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趙樹理;小說;民間語言;民間寓言;語言藝術
現階段,對趙樹理的人生經歷與其語言藝術的形成過程,及趙樹理小說中民間語言藝術的表現方面的研究較少,為了填補空白,文章主要從這三方面進行探討。趙樹理小說在不斷地反映社會,又在不斷豐富人類的生活、充實人類的精神層面,不僅給農民帶來了文學樂趣,還宣傳了中國的民族文化,探討其小說中的民間語言藝術具有重大的研究意義和價值。
一、趙樹理作品介紹
趙樹理最早發表的作品是1931年發表在《北京晨報》副刊《北晨藝圃》上的《打卦歌》,也是其真正創作之始,在此后,趙樹理接著創作了中長篇小說《鐵牛之復職》《有個人》《盤龍峪》。1943年9月出版的短篇小說《小二黑結婚》使解放區小說的創作呈現出全新面貌,由此確定的“趙樹理方向”奠定了趙樹理在中國文壇的重要地位。此后他依然筆耕不輟,陸續推出中長篇小說《李有才板話》和《李家莊的變遷》,短篇小說《孟祥英翻身》《地板》《催糧差》《福貴》《小經理》《邪不壓正》《傳家寶》《田寡婦看瓜》等一系列作品,通過描寫日常的生活片段和家庭瑣事,熱情歌頌了解放區新社會的新景象,同時也揭示了農民在歷史變革的浪潮中所表現出的迷茫、彷徨以及困苦的心路歷程。
趙樹理將田間長詩《趕車傳》改編為《石不爛趕車》,創作短篇小說《登記》《求雨》《“鍛煉鍛煉”》《老定額》《套不住的手》《實干家潘永福》《楊老太爺》《張來興》《互作鑒定》,中篇小說《賣煙葉》及長篇評書《靈泉洞》。1955年發表的長篇小說《三里灣》,是第一部反映我國農業合作化運動的代表作品,具有深刻的現實主義精神,小說通過描寫各種矛盾、變化來反映生活發展的本質,塑造了范登高、王玉生、糊涂涂、常有理等鮮明生動的典型形象。趙樹理始終秉持民族化的創作方向,自覺致力于大眾化的創作理念,且符合農民通俗化的審美要求,因而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一位具有新穎獨特的大眾化風格的人民藝術家。”
二、趙樹理小說中民間語言藝術的形成過程
作為一名從農村走出來的“人民作家”,趙樹理熟悉農村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了解農民的思想傾向及說話風格,這些生活素材和語言素材為他之后的創作提供了堅實的基礎。趙樹理在小說中總是游刃有余地描寫著農民的日常生活和心理活動,令讀者感到自然親切,所有這些都與其自身的生活經歷緊密相關。
趙樹理出生于山西省沁水縣尉遲村的一個中農家庭,幼年受祖父啟蒙讀書識字,上過私塾,讀過高小,但因家道中落導致學業屢次中斷,轉而回鄉參與勞作,其間學得耕犁鋤耙等看家本領,懂得婚喪醫卜和風土人情,可以說完全就是一個小農民,因此算得上真正熟悉農村。家庭的巨大變故使趙樹理自小就飽嘗艱辛,體驗過被剝削和壓迫的苦難,因而其小說中所塑造的人物及創作的主題同時也是其自身經歷的真實縮影與具體寫照。相同的經歷令其對農民的悲慘生活感同身受,知曉并理解農民的疾苦和渴求,故其更愿為農民奔走代言和發出呼聲。
