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時期是黨的二十大之后第一個新的五年,也是實現2035年遠景目標關鍵的五年,無論是對旅游產業還是旅游學術而言,都是具有深刻影響的新階段。旅游產業要在面臨深刻的國際關系格局變化、深度的經濟形勢調整、深層的市場需求變遷等背景下建立新思維、謀劃新發展,旅游學術研究要在響應國家的戰略需要、產業的轉型實踐、理論的深化發展等訴求下解決新問題、謀求新突破。
一、旅游產業實踐的問題認知與創新發展
“十五五”時期旅游產業實踐要深化高質量發展理念,建立旅游強國的體系化目標,旗幟鮮明地確立新時期的包容性旅游發展觀,貫徹落實旅游業在城市更新和鄉村振興中的創新舉措,踐行戰略性支柱產業、民生產業、幸福產業的行業定位,推動旅游業包容性增長、創新性發展。
1. 文旅深度融合的認知深化與迭代發展
“十五五”時期將繼續健全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體制機制。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的“深”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在制度層面,要從“一事一議”地開放文化文物資源開展旅游活動,轉向構建文化文物資源與旅游體驗消費互融共生的制度;在模式層面,要從“賣資源賣原材料”的文化資源依賴型發展,轉向“賣產品賣業態”的產品創新型發展;在產品層面,要從千篇一律的復制粘貼式產品,轉向創新多元的場景沉浸式業態;在體驗層面,要從走馬觀花式的文化瀏覽、文化認知,轉向顯著地提高文化自信心、文化認同感;在目標層面,要從迎合市場需求的“有趣”“有意思”,轉向豐富個體生命的“有料”“有意義”。
“十五五”時期將繼續推動用旅游的方式講好中國故事,深化“講故事”的范式、要求、標準,從敘事理論視角“講好故事”。然而,在此過程中不能忽視文化傳播與旅游獲利之間的關系。一般而言,文化傳播是政府關心的重要議題,而企業關心的主要是如何生存盈利發展,兩者間如何構建協同共生的關系是不小的挑戰。例如文化傳播或習得需要足夠長的時間,但旅游多是暫時性的,如何處理好兩者之間的沖突也是文旅深度融合實踐必須關注的難題。
2. 旅游熱點領域的理性認知與前沿探索
“十五五”時期,人工智能將深刻地影響社會結構的變遷,包括工作替代和技術賦能。2024年修訂的《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規定,自2025年1月1日起,全體公民放假的假日增加兩天,并指出“全體公民放假的假日,可合理安排統一放假調休,結合落實帶薪年休假等制度,實際形成較長假期”。這在很大程度上優化了假期,利好旅游發展。從旅游業高質量發展而言,這或將使制約性因素從與支付能力密切相關的“財富貧困”和與長假期密切相關的“時間貧困”逐漸轉向與旅游技能和身體機能密切相關的“休閑貧困”,由此需要在理論上高度關注供給端的賦能機制以及需求端的自我強化機制。從供給端看,可以通過降低旅游體驗項目(活動)參與的門檻來顯著增加適游人群的覆蓋率(比如湖南莽山景區的無障礙旅游模式和浙江安吉的“窩囊版”蹦極),可以通過穿戴式、便攜性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即時問答來優化旅游解說系統,提升旅游體驗效果。如何通過科技賦能、產品適配、媒介引導等途徑破解“休閑貧困”,讓更多不會玩、不能玩、不敢玩的人群參與到旅游體驗中來,既是旅游供給深化的挑戰,也是理論創新的切口。
“十五五”時期,大眾旅游將持續深化擴容,次級資源將持續進入市場,文旅融合將持續深化推進。在這個過程中,對資源類型和資源價值的認知需要有新的視角。從資源類型上看,要在“老天爺(自然資源)”“老祖宗(文化文物資源)”的基礎上增加“老百姓(在地生活)”;從資源價值上,要在資源的景觀性價值(觀賞價值)之外進一步深化空間性價值、環境性價值、情緒性價值、認知性價值的挖掘。要通過在資源空間與環境中嵌入的項目、活動、業態來豐富玩法,以玩法來帶動創新、以玩法來吸引市場、以玩法來實現價值。
