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壁畫;天津站;《精衛填海》
一、中國現代壁畫的發展概況
對敦煌壁畫的臨摹可看作是中國現代壁畫的啟蒙,自1942年起,張大千、常書鴻、董希文等一批畫家前往敦煌,對壁畫進行研究與臨摹,隨著敦煌壁畫臨摹展在各地相繼展出,社會對壁畫的認識和重視程度得到了提升。1956年,北京市天文館西館穹頂壁畫的創作,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較早在公共建筑空間內部進行的壁畫嘗試,其民族性的創作手法,正是參照了中國傳統壁畫以及敦煌藝術的造型方法來進行油畫民族化的實踐,為后來的首都機場壁畫提供了實踐參照。
1979年,進入改革開放的新時代,改革開放所取得的成就持續鼓舞著中國人民,激發了中國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以及對精神文化生活的渴望。在當時,西方文化開始大量地進入中國,人民敢于接受,敢于創新,敢于表達。“尤其是大眾傳播媒介的日漸增多和不斷優化、升級,使得當代中國人已日漸處于現代審美文化信息的多層次包圍和全方位浸染之中。”
首都機場壁畫承載著“壁畫復興”的使命,由張仃先生領導創作,具有非常強烈的裝飾壁畫意味,以不破不立的創作思路,成為開啟一代壁畫創作的“經典”。在繪畫思想上,1979年“星星畫展”具有強烈的政治批判傾向,其主張藝術要介入社會,帶有一種激進情緒。1979年,首都國際機場候機樓系列壁畫的完成,不僅體現了創作者對變形、裝飾等手法的熱情,也引起了人們對抽象美與社會審美文化意識認同與變革問題的關注。
1980—1987年是壁畫熱時期,在這一時期,社會急需一大批具有新時代氣息的壁畫,壁畫創作多借鑒傳統民族風格且具有裝飾性,創作者運用新材料,題材不拘于時政,描繪自然風土、神話傳說等,具有現代新興壁畫的特點。“傷痕風”“鄉土風”在20世紀80年代前期興起,從“傷痕”到“美感”的情感過渡,其肯定了個體感性在藝術創造中的作用與“視覺”美感追求。1985年,“黃山會議”和“青年美展”使一股現代之風吹遍全國……在各種思想的不斷沖擊下,藝術家們深思熟慮,致力于擺脫中國壁畫長期以來發展滯后的困境。這一時期,建筑不僅是壁畫的展示平臺,它還朝著多功能性的方向發展。壁畫藝術與建筑的緊密結合,展現出其多元性的特點,各種因素在其中相互融合、相互促進,共同發展。同時,壁畫也追求使用新材料和創新的表現形式,并做出許多新的嘗試。壁畫作為“公眾藝術”,需體現人文關懷,展現社會和文化的價值傾向,并促進公眾的參與和交流。
1988—1991年進入“低谷期”,受到社會價值觀的考驗、市場狀態的困擾,以及建筑擁有者和投資人之間矛盾的影響,壁畫在當時畫壇對于正統與新潮力量矛盾的調整中處于失落位置。1992年,壁畫走向復蘇,商業化的沖擊,各種新興技術的發展不斷擴大壁畫的綜合性特點,在較為寬松自由的狀態下,中國壁畫逐步平穩發展。
二、天津站的建設與穹頂方案的選定
天津站始建于1888年,隨著國家經濟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化,為滿足鐵路旅客運輸發展的需求,天津鐵路樞紐改造工程經國家批準,被列為“七五”期間國家重點建設項目,同期共有四個項目,核心便是天津站改造項目。天津站采取原址擴建的方式改造,自1987年4月15日正式開工,預計1988年10月1日前全部建成,交付運營,迎接天津老龍頭火車站建站一百周年紀念日。
