返鄉者。
我為同學傳遞過情書,也曾悄悄跟在暗戀的女生后面,默默凝視她的背影一步三回頭。我把內心的風花雪月訴諸于文字,在一頁頁的稿紙上排遣寂寞和孤獨。無意中,我成了小有名氣的校園作家和詩人。
四
返鄉后的第二年春天,一個油菜花飄香的午后,鄰居張嬸來到我家。與母親一陣細碎地嘀嘀咕咕之后,她來到我面前,抬起一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了一番,笑著給我說媒。彼時,我剛剛下班回家,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語文課上,我在講臺上眉飛色舞、口若懸河,根本沒有注意到臺下一個女孩的異樣目光。直到放學后,我在我的那輛藍色自行車籃子里,發現了一封特別的信。
信是女孩寫的,娟秀的字跡署著她的名字。我很驚訝,也很意外。鄉下孩子上學遲,這個女孩剛上五年級,已經是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只腳有點跛,印象中平時不太愛說話。信的內容很多,大意是稱贊我的出色,比如教學水平高、對學生有愛心、長得陽光帥氣之類的,表達對我的思念,說每天見不到我心里就難受。在信的末尾,她極其大膽地表示,希望我能接受她的愛。
顯然,這是一封求愛信,來自于我的學生,而我,也僅僅比她大了幾歲而已。
張嬸說的對象是東村的一個姑娘。作為媒婆,她充分發揮了三寸不爛之舌的特長優勢,把對方塑造成一個不要彩禮只愛人才的姑娘,盡管姑娘一個大字也不認識。見我目光閃爍若有所思,張嬸急了,大聲說“一工一農,幸福無窮,你是公家人,再找個農村的,有工資也有土地,將來肯定不會差的。再說,像你家這個條件,到哪里去找這樣不要花錢還倒貼門的媳婦?”
我閉上眼睛,心里一陣酸楚和難過。想想自己好歹也是個讀書人,卻要找個不識字的媳婦,不能不說,這是一種莫大的諷刺。而打小長到二十歲,唯一向我示愛的,竟然是我的學生,一個心中缺愛的殘疾孩子!
我決定拒絕這一切,逃離這個與我格格不入的小小村莊。而選擇脫產進修,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式。
小鎮上,那棟白色的二層樓房里,我忐忑不安地敲開了鎮教育辦公室主任的辦公室大門。聽我結結巴巴地說完來意,教辦主任嘆了口氣,嚴肅地說:“你知道,現在教師資源緊張,你所在的農村小學更是缺人,你若走了,學校連課都開不起來?!焙髞砦也胖溃敃r很多農村青年教師,特別是單身教師,都懷有與我一樣的想法:到省城的教育學院進修學習,等待機會選擇考研,或者應聘城里的教師。那些最終能夠離開的,幾乎都是折騰了好久,四處托人搞好了關系才成功的。
當我用苦苦哀求和一點土特產換得那個教辦主任給我的進修許可后,走出他的辦公室,我朝向天空長長吁了一口氣。陽光很好,鎮教辦院子里的花壇上,一株月季正開得鮮艷,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我的內心也充滿了火焰,我要走出農村,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教育學院的成人脫產進修與普通大學完全不可相提并論,卻也可以圓我久違的大學之夢。
在教育學院進修時,我并沒有選擇我熱愛的中文專業,而是轉向了英語。離開之前,頭發花白的老校長語重心長地告訴我:“現在大多數學校英語教師緊缺,你出去進修是難得的好機會,取得英語大學本科學歷,即便不能留在城里,也可以到鎮上的中學當個英語教師?!蔽衣犃怂慕ㄗh,將自己初中的英語基礎從頭拾起,自學高中和??普n程,通過全國成人高考,如愿進入教育學院外語系英語專業學習。
時代的車輪滾滾前進,時光如枯黃的葉子被一枚枚碾碎,片片飛散。20多年過去了,我早已離開了那個村莊,離開了家鄉的小鎮,雖然脫離了教師崗位,卻仍然是一名教育工作者。在小城的這些年,忙忙碌碌的生活常常讓人忘了回首和思考。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的東風勁吹,政府加大投入,大力改善農村基礎教育辦學條件,教學樓、食堂、宿舍,電腦室、塑膠體育跑道,城里學校有的,農村學校也是一樣不缺。這幾年的國家特崗教師政策更是讓眾多大城市的優秀師范畢業生像撒歡的魚兒般一波波來到農村,扎根于農村教育的熱土,奉獻自己的青春力量。
久居小城,我心中仍然住著一個農村。人到中年,在夜深人靜之時,我一個人常常輾轉反側、久不能寐。無垠歲月里,那個曾經迷茫、困惑而苦苦掙扎的鄉下年輕人,如今去了哪里?他是我,他也不是我,他屬于那個年代,在浩瀚的歷史長河里他是那樣微不足道,卻是一朵永遠在記憶中流浪的、小小的、鮮活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