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是村里最俊俏的姑娘,出嫁那天,全村人都滿心歡喜,唯有一人躲在自家院子里傷心欲絕。他就是三河。
三河為啥哭呢?
他們是同學,也是同村。確切地說,小學三年同桌,初中兩年同班。他們一起長大,一起念書,一起度過了天真爛漫的童年和青春萌動的少年時光。
他們村是東天山下一座古老村落,地處兩山之間,一條蜿蜒流淌的小河弧形擁抱的臺地,恰似一枚月牙,因此得名,村子叫月亮地村,河叫月夕河。村子不大,山清水秀,世居百十戶人家,以種地為生,生活平靜。
青娥打小秀氣,跟畫里的小人兒似的,到了上學年齡,小臉兒粉嘟嘟的,如出水芙蓉,很招老師喜歡。小孩兒家家的也有羨慕嫉妒恨,家庭富裕的嫌棄她衣服松垮像斗篷,有調皮搗蛋的搞惡作劇,悄悄往她臉上抹粉筆灰兒,故意往她衣服上甩花姐兒。青娥膽小,也惹不過,受了委屈只能嗚嗚地哭。同桌的三河就不樂意了,為此還跟人打過架,挨過老師的批評。四年級時他們不再是同桌,但還是一起上學一起回家,有人背后起哄說他們有意思。進入初中,青娥成績一般,而三河卻穩坐班級前三。初三分班后,三河到了快班備考縣重點中學,青娥到慢班熬畢業證。
青娥初中畢業后就不再念了,回家幫襯父母,她爹是個病秧子。畢竟姑娘家身子骨弱,種莊稼的活兒不適合,跟著她娘收割麥子、玉米之類還可以,春天播種秋天打場實在不成。
升上縣重點中學的三河,突然跟家里說不想再念了,想回家種地,可把他爹他娘氣得要命。他爹說,三河,你娃吃啥糊涂藥了,咋敢有那想法哦。三河說,爹,你們都一把年紀了,種地太辛苦太勞累,我想幫襯你們。他娘說,娃呀,你可不能瞎想,好好念書,考個大學,將來有好前程呢。三河說,娘,我不想那些,好好種地也一樣能過上好日子。他爹罵道,鬼話,你娃咋昏了頭哩,好好的學不上,地里刨食能有啥出息。你看你大哥二哥,一個當兵一個上大學,都成國家干部了,你咋能半途而廢……
他爹氣哼哼地走了。
其實三河并不是他們親生的,是他爹大哥家的。
那年初春突發洪水,村主任家的小女兒掉進河溝,幾個半大娃娃哭喊連天,他娘不顧一切沖過去把娃娃撈上岸,自己卻被洪水沖了好遠。春天水冷,她娘有孕在身,孩子沒保住,還落下病根,無法再孕。種地的人沒兒女咋成!斷了香火不說,將來沒人養老啊。這可是大事。他爹就去求他大伯,想過繼二河。
他爹就兄弟兩個,感情很深。二河已經三歲,他大娘舍不得。他大伯大娘決定冒險再生一個,兩家人商定了對策,村主任原本心里就過意不去,再加上她娘是為救人而病的,情況特殊,自然把這事辦妥了。
三河上中學時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最初也曾怪罪過親生父母,可靜下心來一想,打小就被爹娘疼愛,被大伯大娘疼愛,被大哥二哥疼愛,都是親人,還有啥不滿足的。三兄弟本就是親兄弟,兩家人本就是一家人。
他爹去找他大伯說了此事。大伯大娘、親爹親娘,二叔二嬸、養父養母,又是一頓嚴厲教訓,又是一陣耐心勸說,都是最親最近的親人,都是最真最暖的好話,怎能不聽,怎能不從。他返回學校,繼續學業。
青娥招工到縣城毛紡廠,三河周末就去廠里找她。
青娥現在已出落成大姑娘了。之前窩在山村被塵土封著,被頭巾包裹著,一身青澀,到了城里,燙了頭,穿上時髦衣裳,臉上充滿了自信和笑容,更加光彩照人,活脫脫的美人兒。三河看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青娥知道學校食堂清湯寡水,帶他去吃飯。廠子效益好,食堂伙食也好,三河每次來都能好好改善一頓。他們一起軋馬路、看電影,有時還一起回村里,花前月下訴衷情,月夕河邊定終身。
一次,兩人去河邊玩,青娥問他啥時候喜歡上她的。每次你受欺負哭鼻子的時候,他說著,壞壞地笑了。
那年秋天,她去河對岸找羊崴了腳,他背著她一路回來,他沒說。那時候的月亮地村月亮真美,各種花兒恣肆傳播春的風信,騷動的青蛙在河灘上哇哇對唱,癡情的蜻蜓在葦葉上雙雙小憩,他們享受著青春的沖動和美好的時光,他們的心兒又如幸福的蝴蝶飛向遠方,飛向甜蜜的世界里。
有一次,青娥被街上的混混騷擾,三河跟他們打起來。三河自幼跟大哥練過武,出手利索,幾下就將一個混混撂倒。混混人多勢眾,磚頭棒子一起上,三河最終受了傷。
