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學習室的電腦上整理電子相冊,驀地,一張照片閃現在屏幕上:父母穿著臃腫的冬衣,站在我身后,露出略顯拘謹的笑。照片是父母第一次來部隊看我時拍的,那也是他們第一次出遠門……
那年9月,父母說想來部隊看看我。我向單位提出申請,得到批準后,就給他們買了來部隊駐地的火車票。
父母即將動身的前兩天,我與母親視頻通話,卻只聽到母親的聲音,看不到她的人影。母親說,她和父親正忙著收拾行李,“你爸今年多種了點兒辣椒,說要炒些辣醬給你帶過去”。
視頻里,偶爾能聽到廚房里父親煸炒辣椒時的嗆咳聲。突然,一聲脆響傳來,應該是母親在慌亂中碰倒了瓷缸,接著,又聽見她喊:“老頭子,幺兒說那邊早晚有點冷,要我們多帶點衣服……”
接站那天,我早早在出站口焦急地張望著,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車到站了,涌動的人潮中,我終于看見了父母的身影。
母親裹著黑色羽絨服,20個小時的長途火車,讓她的臉上有著明顯的疲憊。看到我在招手,母親又踉蹌著小跑過來,幾乎跟我撞了一個滿懷。
“手哪門(怎么)這么涼?”母親握住我的手,暖流瞬間蔓延,直入心底。
父親喘著粗氣追上來,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我肩上:“結實了!就是臉曬得黢黑……”
說話間,我發現父親的頭發愈發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我搶過他們的行李,大步朝前走著,生怕他們看到我眼里就要控制不住的淚水。
在臨時來隊家屬的安置房里安頓好父母,我說,想吃母親做的麻婆豆腐。母親開心地答應:“要做就做給你戰友們一起吃嘛,正好把帶來的辣醬用上,也讓大家伙嘗嘗咱地道的家鄉味。”
我立刻跑去找指導員匯報,指導員很痛快地同意了,還笑著說,阿姨的手藝一定很棒。
我把父母帶到炊事班。剛一進廚房,母親就拿出父親炒制的辣醬。可一看到那比家里鍋鏟大好幾倍的大鏟子,她的手頓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窘迫。炊事班長一看,趕忙過來熱情地說:“阿姨,我來給您演示一下。”說著,他便熟練地握住大鏟子,在鍋中翻炒起來,動作行云流水。母親在一旁仔細觀察著,琢磨著每個動作,不時點點頭。
炊事班長演示完,母親也掄起大鏟子試了下,說:“沒問題,得行(可以)。”
母親先將父親切得大小均勻的豆腐,放入加鹽的開水中焯水,說著:“這一步可不能少,既能去掉豆腥味,還能讓豆腐更緊實,不容易碎。”母親把鍋燒熱,倒入菜籽油,放入蔥姜蒜爆香,再加入一勺自制辣醬。剎那間,濃郁的香味彌漫開來,炊事班的戰友不停地夸贊香氣誘人。
在母親的精心烹飪下,一大鍋熱氣騰騰、色澤誘人的麻婆豆腐很快出鍋了。母親先盛出來一碗,邀請炊事班的戰友品嘗,大家你一勺我一勺,贊不絕口。
“老太婆可以喲,比在家做得好吃多了,看來你在家做飯就是糊弄我!”父親嘗了一口后,還和母親開起了玩笑。

“老遠就聞到香味了,這是把四川菜的魂帶到高原啦?”指導員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呢,指導員已經將一勺豆腐送進了嘴里:“椒麻鮮香,怪不得宇輝總念叨著家里味道。阿姨,中午咱們一起吃飯,到時您可得把手藝傳給我。”
“要得,要得!”母親臉上笑開了花。
母親又舀起一勺豆腐,吹了吹,遞到我嘴邊:“你也嘗嘗,看看媽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我接過勺子,滾燙的豆腐燙得我直哈氣,卻在抬頭時撞見母親眼底閃動的淚花……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轉眼就到了分別的時候。父母一直念叨著還是要坐火車回去,說火車票便宜,還能看看沿途的風景。可我實在不想他們再經歷20個小時的顛簸,悄悄買好了機票。
“你這娃兒,咋個這么浪費錢哦!機票好貴嘛,火車多劃算的。”得知我買了機票,父親皺著眉頭嗔怪。
母親臉上也寫著心疼,“就是就是,掙錢不容易,莫亂花。”
“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高原,回去坐飛機體驗一下嘛。”我笑著“騙”他們,“再說了,機票已經買了,也不能退。”
在機場過安檢后,父親忽然轉身沖我喊:“下回莫亂花錢!以后用錢的地方多得很!”
父親話雖這么說,但從母親后來發給我的照片里,我卻看到:那天,父親將臉貼著飛機的舷窗往外看,皺紋里盛滿了喜悅與好奇。
父母走后,我發現房間中多了許多他們悄悄留下的東西:曬干的蒲公英、自家地里種的花生、厚厚的棉襪……床頭柜里,有母親縫制的艾草香包;枕頭下,壓著父親寫的字條:“兒,曬黑的皮膚會脫,練硬的骨頭不得彎。好好當兵,莫牽掛。”
…………
滾燙的回憶越泛越多,涌出來打濕了眼眶。我合上電腦,平復了一下情緒,給母親打去視頻電話。
母親正在納鞋底,鏡頭掃過堂屋,掠過墻上掛著的地圖,我看到,我所在的高原省份被畫了一個圈。
“你爸說,畫個圈表示兒子在那里,也代表我們去過。”
“媽,今年休假我帶你們去旅游吧?”我說。
“哎呀,去啥子……”
“浪費錢,我們老了不想到處跑……”父親也湊過來。
我卻發現,父親一說違心話便耳尖通紅的樣子,一點都沒變,就像當年他在縣人武部送我入伍時,明明心中滿是不舍,嘴上卻逞強地說不會想我。
掛斷視頻前,我瞥見,父親取下地圖,大概是想和母親規劃下一個畫圈的地方……
(作者單位:陸軍第76集團軍某旅)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