在當時改革開放的熱烈社會氛圍推動下,中國敢于“走出去”開放交流,天津站參考了西方油畫壁畫的形式,結合中國傳統文化精神與古老傳說,用公眾壁畫的形式展現出當時的時代決心與需求。作為濱海城市,天津勇于展現自我,積極擁抱開放,曾實施過填海造陸工程,并不斷取得新的成就。天津站作為一個文旅窗口,集天時、地利、人和,在當時否定了諸多的穹頂方案后,最終選定秦征指導的較為正統的油畫壁畫《精衛填海》方案。時任天津市市長的李瑞環曾期望這幅《精衛填海》,能夠“震”住萬千過往旅客,讓人們知道,天津站不同尋常。
天津站的穹頂壁畫以“精衛填海”為主題,象征著精衛這一形象與天津這座港口城市深厚的歷史淵源,在那個充滿活力色彩的年代,天津不論在經濟方面,還是在文化建設領域,都獲得了一定的發展,這在各種公共藝術形式中得到了體現。這幅壁畫成為了天津人在改革開放后思想解放的文化象征,展現了天津人非凡的藝術品位。有海外媒體將此畫視為“觀察中國改革開放進程的參照物”,這一點與首都機場的巨大效應相似。
三、“精衛填海”的神話傳說與精神內涵
“精衛填海”最先記載于《山海經·北山經》,講述了炎帝之幼女女娃的故事。據載,女娃曾赴東海游玩,不幸溺水而逝,未能返回,遂化作精衛鳥。此鳥常攜帶西山之樹枝與石塊,致力于填平東海。
神話并不是空穴來風的奇怪幻想,而是歷史的縮影,反映了人類社會童年時期對世界的認知,對神話的解讀可以看出先民們的世界觀、人生觀、生命理解等復雜的信息。有學者深入剖析了神話的淵源,并結合神話傳說中各種記述的細微變化及其歷史背景,認為精衛填海的故事是由“女火男水”到“男火女水”的轉變,是母系部落失落的象征;或是一種太陽神的神話,表達商人復國的愿望;抑或是體現南北方部落政治文化斗爭的對抗情緒;等等。
精衛填海的神話傳說反映了中國古人對海洋的觀念,從認為海洋是生命荒蕪的“死海”,到認為“東海”等地方是圣人避世的場所,再到秦漢以后海神的人格化,認為海是一個天然的保護屏障……中國自古以來有重陸輕海、重河輕海的意識,但現代中國的“海洋國土”意識不斷增強,樹立了可持續發展的海洋觀,海上絲綢之路等海洋貿易開放包容,并堅決維護國家海洋安全環境和海洋權益,不斷進行海軍現代化建設。精衛填海更多體現了自古以來中國人民面對困難、改造世界的堅韌不拔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在新時代,精衛填海的神話傳說有了新的社會歷史意義,尤其是在天津這個地方。
天津歷史悠久,曾是明成祖朱棣的“龍興之地”,又被稱為“天津衛”,“衛”也與軍事建設相關,因處京畿門戶,所以叫“津門”。將“天津衛”與“精衛鳥”這兩個名稱結合來看,人們不僅可以看到天津這座城市在歷史長河中所扮演的角色,也看到了它所彰顯的保衛家園、開拓未來的決心和勇氣。在古老的傳說中,天津這片土地便是由精衛填海所形成的,“精衛”也與“津衛”音相同。天津人對精衛這只神鳥懷有極其深厚的情感,精衛集愛、美、堅毅于一身,展現出改天換地的氣魄和永不服輸的進取精神,“精衛之魂”也內化為天津這座海濱城市的性格特征。
四、天津站穹頂壁畫《精衛填海》創作者的個人生平