因為這件事,他爹他娘知道了他跟青娥的事。之前他跟同學玩伴去幫她家換房泥、修院墻、秋收,是看她爹干不動活兒怪可憐,原以為只是幫幫忙,別人的玩笑話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現在看來還當了真。如此看來,之前三河不想上學,八成也跟這有關。這可把二老嚇壞了。天老爺呀,這可咋辦!搭上這檔事還能安安心心念書嗎。可這事兒還不能明說,畢竟娃還小。他娘苦口婆心地說,娃呀,要把心思放在念書上哦,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別想啦。三河自然明白爹娘的意思,他還不敢跟他們說跟青娥的事,他嘴上應付二老,心里依然如潮。
時間過得真快,社會發展更快,紅紅火火的毛紡廠因為銷路不暢連續虧損,車間停產工人歇業,青娥第一次嘗到了下崗的滋味,無奈回到村里。
高考之前,三河告訴青娥,他要考師范,畢業后回鄉鎮當老師,要她一定等著他。那一刻,青娥面含微笑,內心洋溢著幸福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可她神情有些恍惚,心情復雜又糾結,內心充滿了矛盾和不可預知的恐懼。
與青娥的交往必然影響學習成績,三河落榜了。而他卻沒有表現出多少失落,反而覺得很自然,他正式公開了他們的戀情。青娥她爹她娘自然樂意,三河爹娘卻不知所措。按說青娥這姑娘沒的說,人長得好看,還知根知底。可他們總覺得哪兒不對。他爹去見他大伯,大伯大娘也不好拿主意。
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青娥家卻出了狀況,她爹徹底癱了,她娘流著眼淚說,娥兒,你和三河的事,要是你爹好著我就不說啥了,現在家里這個情況,你覺得成嗎?青娥哭了,她心里清楚娘的難處,也知道娘這一生的痛,面對父母的困境,她還能咋說,還能說啥呢,她啥話也沒說。她娘心里有數了,私下里跟人說想招個上門女婿。
這可不成,三河他爹說啥也不同意。為啥,因為三河本就是抱養的,咋可能被招了女婿入贅人家,萬萬不能。
他爹他娘不答應,大伯大娘也反對,在部隊當參謀長的大哥來信勸阻,在省城讀大學的二哥來信談大學的美好,一封封信就像一道道命令,讓他堅定信心,盡快復讀再考,不要一時糊涂,他娘甚至用絕食相威脅,仿佛一失足成千古恨。三河陷入彷徨和迷茫之中,他猶豫了,內心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是好。而青娥卻是清醒的,打小的家庭境遇和生活經歷告訴她必須面對現實,她知道這樣下去兩個家庭都毀了,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他能承受的,她用善意的謊言敷衍他安慰他,催促他返校復讀。
三河再次回到縣城,復讀一年總算考上大學。
三河考上大學,瞬間打破了兩個家庭原有的平衡,對大人們來說,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了。而三河卻依然心思如初。他告訴青娥,現在終于實現了自己的初步愿望。青娥的反應卻讓他感到非常意外,她只是勉強笑著說了聲祝賀,沒有再多說一句。他問她為啥這樣,她淡淡地說,過些日子就知道了。
很快傳來青娥出嫁的消息。
村里人說,這是高興的事情,她家沒有兒子,只有她一個女兒,春種秋收的,沒有頂個兒的男人不行哪。
青娥人長得俊,心地善良,上門提親的不少,因為入贅的事都擋回去了。女婿叫李四虎,是個開大車的外地人,個兒不高,長得壯實,能吃苦。他來提親拉了一車煤,讓村里人好生羨慕。他帶著她爹到縣城去看病,到地州醫院動手術,花了不少錢。她娘認下了他。她娘說,男人就得能干靠得住,有事扛得起,不能找那銀樣镴槍頭中看不中用的。
李四虎自打帶著她爹治了病,就立下了功,經常住她家,大車拉糧食運貨物幫了鄉親們的大忙,別說村里人人夸贊,就連她娘多年不來往的娘家親戚也聯絡上了。這下可好了,親戚道里的也不說外道話,四虎一車煤就把她的舅舅姨姨的心暖化了。娥呀,招來這么能干的女婿,大家都高興啊,家家歡喜,好像招到自己家了。結婚那天真是熱鬧,全村人都來賀喜,流水席擺了一院子,從早到晚,好不熱鬧。唯獨三河獨自傷感。