趙樹理因受家庭和環境的影響,從小就接觸并通曉民間藝術。第一,由于其父親是村里農民自樂班“八音會”的拉弦好手,故使其耳濡目染地受到民間藝術的熏陶,鑼鼓笙簫、吹拉彈唱可謂樣樣精通、信手拈來;同時,其對民間戲曲中唱詞念白的韻味旋律也有更多認識和了解學習。第二,晉東南戲曲歷史悠久,劇類繁多,是中國古代元雜劇的濫觴和代表,在此基礎上發展形成的上黨梆子、蒲劇等地方劇種極具特色,其高亢活潑的藝術風格和通俗流暢的戲曲語言流行并扎根于群眾之間;其中,上黨梆子的戲曲情節講究連貫完整、環環相扣、有頭有尾、結局團圓,趙樹理在創作短篇小說《小二黑結婚》時受此影響,在結構上可謂一脈相承。最后,舞龍、花鼓、扇鼓等表達農民生活和生產細節的歌舞藝術在與民眾的長期接觸中也形成了鮮明獨特的民間語言,如“鐵箍箍”“直撅撅”“亂糟糟”“打攢攢”等,趙樹理在寫作中也受此影響,其語言親切活潑,能夠符合農民的欣賞習慣。
在傳統農村中,“熟人社會”的人情往來異常活躍,人們習慣于茶余飯后、農閑之時聚在一起,或打聽閑話漫談,或議論鄉間事宜,語言也因此變得豐富多彩,成為作家日后創作取之不盡的素材寶庫。由此可見,這些生活和藝術的原始積累,均為趙樹理這位農民作家的文學創作提供了典型素材,也是其小說民間語言的根源所在。
三、趙樹理小說中民間語言藝術的語感分析
趙樹理可以說是一位具有代表性的民族作家,他從農村中來,又到農村中去,其小說用精妙絕倫、精準生動的民間語言敘述著農村的一草一木,描寫著農民的一言一行,字里行間充滿了濃厚的地方色彩,透露出獨特的民族性格和崇高的民族精神。趙樹理小說中民間語言的語感獨特之處主要表現在通俗幽默的風格和比喻、反語的運用兩大方面。
(一)通俗易懂、風趣幽默的語感表現
趙樹理明確的價值觀和創作導向奠定了其為農民大眾寫作的方向,決定了其順應農民習慣的語言選擇。他的小說語言來自民間卻非完全取之于民,而是經過反復推敲、加工提煉出的一種新穎別樣的“趙樹理式風格”。在《孟祥英翻身》中,第一章的舊式規矩是當了婆婆“就得會打罵媳婦”,不然就“不像個婆婆派頭”;娶的媳婦“由人騎來由人打”,否則就“證明誰怕老婆”,這種質樸淺顯的用詞讀起來朗朗上口,連不太識字的老者也聽得懂,這正是趙樹理所追求的效果。在《小二黑結婚》中,第一章介紹“二諸葛”“三仙姑”兩位神仙一個是“抬腳動手都要論一論陰陽八卦,看一看黃道黑道,”一個是“每月初一十五都要頂著紅布搖搖擺擺裝扮天神,”簡潔清晰地介紹出人物的同時,還使得丑態百出、封建愚昧的落后農民形象躍然紙上,令人忍俊不禁。
從上述例子不難看出,趙樹理在講述農村風俗、介紹人物形象及語言中都采用了通俗易懂、平實樸素的口語形式,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和鄉土風味,不僅豐富了現代文學的語言寶庫,而且使其煥發出新的生命與活力。趙樹理的作品總是呈現出一種輕松活潑之感,容易令人產生共鳴,使讀者在會心一笑中感受著作品蘊涵的魅力,從而體會到作家的情感傾向。
(二)比喻、反語、傳神凝練的語感藝術
比喻是語言之花。劉紹棠曾經在《鄉土文學四十年》中說過:“農民口語不外乎兩大特點,一個是具體,一個是生動。”因此,趙樹理在形容人物時喜歡用群眾熟悉且富有特征的事物作喻體,以增強其小說的通俗化色彩。在《李家莊的變遷》中,第三章描寫柱子吃西瓜時看上去“好像老鼠吃落花生”,滑稽詼諧的語言極富畫面感,并顯露出強烈的諷刺意味;在《福貴》開篇中,寫道“福貴這個人,在村里比狗屎還臭。”這一奇特而通俗的比喻也只有在趙樹理這位“農民作家”的作品中精彩體現。可見,趙樹理對農村生活的熟悉程度可謂駕輕就熟,因此可以信手成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給人以自然淳樸的本色之美。
