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的集市可真擁擠啊,每一個轉身都能碰出一串熱鬧的話語。人們手中拎的花燈,屋檐上掛的花燈,流光溢彩,像是星河剛從夜空中淌下來。從沒見識過這番景象的白玉看得目不轉睛,哈喇子都快流到懷里的兔子身上了。
“小兔,我聞著桂花酒的味兒了,真香,去喝一口吧,就一小口……”
“小兔,你看那邊在猜燈謎,我也想去,就去一小會兒行嗎?”
懷里那兔子別看長相可愛,表情卻嚴肅得很:“白玉,你可別忘了自己是帶著任務來的,不能光惦記著吃和玩兒!”
“哦,好吧……”被兔子這么一說,白玉沮喪地耷拉下了腦袋。
兔子沒說錯,白玉的任務不但重要,而且緊急。雖然街道上的花燈大放異彩,盡管天上的星星已在努力閃爍,但大家還是留意到今晚并不完美——夜格外黑,萬眾矚目的月亮一直不登場,不知道是不是躲在厚云的背后。
今天是中秋節,本是一年里月亮最應該出現的日子。人們要賞月、追月,可是從前幾日開始,就出現了蹊蹺的事情:桂花鎮的月光沒了。
月亮如往常一樣,每夜把皎潔的光芒投向大地,唯獨到了桂花鎮的上空,就好像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攔截了一般。鎮子接收不到月光,人們自然也就看不到月亮了。
“月亮不見了!”大家奔走相告。
白玉心里著急得很:“月亮在呢,好端端掛在天上呢!為什么鎮子上的人看不見月光?”
只是她心里的呼喊,沒人能聽得見。
眼看中秋節就到了,兔子拉著白玉來到了桂花鎮,她們決心尋回月光,讓鎮上的人們如期觀月。
還好,線索比想象的要明顯。好端端的中秋夜沒了月亮,集市上雖說仍然熙熙攘攘,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焦急的表情,時不時就會抬頭望一會兒天空。唯獨有一個人,與大家的失落截然相反——這個小男孩兒高興得過于明顯了,他一個人蹲坐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地啃著月餅,望著黑漆漆的云朵,笑得嘴里的月餅渣直往下掉。
白玉抱著兔子,假裝走累了,不經意地坐到男孩兒身邊。
“你說巧不巧,正值中秋節,居然沒了月亮。”白玉輕描淡寫地說。
“沒就沒唄。”男孩兒大大咧咧地用手背抹了把嘴角,后半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沒有才好呢,最煩中秋節。”
白玉忍住意外的表情,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小聲接上男孩兒的話:“真巧,我也挺煩中秋節。”
男孩兒轉過頭來,黑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你也討厭中秋節?為什么?”
“因為……因為中秋節那天我要干好多活兒。”白玉支支吾吾。
這個回答也不能算撒謊,因為事實確實是這樣。
“那你又是為什么呢?”她趕緊追問。
男孩兒低著頭,用腳尖搓著地上的泥土:“沒事兒過什么中秋節啊,大家各在各的地方待著不是挺好嗎?非要專門回來聚在一塊兒賞月,有什么好賞的……”
“咦,外地的親人都回到家鄉團聚,難道不好嗎?”
“大家都不回,就不顯得我家冷清了!”男孩兒脫口而出,說完又有些后悔,匆匆忙忙地找補,“我爸爸連中秋節也不回來,每年都這樣,我家不看月亮,我也不想讓別人看!”
大概是說到了傷心處,他猛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白玉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只得默不作聲地抱著兔子在后面追。兩個孩子穿過巷弄,跑過胡同,一直跑進了男孩兒家的院子。男孩兒大概沒想到,一個小姑娘居然能跑得和自己一樣快。當他發現白玉跟著自己進了院門時,心一下子慌了。他著急忙慌地關起大門,想藏起院子里的秘密,卻已經晚嘍!