前一天,青娥跟三河說,我們有緣無分,你走吧。三河內心茫然,感覺她眼角掛著的淚跟天邊的月牙一樣冰冷。
內心失落的三河默默去了省城。以后的寒假暑假,遇見的是大腹便便的她,拖兒帶女的她,他覺得非常尷尬,也非常難堪,從不能理解到不可接受,最后是無可奈何。時間的車輪把他們青春的情緒都磨平了,回到另一個起點上,這就是命運。慢慢地,他學會了放下,學會了遺忘,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他以優異成績畢業,在鄉鎮教學一年調入縣城中學,出色的教學讓他成為全縣模范教師,后來調到教育局,很快結婚生子。妻子叫曉梅,父親是商業局長,母親是婦聯干部,爺爺當過副縣長,在這樣的家境里長大的她,具備天然的自信和優越感,待人接物恰如其分。她看中他出眾的才能和未來的前途。
三河的才華和能力沒的說,還寫得一手好文章,局里上下都很認可,在辦公室干了一年多就提拔為副主任。翻過年,教育科長調整到政協,局里直接安排他負責教育科的工作。在教育局七個部門里,最牛氣的是辦公室,最實惠的是招生辦,最重要的就是教育科,負責全縣七鄉八鎮和縣城三十多所中小學的規劃、調整和教學管理,是教育局業務的核心。岳父曾跟他說,只要這個教育科長干好了,提拔副局長就是早晚的事。他信心滿滿,干勁十足,很快有了自己的思路,跟幾個業務骨干制定了一套工作方案。曉梅委婉地告訴他,要抓好工作也要會匯報,既要得到分管副局長的支持,更要得到局長的關注和認可,推動工作就順暢,就能出成績。他的心里清楚,曉梅說的是對的,也是她爹的暗示,這一點毫無疑問。畢竟當過辦公室副主任,他在工作匯報和溝通方面的優勢顯而易見。他有一身的才華和抱負,還有曉梅這個賢內助加好幫手,他在教育科的工作有聲有色,半年時間就取得明顯成效,受到局里的好評,年底正式擔任教育科科長。可以說,這些年他的工作順風順水,事業小有成就,家庭幸福和美。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或許這也是避免不了的俗規。正當他埋頭苦干推進全縣教育工作邁上新臺階時,出現了風言風語,說他的提拔是利用岳父的裙帶關系。還有一封匿名舉報信,說他對幾個鄉鎮教育規劃的調整存在利益關系,接受了好處等。當然,有些事情純屬捕風捉影,有些事情也言說不清。就說他的岳父跟教育局局長的關系非常好,在一起你來我往吃吃喝喝的事是常有的。逢年過節他跟曉梅去給局領導拜年順便帶些禮品的事也是有的,人情往來無可厚非。有一件事他不知道,他們去拜年時,曉梅私下里給局長夫人送過紅包,有時也送化妝品護膚品之類的。
局里并沒有因為這些事情對他有偏見,領導跟他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大膽工作,做出成績。要說沒有一點影響是不可能的,至少讓他感覺到人心之險惡。曉梅開導他說,你那么出色,總會招人羨慕,你取得那么多成績,總會遭人嫉妒,你太優秀了自然會遮住別人的光環,你太能干了自然擋住了別人的進步,不是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樣正直。
三河雖然非常生氣,但也做了自我反省,認真地思考了自己的工作,或許在工作的方式方法上還有不足,在與人溝通上尚有欠缺,他對待同事更加隨和,對待工作更加嚴謹。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兩年后成為教育局最年輕的副局長,春風得意。
一次偶然機會,他跟同事去吃涼皮突然遇見青娥,沒想到縣城小有名氣的涼粉西施,居然是她。十多年未見,她清瘦了,也老相了,比以前可大方多了。他后來才知道她這些年來的變故。