反語又稱“倒反”“反說”“反辭”等,是故意使用與本意相反的詞語來表達,常含諷刺、嘲弄意味,運用反語不僅使文章更具戰斗性,還可增加變化和趣味性。在《小二黑結婚》中,第二章寫道:“三仙姑又團結了一伙孩子們,比當年的老相好更多、更俏皮。”其中,“團結”一詞原為褒義,意為“聯合、結合”或“和睦、友好”,而原文中“三仙姑”為繼續引起男性的關注不惜將目光轉向年輕孩子,其精準生動的用詞極為有力地表現出“三仙姑”舉止輕浮、作風不正的行為,給人留下深刻鮮明的印象。
此外,趙樹理還運用中國古典小說中“起綽號”這一傳統手法來增強文章的風趣性,如《李家莊的變遷》中,第三章寫道的“尖嘴猴”“塌眼窩”“鴨脖子”等,成功地描繪了不同人物的個性特點,體現其對典型性文本人物的塑造,既栩栩如生又靈動生趣,可謂全篇的點睛之筆。
總而言之,趙樹理的小說完美地將大眾化和藝術化融為一體,創造出一種獨具匠心的民間語言,這一獨特創舉為世人展現出一場令人震撼的文學盛宴。
四、趙樹理小說中民間語言藝術的寓言表現
寓言是一種古老的文學形式,主要通過比喻和象征來表達創作的思想和價值觀,趙樹理也常常將民間文學引入文學創作,增加了文學語言的活力、韻味和張力,讓讀者在欣賞之余能夠引發對于道德倫理和社會問題的思考。
寫作源于生活,不僅是寫作的內容,還有寫作的技巧。趙樹理為創作出農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文學作品,不僅將民間文學中的傳統評書、戲曲、快板、古典小說等諸多形式融入寫作之中,還獨創性地運用民間寓言,使小說文本具有鮮明的哲理性和故事性,從而提升了作品的閱讀樂趣。例如,《借火治狗》是一個關于婆媳關系的寓言故事,講述了媳婦被冤枉并被休棄之時,在鄰居大媽巧妙地幫助下成功化解誤會,故事通過策略性的解決方法,傳達了處理人際糾紛的重要性和智慧;在《李有才板話》中,縣農會主席老楊得知村農會有名無實后,及時改變工作方式,深入群眾了解實情,最終帶領農民取得勝利,表現出老楊在處理群眾問題時謹慎冷靜的態度和大智大勇的謀略;《夜搬石頭》是根據趙樹理的親身經歷創作的寓言,講述了一位農村工作者在夜晚不小心絆倒,隨后又重新撿起絆倒自己的石頭放回原處的情景,寓意著面對困難的堅持和勇氣;《登記》中,女主人公燕燕、艾艾在婚姻問題上遭到家庭的反對和辦事員的阻撓,但二人互幫互助,直至堅持到婚姻法的頒布才得以圓滿解決,歌頌了新型農民面對封建傳統,為爭取婚姻自主而進行的不屈不撓的反抗斗爭精神。趙樹理用明快質樸的民間語言為讀者展示了一幅富有地方特色的風俗畫,讓讀者在感受民間文化氛圍的同時,也折射出小說人物善良純樸、初心不變的光輝品質。
文章先從趙樹理的個人經歷和創作環境出發,探索其小說中民間語言的形成過程,顯示出其與農民之間水乳交融的真摯情感;再通過分析其小說風格及修辭手法的運用,充分展現了其小說語言通俗化、大眾化、藝術化的魅力所在,彰顯了其駕馭語言的卓越才能;最后深入研究了其小說中民間寓言的論辯意義,指出其小說真實地再現了農村社會變革中激烈復雜的矛盾沖突,以及給人們所帶來的精神和思想變遷。趙樹理運用他揮灑自如的靈巧筆觸構建了一幅具有山西味道、晉陽氣息的中國北方風俗畫卷,引導讀者領略了濃郁醇厚的地域風俗特色,同時感悟民間風習背后所滲透的文化內涵,其作品在中國文學史上顯現出不可估量的文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