眼尖的白玉一眼就發現院子里擺著大大小小的罐子壇子,雖然上面都壓著青石板,卻擋不住縫隙里溢出來的光亮。沒人比白玉更熟悉這涼涼的、微香的光芒——就是月光呀!這鎮上的月光準是被這男孩兒藏在那些壇壇罐罐里了!不過這小家伙太警惕了,這次不能再打草驚蛇。
“你爸爸為什么不回來啊?”白玉決定繼續剛才的話題。她知道,想要破解男孩兒偷月光的秘密,這就是突破口。
“還不就是工作忙,大人不就是那些借口!”男孩嘟噥著,“媽媽總說打電話也是一樣的。怎么會一樣?別人家的爸爸媽媽都回來了,就坐在身邊,他們熱熱鬧鬧地在院子里坐著吃月餅,看月亮,笑著聊天。我不想聽到這些聲音!”
“所以,把月光藏起來,讓大家都沒有月亮看。這樣的話,你就不會那么難過了,是嗎?”
男孩兒馬上警覺起來,裝出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月光還能藏起來?你在說什么啊?太,太奇怪了。”
白玉撇了下嘴角,輕輕摸著兔子的頭:“你連月光能藏起來都不知道?這不是鎮上的孩子都知道的事嗎?藏月光一點兒都不難,小兔,我記得找山婆婆許愿就能實現,對吧?”
白玉假裝看不見男孩兒那股子不服氣的小表情,漫不經心地說個不停:“找山婆婆許愿簡單極了,只用回報給她一個小小的蘋果,或者一顆小小的核桃……”
“誰說的?胡說!”男孩兒忍不住了,急得叫起來,“向山婆婆許愿可難了,得先種七七四十九棵樹,再挑九九八十一擔水,一般人才做不到呢!山婆婆說了,只有最堅韌的孩子才能堅持下來!”
“所以,你堅持下來了唄!”白玉沖著他狡黠地一笑。這時,兔子從白玉的懷里跳下來,蹦到一只壇子上面。它用前爪輕輕推動蓋板,一縷月光漏了出來,溫溫柔柔地向上蔓延,照映著兩個孩子的肩膀和頭發。
男孩兒一看繼續抵賴沒有意義,便也不再慌張,甚至臉上還帶了三分得意:“山婆婆專管日月星辰、水火土木,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去跟山婆婆許愿:我想要所有的月光,這樣,別人家就和我家一樣,不能坐在一塊兒看月亮了。——你別著急責怪我,等過了中秋節,我會還回去的!”
白玉把雙手背在身后,像小大人似的來回踱了幾步:“剛才我告訴你,每到中秋節,我要干好多活兒,你想知道是什么活兒嗎?”
男孩兒上上下下打量著白玉,又扭頭看看兔子,困惑地搖搖腦袋。
白玉停在一個一人高的壇子旁邊,把上面的蓋板用力推開,任由月光射出。她招手喊男孩兒靠近,兩人面對面地站著。白玉伸出雙手,輕輕握住男孩兒的手掌,對他說:“把眼睛閉上,好好感受月光吧!”
男孩兒不由自主地反握住白玉,輕輕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因為緊張而顫動個不停。一股清新的寒意席卷而來,帶著身體往上飄浮,兩腳離開地面的感覺令人慌亂,還好白玉的手心傳遞給他一絲絲安心。
“睜開眼睛吧!”飄了一小會兒,白玉終于發話了。
男孩兒遲疑地睜開眼,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和白玉牽著手懸浮在夜空之中,銀色的光帶從遠處飄來,圍著他們轉了幾圈,又往遠處飄去。那光帶斑駁迷離,煞是迷人,如雪,如霜,如玉……這就是……月光嗎?
“你仔細往月光里看看。”白玉提醒他。
咦?光帶原來并不是純粹的銀色,里面影影綽綽,似有玄機。男孩兒把臉湊了過去,啊!那些晃動的影子竟然是地上人間的剪影。有車水馬龍,有市井人家。看那條街,不就是桂花鎮的街嗎?那不是鄰居小澈一家人嗎?他們正坐在院子里,眼巴巴地往天上瞅著,視線似乎就朝著自己,男孩兒情不自禁地把頭偏開,想躲開那目光。這一偏,居然就看到了媽媽,她正孤獨地坐在圓桌邊,望著一碟月餅發呆。
“你再看看這邊。”白玉牽著男孩兒沿著光帶穿行,路過許許多多不認識的鎮子,她的腳步停下來,指向光帶中的一個角落。
是爸爸!爸爸正急切地抬頭望著天空,眉頭微蹙。
“我沒有拿走爸爸那邊的月光啊,他為什么看起來也不高興?”男孩困惑地問。
“哎呀,積壓了這么多活兒沒干,趕緊一起來干活兒吧!”不知道什么時候,兔子出現在了兩人身邊。
白玉帶男孩兒踏進了光帶,對他努努嘴:“深吸一口氣,告訴我聞到了什么?”