她結婚后生下一兒一女。李四虎確實很能干,常年在外跑車,她娘說他一個月掙下的錢比村里人家一年的還多。她家成了村里的富裕戶,旮旮旯旯的親戚都來了,比起往日的冷漠和冷淡,這種熱情和熱鬧讓她很不適應。家里翻新了房子,李四虎想蓋一棟一磚到底的二層小樓,她娘說別瞎顯擺,就蓋祖輩世居的拔廊房舒坦。其實她娘心里另有心思,就是要住上跟爹娘一樣的房子,給自己爭口氣。李四虎又貸款買了一臺新車,帶了個徒弟一起跑車。幸福的生活沒過幾年,他出事了。徒弟說他們去巴里坤運貨,在色皮口遭遇大霧,他看不清路車子趴窩了,師傅下車時滑了一跤,被過路的車碾壓,當場死了。事故處理后大部分賠償金被大伯子哥拿走,說要贍養父母,還帶走了她的兒子和一臺新車。徒弟說要娶她,幫師傅養活她們一家,她拒絕了,畢竟相差十多歲,再說同情不是婚姻。她把舊車交給徒弟繼續經營,把欠款還清。后來她爹也病死了,她把女兒交給她娘帶著,到城里制衣廠打工。不到一年,制衣廠也做不下去了,她去一家飯館幫工,整日刷盤子洗碗。經人介紹去給一個領導家當保姆,每日做飯照顧老人,她飯做得很可口,家務活很仔細,很受歡迎。一次順便搭領導的車回村里被主婦誤會,以為她不檢點,心生厭惡,找機會將她辭退。
她在街頭轉了幾天也沒找到合適工作。有一件事讓她眼前一亮,她發現城里年輕人喜歡吃涼皮子,她覺得這或許是個機會,她幾乎挨個兒把城里的涼皮子店跑遍了,嘗了許多家的味道,學會了制作方法,也確定了自己的特色,開始在街上擺攤。她做食品跟她做人一樣實誠,面粉土豆這些食材都是月亮地的,醋是村里幾十年傳承手工釀的糧食醋,哪怕是辣椒面也要親自研磨過篩,每一種食材都仔細挑選,每一道工序都仔細把握,她做的涼皮爽口,涼粉筋道,味道獨特,很快就有了口碑,人們稱她“涼粉西施”,晚上做的兩大盆小半天就賣完了。后來,她租了個小門面店,取名月月涼皮子店,前來吃涼皮子、涼粉的人絡繹不絕,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又雇了個小姑娘幫忙。
看著眼前的青娥,三河五味雜陳,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也非常復雜,內心充滿了自責,他怪自己那時太年輕太無能,沒有擔負起呵護她保護她的責任。他覺得現在應該也必須給予她應有的幫助和支持。從那以后,他常來小店,給她聯系了倉庫,建議購買食品包裝盒,給食客提供方便,通過網絡建立線上訂單,擴大銷量。
三河常去“涼粉西施”吃涼皮子的事,曉梅有所耳聞,不過她并沒當回事,那涼皮子她也去吃過,味道確實不錯,她還跟三河提起過。一次搬家,曉梅收拾地下室,無意中翻到了三河中學時代的日記本,出于好奇就翻看了幾頁,沒想到居然發現了秘密。看到日記里反復出現月亮地村、月夕河、月亮,她頓時明白了,那月亮地村不是月亮地村,那月夕河不是月夕河,那月亮不是月亮,它是伊甸園,是伊甸園里的亞當和夏娃……
那一刻,曉梅覺得渾身的血往上涌,身體不停地發抖,她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這兩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她難過極了,心如刀絞。想想這么多年對他一往情深,心里止不住地傷心,一時淚流滿面。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很快冷靜下來。畢竟是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計較了。這個鄉下女人,就算面容姣好,畢竟快四十了,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她有這個自信。現在要做的,就是要牢牢守住他的心,不能讓他有任何幻想。她主動跟青娥接觸,常去她的涼皮子店,夸她的涼粉筋道、涼皮子味道獨特,還有意無意提到三河也喜歡吃。青娥也很敏感,從她說話的口吻里判斷出了她是誰,從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她的心思,她在心里夸贊三河有眼光。她非常坦然地笑了笑說,三河真幸福。她笑得那么自然,從她純樸的笑容里,曉梅一下釋然了,她知道自己的懷疑或許是多余的。她想跟她走得再近一些,為此她經常帶著閨蜜和同事去她店里,甚至還打包送給親戚朋友品嘗。她不遺余力地推薦她的涼皮子,青娥的店更加紅火,成為縣城特色小吃,她們也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姐妹。后來,青娥跟她講了她的過去。