天津站穹頂壁畫《精衛填海》的領銜創作者是著名畫家秦征。秦征,1924年出生于河北省行唐縣,曾投身過抗戰軍旅。隨著新中國的誕生,他得以進入中央美院干部專修班深造,跟隨著徐悲鴻、王式廓等大師進行學習。到了1955年,他加入由蘇聯委派馬克西莫夫(蘇里柯夫美術學院油畫系教授、斯大林獎金獲得者)主持的中央美術學院油畫工作室“馬訓班”。秦征在畢業時創作了代表作《家》,這幅油畫以其飽含深情的色調和筆觸,展現出獨特的表現性意味。在“馬訓班”舉辦畢業畫展期間,朱德參觀畫展并對《家》這幅畫作表達欣賞。1978年改革開放政策實施后,他擔任了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天津市美術家協會主席、天津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以及天津美術學院的教授等職務。
五、天津站穹頂壁畫《精衛填海》的創作過程及體現的精神
《精衛填海》位于天津站南站房進站大廳的穹頂上,是一幅直徑40m、高21m的圓拱形穹頂油畫,由10根石柱支撐,覆蓋面積達到600m2,是中國最大的穹頂油畫。該作品用西洋油畫代替了原先的星斗設計,更加具有藝術性與表現性,由秦征帶領天津美術學院的年輕師生王玉琦、吳恩海、馬元、王小杰、高冬,共同構思創作精衛填海的藝術形象。
從1988年5月繪制工作開始以來,藝術家們用精益求精的時代工匠精神,苛刻的藝術追求,不畏煩瑣,不怕風險,迎接挑戰,團結協作,克服必須仰面繪畫的辛勞與在高處繪畫創作的各種困難。在有限的條件下,在具體的制作上先在穹頂本身的結構上交錯鋪設三層粗麻布,之后涂上油底,使壁畫附著更加牢固并讓后續顏料呈現更好的發色效果。為了在高大建筑物上方便畫面呈現并提高效率,他們利用積木盒子搭建起高臺,并在上面放置了十余個躺椅,使畫者能與畫面幾乎保持水平展開創作。藝術家們每日在高空仰面辛勤繪制,在有限的時間里追求永恒的美,壁畫飽含著藝術家們的心血與決心,為畫作注入靈魂,其既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底蘊,也體現了藝術家們的藝術修養與天津的時代精神氣魄。
為了讓該壁畫能更好、更長遠地為人民服務,使藝術的精神更持久,民族文化永遠煥發生機,施工團隊在穹頂周圍燈槽里安裝冷光燈,減少燈光對壁畫的損耗,將原有的兩層防水層提升至四層,以加強防水措施。煙熏對油畫壁畫的損害非常大,天津站也被定為永久無煙站。這不僅是為了保護壁畫,也是在保護人們的精神財富,展開人民文明、環境美好、文化自信的新時代畫卷。
天津站在建成后,其耗時四個多月的穹頂壁畫《精衛填海》,以女神美麗的姿態與畫面開闊的氣勢,令國內外訪客感到震撼。在無垠的海洋與蒼穹之間,當混沌初露晨曦,一位美麗的、集野性與神性的東方女神,她破開驚濤與云浪,帶領眾神降臨人間,光芒萬丈,面容堅定,長發飄逸,雙翼如云,臂膀高舉,向海拋石。藝術家們讓各種畫面元素在蒼穹里旋轉律動,仿佛被定格在這一剎那,又似乎變幻萬千,營造出一個虛實交織、人神共存的空靈而神秘的神話世界。現如今,《精衛填海》依舊保持著它的迷人魅力,作為天津文化的一個標志性象征,用精衛填海的精神開拓創新,使人們每當仰望穹頂,都可以感受到時代的召喚,變得更自信強大,不懼風浪。
天津站的穹頂壁畫《精衛填海》的誕生源于時代發展的推動,天津作為一個濱海城市,其地理位置與精衛填海的神話傳說相關聯。穹頂壁畫《精衛填海》的美麗風姿不僅是藝術家們誠懇創作的結果,也體現了天津人民不俗的藝術品位與大膽進取、百折不撓的精神,同時也是自古以來中國人民海洋觀的一個縮影,是天津市的一張形象名片,是中國文化向世界展示的一個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