“十五五”時期,如何在正視旅游作為一種積極的情緒生產機制的同時,也關注情緒價值與情感價值、情緒價值與情緒勞動、情緒價值與認知價值等之間的關系;如何在厘清“游民”低頻的“遠方”之旅和居民高頻的“附近”之旅的差異的同時,思考“旅游”向“旅居”轉變背后的行為邏輯、消費模式、需求特征;如何破除“學術界不能溢出到產業界,產業界不屑探身進學術界”的怪現象,在研究的技術性與成果的思想性之間獲得某種平衡,這些都是值得進一步深入思考與系統回答的問題。
二、旅游學術研究的問題意識與理論創新
“十五五”時期旅游學術研究要深入扎根、迅速響應中國旅游產業實踐,把握人工智能、低空經濟等領域變革對旅游業的系統性影響,重新梳理“旺丁不旺財”“富民不富財政”等傳統觀點,在引入更多前沿交叉理論視角的同時,積極探索總結中國旅游自主知識體系。
1. 旅游學術研究要對產業實踐熱點作出理性的學術響應
長期以來,異地性是區分旅游與休閑的關鍵指標。然而,一方面,隨著城市微旅行(city walk)、郊區游的興起,“消失的附近”成為人們出游的重要空間。另一方面,人們對異地的深入了解和對本地的相對陌生、對物理空間敏感性的下降和對虛擬空間的沉浸性的追求,使得異質性概念的重要性顯著提升。因此,是否以體驗視角的異質性替代空間視角的異地性成為旅游基礎理論的重要話題。這也是非慣常環境理論一經提出就廣受關注的重要原因。然而,非異地的非慣常環境是否存在?如何將非慣常環境與時空概念結合起來?異地的未必是非慣常環境,那么非慣常環境是不是必須是異地的?“一個人的慣常環境包括其所屬住戶的慣常居住地、其自身的工作或學習地以及其定期和經常光顧的任何其他地方”,這樣的“域空間”如何構建出一個非慣常環境?更進一步,應該關注環境變化還是體驗變化?作為旅游學術構建的核心概念,是非慣常環境還是非慣常體驗?
網紅打卡已經成為旅游業發展的重要內容。學術研究既要理性地指出這種現象的偶然性,也要充分利用交叉學科的知識深度分析其內在機制。學術研究要深入觀察網紅現象背后的媒體強大的形象建構能力,深入剖析市場下沉趨勢對網紅現象的推動作用,深刻認識媒體在旅游體驗預期形成與消費行為選擇中的影響力,深刻認識網紅現象背后的“符號”與“意義”的倒掛以及“意義貧困”的嚴峻性。要關注到社交媒體對地方性的“操縱”、對目的地形象的“操縱”、對學術方向的“操縱”等問題,甚至可考慮建設“媒介旅游學”的必要性。
“十五五”期間,面對人口結構急劇調整,要圍繞群體偏好、深度需求、產品設計等方面對“一老一小”旅游市場進行專門化、科學化把握;在文化研學與自然研學、中小學生研學與成人群體研學的平衡發展,旅游促進人力資本積累、深化文化認同以及結構性提升認知性能力與非認知性能力等測度上都有待深化理論性研究。
2. 旅游學術研究要重新檢視傳統理論的前提性條件變化
在傳統旅游理論中,身體在場是獲得旅游體驗的前提,具身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這在理論上存在兩個問題。第一,以往的身體在場主要是視覺中心主義的,強調的是景觀性價值,而忽視了其他感官的體驗和中國傳統的“味覺主義”思想。然而,只有認識到在場體驗是“眼耳鼻舌身意”多維通感體驗,才能重新認識資源的價值體系和“玩法才是內容,玩家就是生產力”的現實,才能推動旅游業在空間格局上更均衡廣域的分布,讓次級資源煥發出全新的生命力和吸引力。第二,在體驗對象無法完成空間位移的情況下,具身必須是實體性的。但隨著虛擬現實相關技術的發展,體驗對象可以在物理性實體無法位移的情況下出現虛擬性分身,從而使得消費者可以在虛擬空間中實現具身模擬體驗。問題在于,虛擬空間的非慣常消費體驗是不是旅游體驗?當越來越多的感官體驗可以在虛擬空間中實現的時候,虛擬具身的體驗跟傳統的旅游體驗關系又將如何?
3. 旅游學術研究要在基礎理論和底層邏輯上開展前沿性探索
從底層邏輯上挖掘旅游行為的內在機制是“十五五”時期需要引起迫切關注的課題。無論是文化文物景區藝術審美的內在機制,還是在優美自然環境中的度假療愈,抑或是多樣化的戶外運動帶來的康養效果,或者是旅游演藝體驗中的情緒變化,都可以通過加強與神經科學的交叉融合,形成旅游學科底層性的創新和發現,推動旅游學科基礎理論的積累與突破,以及產業實踐更有針對性地科學改進。如果能夠像美學領域發展出神經美學、經濟學領域發展出神經經濟學、美食領域發展出神經美食學一樣,在旅游研究領域發展出神經旅游學,那對旅游學術研究的科學化將會有巨大的實質性推動。
(第一作者系該院副教授,第二作者系該院教授兼吉首大學湖南芙蓉青年學者,通訊作者,第三作者系該院博士研究生;收稿日期:2025-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