青娥說,小時候家里日子很苦,爹是四川來的,善良的村民接納了他,可他不會干農活遭人嫌棄,好在他有些文化就在隊里記工分,娘喜歡他會識文斷字,遭家人反對,娘非要嫁給他,與家庭斷絕來往。她的倔強也被村民誤解,說她鬼迷心竅。那年月,親人不認旁人冷眼的日子該有多難。哥哥出生的頭一天,娘夢見滿天星星,哥哥出生時漫天大霧,爹就給哥哥取名星星。幾年以后她出生了,正好是八月十五,明月當空,娘就給她取名月亮。誰知這一年還沒翻過去,哥哥就沒了,白血病,治不好。爹喜歡她,娘重男輕女,更心疼哥哥。娘認為她是克星,她出來了,星星沒了,心里一直怪她,不讓她再叫月亮,爹就給她改名叫青娥。娘不知道青娥是啥,爹說是霜雪女神,娘不懂,說叫呆頭呆腦的鵝也好。娘確實恨她,打小就不給她穿新衣裳,上學時候也不給她合身的衣裳,說就是要對她狠一些,才對得起早夭的兒子。后來家里禍事不斷,爹病倒了,沒錢醫治拖成肺病,干不了活,家里日子更加恓惶,娘對她更加怨恨。娘性格要強,再苦再難也不向娘家張口,就連她哥哥姐姐的接濟也不接受。鄰居們可憐她們,送些土豆蘿卜幫襯一下。在她娘心里,她是不吉利的,家里的這一切苦難都是她帶來的……
青娥說,那時候她心里很矛盾,心情很復雜,對娘很同情也有怨恨。結婚后,她給兒子取名星晨,給女兒取名月月,就是有意的。可是后來,唉……
青娥的不幸讓干部家庭出身的曉梅感到吃驚,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對她的境遇心生憐憫,想多幫襯她。她跟三河談了自己的想法,她說現在的涼皮子店,從店面和客流量的角度看,已經很好了。但店面太小,要想發展,就必須把規模做得再大一些。曉梅的熱心讓三河感覺很是安慰,之前她常去青娥店里,他還有些擔心,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多了。他很認可曉梅的建議,說最終還得青娥自己拿主意。
那天,曉梅去店里找青娥聊擴大經營的事,青娥沒吭聲,看上去沒精打采的,似乎有什么心事,這時她才注意到店里沒有顧客,她覺得非常奇怪,在她的追問下,青娥說出了這些天發生的事。前些日子,沒考上學的兒子來找她,想去當兵。她對這個孩子心懷愧疚,這么多年來他一直跟著爺爺奶奶過,養成了不好的習慣,現在她也無能為力。前兩天店里又出了事,有人舉報月月涼皮子店從業人員隱瞞了傳染性疾病,工商局前來調查,所有人員健康證都沒有問題。后來又有人傳言,說店里的人生活不檢點,懷疑有性病……曉梅聽后非常生氣,說侄子當兵的事可以想想辦法,可散播謠言這事太缺德。她問知道是誰干的嗎,青娥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曉梅判斷,可能是她的涼皮子太紅火,遭人妒恨報復。三河也很氣憤,可是找不到證據,無從查起。擴大經營的事暫且放下,眼下最主要的是盡快恢復人氣,讓顧客信任。曉梅發揮交友廣的優勢招呼朋友們來捧場,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店里又跟往日一樣紅火了。也是因為這一次波折,青娥有了另外的想法。
這一年,月亮地村入選中國傳統村落,鄉村旅游紅紅火火,青娥有些心動,她想回村里開飯館。另外一個原因,是她娘。去年女兒升入縣城中學,她娘不愿進城,孤身一人住著,三河他娘常過去聊聊天。現在娘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需要照顧。青娥的想法得到三河的認同。正當他們為回村開店做準備時,曉梅爸爸因貪污受賄受到處分提前退了,曉梅很受打擊。過了一個月,三河被查出癌癥住院了。
青娥得知消息已經是幾天之后了。她匆忙趕到醫院,在病房樓道遇見曉梅,曉梅哭著說,他有慢性肝病,一直也沒啥感覺。前一段時間總是腸胃不舒服,因為忙也沒當回事。前天感到渾身無力,一查是肝癌,已經晚期。