男孩兒照做了,他頓時覺得淡淡的哀傷、期盼充滿了鼻腔,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這是思念的味道。”白玉伸出手,一束銀白色的光線從指間穿過。
她一把拉起男孩兒,領著他在不同的鎮子上空穿梭,俯視著光帶里的畫面。
“不能團聚的家庭不止你一家,還有許多許多,他們的思念會順著月光來到我這里。這里面有你的思念,也有你爸爸的思念。明白了嗎?大奇。”白玉突然喊出了男孩兒的名字,把他嚇了一跳。
“我把你的思念裝在月光里,投向你爸爸,然后再把爸爸的思念用同樣的方式傳給你和媽媽。這樣的思念,就和月光一樣,無聲無息地包圍著每個人,從眼里流進心里,一抬頭就能感受到,那和打電話交換的想念,感覺確實不一樣呢!人們即使相隔萬里,看到的卻是同一個月亮,你不覺得這很美妙嗎?”
白玉轉向大奇,眸子里閃著清瑩的光:“所以,在思念的日子里,人們一直保持著看月亮的習慣。尤其是在中秋節這一天,月亮要傳遞好多好多的思念啊,真的是太忙啦!”
兔子在旁邊插嘴:“你只顧賭氣,不肯抬頭看一眼,所以從來沒有在月光里收到過爸爸的想念。”
大奇顧不上反駁兔子的責備,他已經吃驚得合不攏嘴:“難道,你就是月亮嗎?它,它是月亮里的那只兔子?”
白玉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你要不要來幫忙干活兒?把思念傳遞給爸爸?”
“爸爸!我想您,我想您!”大奇順著月光灑去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月光里的爸爸一直抬頭凝視著,漸漸地,他的眉頭舒展開了,臉上露出一絲幸福的微笑。
“真的能感受到,爸爸能感受到我的想念!”大奇興奮地搖著兔子。兔子齜牙咧嘴地回應他:“哎哎哎,行了行了……你可別忘了,你的媽媽,還有桂花鎮上的人們,現在沒有月光,可是收不到任何的想念哦。”
大奇的臉刷的一下紅了:“讓我回家吧,我現在就把月光還回去!”
話音剛落地,大奇就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家中的小院,身邊的光帶、女孩兒白玉,還有會說話的兔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踩了踩地面,是那么真切,剛才在空中發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場夢。
“先把月光還回去吧!”大奇想著,便開始費力地推開罐罐壇壇上面壓著的石板。月光噴薄而出,迫不及待地朝四面八方奔去。
“月亮終于出來了!”期待已久的人們奔走相告。和往年一樣,大奇再次聽到隔壁鄰居家團圓的笑聲。
“呀,月亮出來了,一塊兒賞月吃月餅吧!”媽媽聞聲從房里走了出來。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碟子站在門口,征詢大奇的意見。她沒想到的是,兒子這次竟然沒有拒絕,而是欣然答應,一下子跳了過來。
“媽媽,您知道嗎,爸爸和我們看的是同一個月亮,他能感受到我們很想他。”大奇拉著媽媽坐在石凳上。他晃起小腿兒,抬頭往天上望去,腦海里浮現出剛才看到的畫面。爸爸就是這樣,和自己一樣的姿勢仰頭看著月亮。雖然身在不同的地方,做著不同的事情,但只要一看到月亮呀,就和心里惦記的那個人自然而然地相通了,仿佛他就在身邊一樣……這些都是月光,還有月亮里那個女孩兒的功勞吧?
“謝謝你呀!”大奇喃喃說道,舉起手里的月餅,和看不見的伙伴輕輕“干杯”。不知道那月光觸碰在臉頰和額頭的輕吻,是不是月亮給予的回禮呢?