啊!怎么會這樣。青娥驚呆了,她沒有想到三河會得癌,緊張極了,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曉梅說,現在也沒有啥好辦法,只能放療、化療。
青娥說,不是可以移植么,把我的肝給他切一塊。
曉梅說,醫生不建議換,癌細胞已經擴散。謝謝你,青娥,三河有你這樣的同學真好。她看著青娥,苦笑一下,淚流滿面。
青娥來到病房,才幾日不見,躺在病床上的三河明顯消瘦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勉強地笑著安慰他說,沒事的,你身體好,會好起來的。
三河自然知道她的心意,笑了笑說,沒事,別為我擔心。
他看向青娥說,你兒子的事,我聯系了,過些日子開始征兵就去報名,只要體檢通過就行,入伍了鼓勵他考軍校。
青娥抹了一把眼淚,笑著說,你不好好休息,還操那心。
三河嘆了口氣說,青娥,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啊!
青娥輕嘆一聲說,你別想那么多,你沒有對不起我。
三河說,這輩子我欠你的最多,可惜……
青娥說,我們誰也不欠誰的。我們不是只為我們自個兒活著,我們身后還有父母,還有親人。你看我娘,她很要強,可是她心里苦啊……
三河說,唉,我一直不信命,現在……
青娥說,好了,你好好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別讓曉梅傷心,她是個好女人。
說到曉梅,三河也是一番感慨。她待人接物大方得體,尤其是對他鄉下的父母,包括大伯大娘,每次回去總是帶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噓寒問暖。時間久了,他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她讓親人們倍感親切,卻又有一種讓他們說不出來的陌生感,似乎總覺得隔著那么一層。他從爹娘和大伯大娘的神情里感覺到了,可是他沒有辦法。
想到這里,三河嘆一口氣說,想想我娘也怪可憐的。
青娥明白他的意思,說,放心吧,我回去了會看望她的。
三河深情地看著她,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這些日子,曉梅一直請假照顧三河,青娥隔兩天過來看看。一個月后,曉梅沒假可請了,還要照顧孩子上學,她爹情緒也不好。青娥跟曉梅說她過來照顧,曉梅心里非常感激。三河化療后身體虛弱,一天三頓的營養餐,是青娥聽從大夫指點專門做的。她將舊車賣了四萬元,全部用在給三河治療和補充營養上。三河感動不已,心里對她更加愧疚。
這個夏天過得太快,青娥日日守護著三河,最終也沒把他從死神手里拉回來。三河還是走了。他臨走前告訴曉梅要多關心青娥,把四萬元營養費還給她,她實在不容易。
三河去世后,哭得最傷心的是青娥,她低聲啜泣,在心里號啕不止。她非常傷感,三河這么優秀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突然被抽空了。
三河他爹經不住兒子英年早逝的沉重打擊,突發腦出血走了。三河他娘原本就是一身的病,也病倒了……
曉梅接受不了這一切,沒過多久就去了大城市。
青娥關了店,回到月亮地村重新開業,店名不再叫月月涼皮子店,而叫月亮之家,主要做農家特色面食,涼皮子涼粉也算一大招牌,生意非常紅火。
她每天都要去看望三河他娘。看著老人家腿腳不便,生活困難,她于心不忍,跟她娘商量了把三河他娘接到家里來一起照顧。娘默默點點頭說,都是可憐人哪。
娘說,前些年你姥爺走后,你姥姥經常流淚,說非常想念我,覺得對不起我。這么多年了,做兒女的怎么可能是鐵石心腸,我也想念自己的娘啊。
她娘流著淚說,娥兒,把姥姥接過來,娘要把欠下的債還上。
青娥每天忙活飯店,雇了個中年婦女在家里幫忙照看,飯店已經走上正軌,家里老人多,還需要人手。她思前想后,飯店交給表妹管著,自己專心照顧起三位老人。
這一天恰好是八月十五。
一輪明月緩緩升起,照著古樸的村落,寧靜又安詳。
責任編輯蔡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